約八百年前,十一月中日南至,一陽初生。夜晚花柳街喧囂如晝,熙春樓一處偏僻的廂房響起急急的敲門聲,老鴇不等應門就逕自推門入內。「馥娘,有客人來了,快快準備!」她神情侷促,臉上擔憂顯而易見。
馥娘看老鴇那樣子不禁面露疑惑,老鴇壓低聲音,主動解釋道:「是九應大人。」
只消一句話,馥娘便知老鴇為何如此了。她低眉,貝齒緊咬著下唇。誰不知九應是那九尾妖狐的名字,號稱當今最強妖怪,連太史家族都束手無策。那隻妖狐貪戀美色,不時流連花街。馥娘想過總有一天會被找上門,卻沒想到就是今天。
老鴇臉色也不好看,馥娘身為花魁,第一夜可是能賣出天價的。但碰上了這麼個橫行霸道的妖怪,別說天價,是連半毛錢都收不到。偏偏那位又是個得罪不起的,比起性命,區區一點銀錢算什麼?
「我已經叫人來替妳梳妝了,待會兒當心些,那位大人要妳幹嘛妳就順著,要是觸怒了那位咱們熙春樓上下就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我平日裡把妳當祖宗一樣供著不說,連妳那不人不妖的姊妹都任她在這兒白吃白住,甚至妳生母姚娘過身也是我幫忙送的終。說這些不是要求妳要還我什麼,只求妳千萬別捋那位大人的虎鬚。說難聽些,妳自己不要命也罷,但咱們熙春樓一家老小可還不想死。」
馥娘知道老鴇的難處,點頭應下。老鴇見她如此乖覺,不禁有幾分疑惑。畢竟馥娘性格剛烈,從來都不願意賣身。不過轉念一想,馥娘拿那隻血脈相連的半妖當性命似的,要是觸怒了九應那孩子也不會好過,馥娘怎麼捨得?老鴇打量著馥娘那張平靜的嬌顏,不放心又叮囑了幾句才離開。
馥娘走進內室,撫了撫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女孩的腦袋。「抱歉了瓊英,忽然有工作。今晚別等我了,早些睡吧。」
那女孩的耳朵不似人類,反而像動物一樣又長又尖,而且還覆著細密的絨毛;不僅如此,女孩臀股處的衣衫下不自然的隆起,顯然底下藏著什麼。
雖然從外表看上去很難想像,不過那女孩真真實實是她的雙胞胎妹妹姚瓊英,而她的真實名字亦不叫馥娘,而是姚貞英,馥娘這個名字是老鴇給她取的藝名。她們姊妹倆是人類與妖怪所生,她自己除了生來身上自帶異香外,與一般人類並無區別。可她的同胞姊妹便不同了,一出生就有著形似狐狸的耳朵與尾巴,半人半妖的血統無論到哪裡都是令人唾棄的存在,幸好老鴇看在她與生母姚娘都為熙春樓帶來可觀營利的份上,同意讓另一位半妖的雙生子住在樓內,只不過不能出這個房間讓人瞧見,否則會為樓裡帶來大麻煩。
被稱為瓊英的女孩聞言直接鑽入被窩中,貞英見她聽話地上了床,便推開房門出去了。
夏夜燠熱,半妖的女孩在榻上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熱醒,在房在環顧了一圈沒有見到貞英的影子,只看見她擱在床頭的蘭絹花簪。她隨手拾起花簪,有些失望地翻過空蕩蕩的床鋪下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好讓屋子裡不要這麼悶熱。
誰知在推開窗的剎那,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順著外面的空氣流了進來——這股熟悉並非來自於過往的認識,而是一種源於血脈上的親近,她感受到渾身的血液瞬間奔騰而起。
她們姊妹都未曾見過自己的生父,聽說她母親是接待客人時意外懷孕,發現懷孕後那位客人也沒有再來湘雲樓,所以她的生父應該至今還不知道她們姊妹的存在。
正當她心中充滿忐忑,掙扎著要不要去尋氣息的主人時,忽然憶起睡前貞英說過要去招待客人。雖然她身為半妖聽力比人類好上不知何幾,可也沒辦法把整棟樓的動靜盡收耳裡,至少她現在聽不見貞英的聲音。她很怕貞英的客人會是她們的生父,妖怪的直覺很敏銳,哪怕只是半妖的她都能察覺樓裡生父的存在,就算貞英外表看上去只是一般人類,也很難保證不會被生父察覺兩者有血緣關係。萬一生父發現貞英的身份,或許會直接把她帶走,而沒有在現場的她會這樣被丟下也不一定。
雖然理智相信就算來客真的是她們的生父,貞英也不會拋下她一走了之,可她依舊克制不住心中不安的情緒,不顧老鴇不許她出房的禁令,翻過窗戶往樓外跳,蹬著高樓外牆一路向上竄,最後停在黑色琉璃瓦頂。她沒有去尋貞英,貞英與她再怎麼親近畢竟是人類,在人潮眾多的樓裡要分辨出頗有難度;可她生父便不同了,妖怪的氣息即使混在人群之中也猶如暗夜裡一束熊熊燃燒的火把般顯眼。
正當她打算把耳朵貼上屋瓦時,鼻尖忽然竄入一股血腥味。她猛然一驚直接揭開一片琉璃瓦俯身窺看,見到屋內一個身著青袍的青年倒在血泊中,背上插著同樣血淋淋的長劍,細看劍格及劍首處,赫然裝飾著太史家族的家徽。
顧慮到半妖的壽命遠比人類要來得長,貞英擔心自己死後她在外面會無法獨自生活,因此時不時會告訴她外界的事情,其中自然包括赫赫有名的伏妖師家族太史一族。太史一族並非妖怪的敵人,而是妖怪與人類和平共處的維護者,他們降伏的對象僅有對人類造成危害的妖怪而已,因此只要不做出對人類有害之事就不須懼怕太史家族,甚至有困難時還能向他們求助——他們雖稱伏妖師,但遇到勢弱的妖怪被人類欺負時也會為妖怪出面討公道。
太史家族做這些事向來不會收取費用,所需開銷皆從花街自營的酒樓利潤中吸收。雖然太史家族在花街做生意,但除非是為了揪出潛伏的妖怪,否則從不會踏足青樓或窯子這等煙花之地。
因此此時太史家族的伏妖師之所以會出現在熙春樓,並且悄無聲息進入這個房間,目的定是為了抓她的生父無疑。能引得伏妖師出馬的妖怪,無非是危害人類的惡獸。
想到這裡她忽然記起當初老鴇來房間叫貞英時,口中似乎說著什麼死不死的話。而且奇怪的是平時都是侍女在門口叫門,即使是花魁也沒資格讓老鴇親自來請——除非來客是得罪不起的重要人物。
不好的預感化做一隻無形手掌緊緊捏住她的心臟,她幾乎想直接掀飛屋頂進入屋內,不過理智告訴她要是真這麼做了,身為半妖的她肯定會被當作是刺傷伏妖師的兇手。
空氣中妖怪的氣息和血腥味令她無法分辨貞英究竟有沒有在附近,就算把耳朵貼上琉璃瓦也聽不見貞英的聲音。她只好往妖怪氣味最濃的地方去,像剛剛一樣移開一片屋瓦,可惜這間房的天花板似乎設有藻井,就算移除屋瓦也看不見裡面。她只好探出半個身子倒掛懸在屋簷邊,從衣襟內拿出那支順手帶出來的蘭絹花簪握在手中,小心翼翼捅破糊窗的絹紙。
房內紅羅綺幔迤邐,當她藉著昏黃燭光看見羅帳後的情景時,胃中頓時一陣翻攪,難受得令她幾乎忍不住乾嘔。她怕發出聲音驚動裡面的人,硬是摀住嘴生生忍了下來。重新坐回屋頂幾次深呼吸迫自己冷靜後,低頭操控著體內那股生疏的力量,往手中的蘭絹花簪灌,等到簪子通體隱隱散發金光後她才掛回屋簷,瞄準紅帳後那顆長著狐耳的腦袋狠狠射了出去。
就在簪尖貫穿層帳將要碰到那顆腦袋時,忽然生生在空中凝住,而後彷彿失去一切動力般摔上柔軟的床榻。此時原本緊閉雙眼的貞英忽然睜開眼,看著身旁那只熟悉到再不能熟悉的蘭花簪,心中陡然翻起一陣恐懼的浪潮。
狐妖屈指一抓,掌中迸發一股強烈吸力直接將她吸入房間。「小丫頭,沒聽過壞人好事會遭報應嗎?」
「報應?」她狠狠摔在地上,聽見這不禁冷笑出聲,「你做了天理不容的事都不怕報應了,我又有什麼可怕?」
「也是啊,天是人類的天,理也是人類的理。我們倆都不是人類,人類那套道理也套不到我們身上來。」九應從床榻下來,緩緩踱步到她面前,打量著她那張私毫不遜於馥娘的姝容,一陣火熱緩緩從心底升起。
她看著九應那雙與自己有相同色澤的金色眼珠裡流露出的情緒,整個人彷彿被投入冰池一般,從頭頂到腳體都涼透了。若說貞英因為是人類之身,沒能有所感應將她當成一般的娼妓便也罷。可連她都能在離這裡那麼遠的房間感應到兩人的關係,眼下這近在咫尺的距離,這隻凶名遠揚的大妖怪不可能認不出自己是誰。但這隻妖怪卻像是不知道德為何物一般,貪婪地掃視自己的身體。難道正如這隻妖怪先前說的那樣,人類認為理所當然的道理,在妖怪的世界中並不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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