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造景還真是誇張,如果是現實世界,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才能蓋成這副模樣?」幻境中伊諾克環視一圈周遭,不禁如此嘆道。
迴廊臥山巒,長橋飛江渚。畫棟林立,樓台交錯,實是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群山中一處低地梅花林環湖,湖上有座形狀怪異的九曲橋。曲橋盡頭不接亭臺水榭,起於水中終於湖下。從上俯瞰像是兩個半圓垂直組合而成,上是左半圓下是右半圓,形成一個南北向的S形構造。曲橋面對東西方的開口處各有一座水榭,伊諾克就在西邊的那座水榭裡。
這座被梅花林圍繞的圓形大湖就像塞勒巴蒙喬德威校區下的鏡湖,清楚映出湖面上所有景色,恍若湖上湖下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世界一般。
曲橋上身著儒服的少年望來,兩人視線交錯的一剎,湖面刷上一層霧白薄冰。伊諾克想起先前只有一半身體結冰的花魁,不禁出聲譏笑,「就這麼一點冰能做什麼?連氣溫都沒有下降的跡象,我看你現在的狀況實在堪憂啊。」
這個人可是有著把持有六沌石力量的人整個冰封的戰績,即使花魁是六沌石所化,但剛才花魁沒有動用任何力量防禦或抵抗。在這種情況下卻只把人凍了一半,可見他的狀況差到什麼程度了。
瑟那諾恩往後一步靠上九曲橋的石柱,絲毫不理會伊諾克的冷嘲熱諷。確實如伊諾克所言他現在狀態不佳,不過他不認為是身體不適的關係,今天下午史提菈院長所提到的點可能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他使用魔法時消耗的幾乎不是自身的魔力,而是調動充滿於魔界天地間的自然魔力作為力量來源發動魔法。這裡雖是妖界的一部份,自然界中也有力量存在,但那到底不是魔力,對於魔族來說不是個可以隨意上手的力量。
他今日才知曉自己使用魔力的方式與常人不同,環境條件的欠缺,使他不得不更改長年以來的習慣,全靠自己體內的魔力施法。可是習慣哪是說改就改的?有意識的動作尚且難改,更別提還是無意識的行動。
根據上次在一索伊河的經驗,目前對付六沌石的唯一方法就是他最後使出的那根冰針。不過當時在身體無礙的情形下都沒能使出完整的術法,以他如今實在稱不上良好的狀態,不曉得究竟能撐到哪一步?尤其又在這種劣勢的環境下。
層雲如火的天空下,他看著湖上的建築,心思跟著曲橋折過九曲十八彎。
思緒間,後方忽有氣息步步迫近,可他並未回頭,仍看著眼前景色,「為什麼走到這裡?」他的語氣平淡,聽似一句隨心的閒話,但若瞭解周圍的情形,便能知道他此話並非無的放矢。
九曲橋不接陸地,就算湖面被凍成實冰,要上橋也決計不是舉腳一跨這般輕鬆;且這處湖泊被梅花密林所圍,非從四周高山上遠眺無法望見此處。他和伊諾克交談的時間不長,以徒步的速度不可能短時間就從山上來到這裡,而最先查看四周時也沒見到除了伊諾克以外的人,因此對方定是從周圍理應看不見此處的梅花林中走出。
來者正是那位時隔數百年兩次現世都被世人稱為花魁的女子,她茫然看向周遭,「是啊,為什麼呢?不知不覺就走到此地了。」
瑟那諾恩轉身看她,果真在她肩頭見到一片鮮紅的圓形花瓣。她身上的冰已盡數融盡,融冰浸得她半身濕透,可她卻一副麻木無覺的樣子。
「不覺得冷嗎?」
「冷?」她如小兒學語般復誦了一次,似乎在思考著這個單詞的意思。不過想了半天也沒個結果,她終究沒有答覆這句問話。「說起來您到底是什麼人呢?您的實力與才智定不容您籍籍無名。」
「在這個地方我充其量只是個無名氏罷了。我的聲名、地位和權勢全都是依附政權而生的菟絲,踏出我的國家後什麼都不是。現在的我就是如此渺小,渺小到除了我的國家的人外,任誰都能毫無顧忌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花魁舉起溼答答的袖子,竟是一笑。「方才想殺人的可是您呢。」說完她又搖頭,「不,我應該不是人。將您的行為說成是殺人或許是錯的。」
「若不是人,那妳覺得現在的自己算什麼?」
「算不該存在的東西吧?雖然知道自己該消失,不過我不想走得不明不白。您在湘雲樓內那番對我的猜測乍聽雖然合情合理,可我不認為自己有這般懦弱,應該有什麼更加關鍵的因素才會造成後來的結果。況且,我隱隱記得有一位令我牽腸掛肚的人,只要那人還在,我應當捨不得去死才對。」
瑟那諾恩知道花魁說這些給他聽是希望他能推理出答案,不過花魁給的訊息實在是過於模糊,無論他回答什麼都只是毫無根據的猜測罷了。
「連一點像樣的線索也沒有,那傢伙再怎麼聰明也不可能猜出來啦!就算真的猜出來妳也沒辦法確認真偽吧?」
聽見伊諾克的聲音,瑟那諾恩不禁蹙眉。
「妳怎麼不去問問外面那隻萬事通小貓咪呢?他可是厲害到能找出妳死後埋在那裡的人物、不,應該說是動物才對。他就在幻境之外的洞月湖邊,只要打破幻境就能出去向他問答案了。」
花魁轉頭打量四周,在瓊樓玉宇堆中發現一座特別華麗的宮殿,當即提起裙擺要往那處奔去。卻不想才邁出一步就陡然摔倒在地。她茫然摸向自己的腳,觸手一片冷硬。想起先前被結成冰的感覺,想來是瑟那諾恩把她的腳給凍住了。
她不解地回過頭,眸中閃爍著驚嚇與委屈的水光。瑟那諾恩已經沒有靠在石柱上了,在離那裡一步遠的地方站得筆直。淡漠的目光自高處睨下,她瞳孔一縮,纖手抓皺了赭紅襟口,眉宇間滿是哀痛。「我不想與您為敵。」
瑟那諾恩沒有接話,看著她的目光甚是冷峻。
之所以把伊諾克和花魁弄到窗外,無非想著湘雲樓人多逃生不便。洞月湖上雖有畫舫聚集,但湖面足夠寬廣,就算發生什麼也不至於立刻波及到南邊的畫舫群,畫舫上的人有充足的時間走避。雖然窗外空間被幻境吞食,沒有如原定計畫落腳洞月湖,不過這樣反倒更好,附近沒有任何閒雜人氣息的幻境更適合當作戰場。
所以在解決可能會傷及無辜的伊諾克之前,無論如何也不能任花魁破壞幻境。
銀蝶藍瑩石耳墜忽然劇烈晃動了一下,冰冷的錐形寶石撞上白皙的臉頰,慢慢止住了顫動。
花魁驚訝地看向緩緩縮回自己身上的那條秋香色披帛,剛才披帛忽然伸長,泥銀繪紋路散發出色彩交雜的光芒,尾端如刀鋒直指少年。如果剛才他沒閃避的話,披帛就會直接貫穿他的咽喉。
「我之前說過,魔法是有血肉之軀的欲望。」
抬頭,他已恢復原先端正的姿勢,若非那只搖晃的耳墜,幾乎都要以為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
他在唇前豎起食指,制止了花魁欲脫口的詢問。「為了把腦內的想法轉換成足以被他人理解的言語,說話前腦袋會將原先散亂的思考梳理一遍。換而言之說話有助於整理思緒,這不僅適用於施術者本人,被施術者也同樣。妳的欲望愈是清晰,對那人來說就愈是把稱手的武器。因此,收妥妳衝動的思緒,多餘的話更不必再說。」
花魁聞言恍然大悟,難怪身上的披帛會突然做出攻擊行為,因為剛才她心中對少年產生了一絲敵意。不過說來也可怕,那股的敵意不僅不深,產生的時間也短,沒想到居然能被捕捉利用。那個不知底細的男人確實是人物,竟不能教人小覷。
ns216.73.217.151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