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信仰之主來說,想法只要出現一瞬間就夠了,欲望是深是淺並不重要。」
幻日如血,虛景昏黃。逆著橘紅斜光,花魁身後拖著的影子愈來愈長、愈來愈黑。剛才花魁為了達成破壞幻境的目的,腦中曾出現擊退少年的想法。
「所以說我喜歡聰明人啊!眼睛還來不及眨一下,就能捕捉到許多有利用價值的想法。」
石造曲橋忽然崩裂,殘骸破冰墜湖,水花衝空,冰霧凝天。斷橋還未完全沉沒,冰洞便已修復如初。婀娜身姿翩然而降,光彩流轉的披帛末端,滴答流落刺目的血紅。
少年的身姿已不復筆直,踉蹌退了一步。才剛要伸手按住右臂被劃出的傷口,披帛就打了個回馬槍從後方襲來,只是染血的那端在中途忽然偏移往別處去,另一端雖按照原先路徑直指而來,卻砸上了一片厚實的冰牆,還沒勾上人便無力垂至結冰的湖面,緩緩縮回花魁身上。
受到重擊的冰牆碎裂砸落在結凍的湖面上,瑟那諾恩扶住石橋斷柱穩住搖晃的腳步,喘息比在湘雲樓時重了許多,他感覺的到自己的體溫愈來愈高了。
他的狀況雖不好,但伊諾克也不惶多讓。跪倒在水榭的破瓦斷甍上,渾身被大小不一的冰錐刺穿。鮮紅血液汩汩湧出,狼狽得可以。
吸入的盡是刺骨寒氣,鼻腔瀰漫的血腥味分不清究竟是身上的傷口,還是因為驟然降溫導致鼻黏膜裂了開。望向腳邊摔得粉碎的獬豸吻獸,伊諾克就不明白了,為什麼瑟那諾恩的力量會和一開始差那麼多?最先明明連花魁都凍不住,現在卻能把他弄得如此狼狽,難不成之前是裝的嗎?
抬頭,瞧見一雙天藍色的眼睛,銳利的目光如鷹爪緊攫在自己身上,竟全然不管近在身邊的花魁。對方明顯是術法高強但不擅體術的類型,可花魁前後兩次攻擊都選擇動身閃躲,定是知道六沌石的力量無法抵禦。明明心中清楚一旁虎視眈眈的是絕對無法抵抗的存在,卻敢晾在一邊不理睬,看得伊諾克不禁在心中讚一聲實在好膽量。他手掌輕動,再一次動用信仰之主的力量讓花魁攻擊,他倒要看看這個不過年方十五的少年到底有多大的本事,竟敢不把六沌石放在眼裡。
披帛染血的那端又偏了路徑往他處,另一端則穿破霧盾冰牆,從後貫穿少年的右肩。離伊諾克十步之遙的少年終究受不住如此重擊,身子一晃摔到冰面上。這一幕雖然清楚映入伊諾克的眼簾,但他卻沒有絲毫笑意。在他動用能力時身體猛然傳來一股劇痛,又是無數冰刺刺穿身體。這時他終於明白了,雖然不清楚原理,不過這些冰刺只要他一用魔法就會從體內刺出,並且毫無前兆可尋。
他這副模樣看上去雖然悽慘得可以,不過在他看來少年的情況比他要來得更難受。他畢竟習慣了痛楚,這種程度的疼痛於他而言尚可忍受,而且換來的價值相當值得,就算再來一次也無妨。可少年呢?肩膀被捅了個這麼大的窟窿,這哪是從小養尊處優的少爺受得了的傷勢?更何況還從一開始就一副不舒服的樣子。
冰刺在雜色光芒的包裹下消失殆盡,伊諾克拍掉身上塵土重新站起。「想一以當十、十發十中;想百毒不侵、千軍不畏。這些過往曾經捕捉過的想法,信仰之主也能在此時此地重現。面對曾捕捉過期望實力萬古獨步的我,憑你現在這副虛弱的樣子,能奈我如何?」
一股勁力狠狠打在少年身上,他的身體擦著結冰的湖面一路向後滑,直到背部撞上曲橋斷柱才停住。他蜷縮在冰面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雙手抓著衣襟劇烈地咳了幾下,到底沒有咳出血來。
伊諾克瞥見他的背上殘留的些許冰渣,以及散落在附近地面的碎冰,想他應該是在撞上石橋殘骸前先在背部結了冰盾防禦,抵銷了一些傷害。
空氣中的冰霧消散,伊諾克除掉身上因使用魔法產生的冰刺,徐徐踱步到少年身前,抬腳就要往他身上踹。此時一簇冰錐叢毫無預兆從兩人中間炸出,尖銳的地方全對著伊諾克。可惜那些冰錐盡數被折了斷,停在少年身上的,是被雜色光芒包裹住的伊諾克的腳。
下了十足十的力往帶傷的肩膀踩,愉悅地見到那張不輕易顯露情緒的臉此時滿布痛楚。看著腳底汩汩流出的鮮血,伊諾克嘴角掀起森冷的弧度。「不巧遇上你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好像給我撿了便宜似的,贏起來實在沒成就感。老實說我實在不明白,先收掉這女人再專心對付我豈不是更輕鬆?身為阿德列兒子的你應該知道回收六沌石的方法。剛剛在湘雲樓裡你也看見了,我對這女人有一定的影響力,一旦我出現你勢必面臨一打二的局面。憑你現在這副身體有辦法以一敵二嗎?」
伊諾克的話瑟那諾恩沒有聽進一字半句,他在冰面上屈起五指,力道之大甚至在冰面拖出一道爪痕。冷汗不斷自額上滑落,視線也愈來愈模糊。好在伊諾克踩在身上的那一腳帶來足夠的痛楚,教他不至於暈過去。
在他的手指終於穿破冰層時,一道有幾分熟悉的聲響不知從何處而來,清晰傳入兩人耳中。「殊不知何時是以一敵二了?打從一開始平衡之所就沒有在人數上屈居劣勢。」
紅梅紛飛,鮮血噴濺。伊諾克的右腳出現一道平整的切口,「咚」一聲摔在冷寒的冰面上。而原本被他踩在腳下的少年先一步被人帶走,躲過了迎面傾瀉的血流。紅瓣香蕊自他身上離去,身上的傷以及那層蜃妖製造的儒服幻影也隨之消失,原本模糊的意識也在瞬間回復清醒。
他在一愣之後立刻反應過來,就連被人扼住咽喉時也不改從容的他,聲音難得出現了幾分緊繃。「放我下來。」
腳尖觸地的瞬間他立刻踩穩站好,可頭卻一歪靠在身前人的肩上,半晌沒有言語。
「代斯莫同學實在是太帥了!不但肢體靈活力氣也很大,連男生都可以公主抱!」木精靈的感嘆聲從後方傳來。
「契法學弟,如果格蘭特在這裡的話,他一定會說講話前要先察言觀色。根據我的判斷這種時候最好噤聲,裝作什麼都沒看到。因為當事人可能會覺得很羞恥,要給人留點面子。」
「赫司托學長你下次要不要問問格蘭特學長什麼是殺人誅心?」
火精靈雖不解其意,但還是挑眉道:「知道了,回去後我會問他。」
「奪旗爭霸賽那天被榭伯拉塔的黑熊老師這樣抱之後,我就一直很想試一次這樣抱人呢。」涅亞一邊低聲笑道,一邊伸手繞到他的身後。手掌貼在斗篷柔滑的黑色面料上,稍微使力往剛才帶傷的右肩處壓,見他沒什麼感到痛楚的反應才略為放下心,轉而去托他的側臉。「你覺得丟臉嗎?」
似是感受到涅亞的意圖,他主動把臉轉了個方向。貼上頸側的額頭好似冰塊一般冷,涅亞不禁輕顫了一下,雖然自己是想確認他的額溫沒錯,但不是用脖子啊……
就聽他開口又恢復了素日清冷平緩的語調,「我哪裡怕過丟臉。」
說罷他抬起頭來,涅亞這才發現自己的心臟不知何時跳得如此劇烈。
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涅亞小心呼吸壓抑飛速的心跳,盡量讓語調保持平穩,替他說明道:「是這位女士帶我們進來的。」
那處餘暉穿過平皋橫伸的枝條,稀疏黑影錯落在霧白如雪積的冰面上。此時泠風暗香中亭亭而立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名甫入湘雲樓時前來獻茶的白裙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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