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娘垂目,聲音抑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馥娘非得道高士更非神仙,如此高遠的境界豈是一介風塵女子能奢想的?說到底馥娘不過也只是個俗人罷了。」
她這話卻換來少年一聲嗤笑,「妳太看得起神了。」
那夜一索伊河畔,高高在上的神祇擁著凡間少年。當時祂的語氣是何等溫軟,可所道之言又是何等狠絕?為了心中所念不惜以命作誓,祂這個神遠比人要來得執著與決絕。
不知是窗外吹來的夜風還是少年冷比秋湖的話音之故,馥娘忽覺渾身一冷,藕臂起了一層寒栗子。她瞧了眼敞開的窗戶,「夜裡寒涼,不若將窗子掩上吧?」
太史易把手裡端了許久的酒一口飲盡,粗糙的手指摩著酒盞邊緣,一副意猶未盡之態。「酒喝著身子都熱起來了,關窗得多悶啊。現在這樣正好,涼風舒酒意,又有明月可賞。」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是花魁也不能掃客人的興。馥娘果然沒再提關窗的事,太史易滿意地拎起酒壺注滿一杯盞。那扇正對洞月湖的海棠欞花窗是瑟那諾恩進房後特意推開的,太史易不認為他是個會行無謂之事的人,因此就算不明就裡還是幫了他一把。
「方才公子問馥娘為何彈奏『幽蘭』這樣沒有娛樂性的曲子,是因為馥娘認為您氣質非凡,慧眼獨具,鬧音俗樂怕入不了您的耳。」
瑟那諾恩支著額頭,嘴角微彎,「心不甘情不願被叫來待客,沒有敷衍了事已是不錯,居還想著如何獲得青睞?說起來,妳有特意獻藝討好人的需要嗎?」
默默聽著的張浮一口酒差點沒吞好,心道這位小公子可真夠大膽的。他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詰問明明可以直接用香氣迷惑人,何必還搞些有的沒的來討好感。難道他就不怕花魁突然翻臉,不跟他們在這邊虛以委蛇了嗎?
不過馥娘卻完全不像張浮所想那樣,她理解成瑟那諾恩是在問:向來只聞花魁受萬人追捧,而不聞花魁低眉求垂憐,為何她卻反其道而行?
「馥娘想,如若是您,或許能幫馥娘找回丟失的簪子。」
聞言,瑟那諾恩原先沒什麼誠意的笑忽然真實了幾分。太史易更是噗哧一聲大笑起來,一手拎壺一手端盞,走到那扇敞開的窗前,好似行奠酹之儀一般把杯中酒潑灑在月光下。
谿邊耳朵一動,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跳下羅漢床撞開門往外衝去。
「有趣!當真是有趣!」太史易高高拎起酒壺,仰面張口灌了一大口濁酒下肚,看著窗外圓月皦皦。「多麼特別的夜晚,多麼特別的人啊!在毫無畏懼的他面前,曾心有怯懦的我又顯得多麼可笑!今晚的相遇許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場邂逅。」
馥娘教太史易突如其來的行徑嚇了一跳,瞠大眼睛看著他。反觀瑟那諾恩完全不為外物所擾,表情絲毫未變。「只要妳把那個右手背有啣尾翼火蛇圖樣的男人帶到我面前,我就告訴妳簪子的下落。」
誰知明明有這樣明顯的特徵、又是讓自己落到青樓的始作俑者,馥娘卻一點印象也沒有,臉上盡是茫然之色。瑟那諾恩自己就是個擅於做表面工夫的人,何嘗看不出馥娘的表現是真是假?何況他的記憶還被人抹除過,若說馥娘也受過同一個待遇他絲毫不覺得奇怪。
於是也不等馥娘問話,逕道:「說起來,這世界存在著一種名為魔法的力量。在魔法盛行的地界,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所謂魔法即是擁有血肉之軀的欲望。聽了這句話,妳覺得魔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馥娘果真不愧為花魁,即使面對客人奇異的提問,仍能面不改色仔細思索,給出條理分明的回答。「按著這句話的說法,魔法即是欲望的體現,而血肉之軀又可理解為真實的存在。也就是說,魔法是種能把心中所願轉化為現實的力量吧?」她感覺瑟那諾恩似乎放棄了跟她討代價這件事,準備直接告訴她簪子的下落,於是說話時多了幾分慎重。
該說這個人是無所欲求還是乾脆大方呢?或者說對花魁完全不感興趣。從他的言行舉止看來他的家境一定相當不錯,看不上花魁擁有的財富,而自己這副外貌又剛好對不上他的喜好。
馥娘看向那雙天藍色的眼睛,那一點都不像是無所欲求的眼神。
「基本正確。那麼妳認為實現魔法最關鍵的要素是什麼?」
「如果連在心中都模糊不清的念想,想必很難於現實呈現實體。我想欲望愈是具體,魔法應當相對容易實現。」
「也就是說最容易實現的魔法,就是易於認知、擁有實體的類型。雖然魔法是指特定種族的能力,但廣義來看,所有把內心所願化為真實的過程都能稱為魔法。即使是人類,強烈的思念也能吸引宇宙天地間存在的自然力量,將心中理想轉化為實,達成類似魔法的效果。妳對失物的執念之深,不知不覺已經吸引了許多力量在身上。那些尋簪傳單和妳身上的香氣牽引著人類男子尋簪,接觸了那麼多人,這場動用花街大半人類的尋找早就有了結果。」
之所以阻止韻韻點燃琴爐,正是因為香氣是尋簪的引線。無論馥娘有無意識到自己身上香氣的作用,迫切尋回髮簪的心情都會使她下意識阻止韻韻。
「如果真如所言,尋找已經有了結果,可至今仍未見有人尋得簪子,是否表示簪子已經毀去,從這世上消失了呢?」
「恰好相反,蘭花簪早已尋獲。聽說之前、甚至是今天也有人類男子對妳說過『蘭花簪已經找到了』,那句話並不是謊言。」
不只馥娘和張浮,就連閱歷豐富的太史易都一臉驚疑。少年薄唇輕啟,吐出的話語好似驚醒萬物沉睡的春雷。甚至讓太史易在腦袋明白過來之前身體已先一步立起雞皮疙瘩,屏著呼吸將信卻不敢信。「太荒唐了,怎麼會有這種事?不不不、咦?是這麼一回事嗎?所以小金才會找不到簪子——」
就在他一句話說剩最後一個字的當口,剛才衝出門的谿邊又跑了回來。不知是跑得太快還是腳底的毛太長,撞開門奔進來時腳還滑了一下。馥娘登場後一直裝成普通大型犬的牠,因為腳滑嚇到發出一聲不太像狗的呼聲。要不是牠嘴裡還叼著東西,這下只怕要說出話來。
喘了一口氣平靜心情後,抬頭發現瑟那諾恩正注視著自己,谿邊心中忽然湧上一股莫名感動。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對周遭漠不關心的大少爺,居然願意在自己耍蠢的時候施捨目光過來。
兀自感動了一會,才發現房中的氣氛似乎不太對勁,自己似乎打斷了什麼重要的話題。剛才跑得太忘我沒聽清裡頭在聊什麼,更是想都沒想就一頭撞門進來。小心翼翼在四人的臉上打量的一圈,最後停在瑟那諾恩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研究了好半晌終於得出了結論——他沒生氣。
不得不說這位少爺的脾氣是真的好,一般人應該像太史易那樣,一臉恨不得拿刀剮自己的表情。不過顯然現在主導局勢的是瑟那諾恩,因此太史易哪怕再氣也只是憋在心中,沒有捲袖子衝上去揍狗。
既然作主的沒有要追究的意思,谿邊也樂得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牠控制著嘴角努力擺出嚴肅的表情,仰起脖子讓所有人——主要是瑟那諾恩——看清牠口中的東西。那是一綑陳舊的竹簡,只見牠一晃腦,竹簡當即展開,平平鋪在地上。
雖然谿邊沒說明那份簡牘是何物,不過太史易心中已經有了底,想來瑟那諾恩也是一樣。
果然,瑟那諾恩什麼也沒問,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回花魁身上。「難道妳沒發現所有因為那張傳單去尋簪的人,目光都鎖在妳身上嗎?」
雖然說先前被谿邊打斷話,但其實沒能說出來的也只有疑問詞而已。他第一次說的時候馥娘就聽清了,甚至在谿邊鬧場的期間明白了那句話背後的意思。
馥娘心中只覺得荒唐,世上豈有這等情事?而且還發生在自己身上。如果少年所言為真,那她又成了什麼了?腦中的記憶不是記憶,以為的自己不是自己。世上從未有湘雲樓的花魁馥娘這號人物,一切都是她自己或是別人賦予的妄見。
「妳就是那只蘭花簪啊,姚貞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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