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在青樓廳堂初見時一般,她裙袂飄然,蓮步盈盈。涅亞讓到一旁,那女子向瑟那諾恩遞出懷中捧著的梅花束,紅唇隨意一彎就是風情萬種。「雖然方才說了那樣的話,可人數多寡從來就不是勝負的關鍵。『壓倒嫩條千萬蕊,只消疏影兩三枝』。公子豈不這麼認為?」
瑟那諾恩低眼看那束梅花,墨骨瘦枝,暗香殘雪,顯然是新鮮折下的。竟不知這晚夏初秋的時節,眼前這女子是如何在這極短的時間裡尋梅折花而返,甚至進入幻境送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過花束,風雪無懼的梅花在他手中迅速被冰霜覆蓋,化作微不可見的冰晶飛散。他慢條斯理收回手,語氣篤定不容置疑。「閣下果然是『那個地方』的人。」
進入幻境的不只方才出聲的魔界三人,除了早前同在湘雲樓的太史易和谿邊,金先生的氣息似乎也在其中。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名白裙女子一併帶來的——不過白裙女子會出現在這裡,也有幾分他在湘雲樓時帶著試探的授意之故。
白裙女子被揭穿身分也不腦,臉上笑意反而愈加妖嬈。她回想起不久前從聽同事口中聽見的遭遇,好奇地問:「雖然妾不認為在短短三言兩語間能暴露身分,不過您定是發現了什麼,先前才會有那一番表示吧?」
她曾聽阿德列埋怨過自己的兒子從小就不親人,嬰兒時完全不用人哄,可以自己在床上睡得安穩;長大後對人更是冷淡,明明早就會說話卻不愛搭理人,惹得國王還擔心過是不是發展遲緩——當然,這被阿德列嚴正否定了。
不過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阿德列發現自己的兒子只是覺得周遭的大人太煩,才會以沉默逼對方不得不打消和他說話的念頭。畢竟他小時候長得很可愛,長輩們都很喜歡他,一不小心就會熱情過頭。若是換成對他沒什麼熱情的人——比如大他兩歲的表哥撒米澤——就能以一問一答的方式對話。而且阿德列還發現只要保持適當距離,他幾乎是有問必答,就這方面來說他與人相處的態度可以算是和善。
一個不愛親近人的人,行動時理所當然會與人保持距離。不過在湘雲樓他看見茶中梅花時卻說了「下次折新鮮的枝條來」這種為下次見面鋪墊的話,甚至將杯中熱茶結成冰倒扣回壺上,顯然是刻意教人發現異常好再去尋他。不過此舉的功用不僅如此,如果前來奉茶的只是個普通娼妓,事後看見結成冰的熱茶定會嚇得不敢再靠近他,便能避開對方因先前有所保留的話前來糾纏的可能性。
「您說明梅花從何而來時說得太過周全,聽上去有種知道聽者不熟悉這個地界的人事物、刻意介紹一遍的感覺。因此我猜您認為我非出身於本地,甚至對我這個人有所認識。」
身上素白如枝頭落雪盡為朔風所掃,錦繡織金裙襬豔紅如火,正襯那對紅瑪瑙金嵌玉梅流蘇耳璫。青絲盤起的高髻正中金西王母挑心嵌玉鑲寶,下馭鸞鳳穿花,上築金累絲瑤台,兩側寒梅綴珠流蘇釵壓鬢,餘下他處是金雲紋、鑲珠梅花簪點綴;便是後方不與人直面之處,也是嵌寶花鈿、瑤池盛宴金滿冠。
與馥娘有相同驚世之麗,可馥娘之美是珠玉含光、含蓄而內斂;她的美則是盛氣逼人、肆意而張揚。
「初見時未能介紹自己,妾乃平衡之所八柱之一,流有妖怪之血的奼伶。」她對著瑟那諾恩輕一蹲身,揚唇笑道。「前些日子遇見斐齊荷頓閣下時曾聽他說起,他假扮成您國家的兵士,結果不過是對您喊了一句話就被懷疑身分了。如今看來那些話竟全是真的,無半分誇大之意。」
「我還奇怪在這地方怎麼沒看見妳,原來像隻老鼠一樣躲在暗處偷看,等到阿德列的兒子小命快沒了才捨得現身。」被割斷的小腿切面在雜色光芒的包裹下長出新肢,伊諾克蹭掉左腳的鞋子狠狠踢到一旁,另外從儲間裡拿了雙靴子往腳上套。就算阿德列的兒子現在一副虛弱之態,他也不想赤腳踩著冰讓他有機可趁。「還以為平衡之所的人都像界衡一樣狠心,可以眼睜睜看著阿德列送命。」
奼伶笑著的臉一下子冷了下來,周遭也瀰漫一股森冷的氣息。在這一觸即發的氣氛中,一聲輕笑卻忽然傳出。
「這種低級的挑撥離間還是別做了吧,看著都替你覺得丟臉。」開口的出乎意料竟是與瑟那諾恩沒什麼交情的赫司托,他回頭看瑟那諾恩,勾起嘴角問:「你說是不是,學弟?」
他這番維護的話似是讓瑟那諾恩感到意外,向來言詞機敏的人竟沒有馬上回話,而是略頓了一下,才對他同樣報以笑容。「學長說的沒錯。況且我也不是隨波逐流的人。」
想起瑟那諾恩在奪旗爭霸賽與格蘭特交手時的輕鬆樣子,赫司托輕笑一聲,「畢竟你是比格蘭特強上許多的冰能力者,區區一點水波就想動搖你,的確是癡人說夢。」
看他二人輕鬆談話的樣子,伊諾克不禁皺了一下眉頭。奼伶畢竟是八柱之一,實力不容小覷,伊諾克很難捕捉到她的想法。只是沒料到其他人定性這麼好,不說那隻穿著平衡之所斗篷的火精靈完全不受煽動,阿德列的兒子更是冷靜,就算直戳他的痛處也感受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情緒。
他輕一聳肩,對奼伶道:「不過妳還真有膽量啊,摸到這時候才現身,就不怕阿德列的兒子被活活捅死嗎?」
奼伶方才的冷臉就像書頁一樣,眨眼就揭了過去。眼下又是笑語盈盈,柔媚惑人,「你殺不了他。」
「怎麼說?」
「阿德列的孩子豈是尋常人?連固有能力都沒有二次覺醒的你,何來功夫殺他?」
「妳是活太久腦子不清楚了嗎?說我的能力沒二次覺醒?真是可笑。」
「你如何肯定自己的能力有二次覺醒,可經貝特爾種子試過?」
「妳不是魔族可能不清楚,固有能力二次覺醒前後能力表現差異非常大,而且能力覺醒是瞬間的事,不可能會搞錯。」
「那麼你可有想過記憶竄改呢?我們平衡之所有的是這方面的能人。你也休要說些沒可能被動手腳的話,你不會成日使用六沌石的力量,難道沒有使用六沌石力量的你,還能防得了秩序種族不成?」
「的確,無論再怎麼高強的魔法師,只要用的是魔法就無法反抗秩序的力量,因此我承認妳說的記憶竄完全有可能發生。可那又怎樣?把對方心中相信或期望之事轉換成自身能力表現,這就是信仰之主能力的效果。剛才花魁想擊退阿德列的兒子,而我捕捉了她心中的期望作為能力使用,使我每一次的攻擊都能達到擊退阿德列的兒子的效果。事實就跟妳見到的一樣,阿德列的兒子在我的能力作用下步步敗退。如果這樣還不肯相信的話,剛才花魁想過要破壞幻境,我可以用信仰之主破壞這個幻境給妳看,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而已。」
「他之所以會受創而無力招架你後來的攻擊,豈非賴於六沌石之故?若非你剛才控制花魁用六沌石的力量攻擊他,他何至於受創至此。又說這幻境,不過是一隻蜃製造的罷了,要破壞何其容易,哪能當作證明能力覺醒的標準?」
奼伶處處針對的反駁令伊諾克逐漸不耐,「那妳到底想怎樣?」
「現在拿貝特爾種子一試便知,我們心中對你的能力存疑,對你也沒有好處吧?」
正如奼伶所說,如果對方一直質疑自己的能力,對伊諾克而言無疑相當麻煩,因為他捕捉想法時還要特意避開這些質疑,免得誤捕反而害了自己。對他最好的情況是敵方相信他的能力,從而生可能會輸的念頭;這樣一來他的能力效果就會變成「讓對方輸」,等於他將立於不敗之地。如果有辦法消除對方對他能力的質疑,他是相當樂意行動的。
話雖如此,但奼伶的動機實在可疑,他豈能輕易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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