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那諾恩盯著房內的蘭花盆,沉眉似在深思,幾人都不敢出聲打擾,靜靜地等著下文。半晌,那雙天藍色的眼終於把轉回韻韻身上,「最後一個問題,妳可曾看過那只簪子?」
「有,那只蘭花簪馥娘從不離身,自評花會第一次見到她起就一直戴著,不過不久後簪子就丟失了。馥娘就親手書寫傳單四處發放,以一千兩黃金的高額酬金懸賞尋簪。」韻韻的回答和金先生相同,甚至更為詳盡,「那只蘭花簪並非名貴之物,我曾問過馥娘為何如此執著那隻簪子,馥娘只答那是與她性命等重之物。不過聽金先生說馥娘一無親友,二無相好的男子,應當不是他人餽贈之物。」
「不管怎麼問大家都說看過馥娘戴那蘭花簪,沒看過的好像就只有我一個而已。」
韻韻看向太史易腰間掛的彩色羽毛,「會不會因為太史大人一直佩著灌灌羽毛的緣故呢?灌灌的羽毛跟谿邊的皮毛有差不多的功效,都可以防止受到迷惑。如果那根花簪是假物,那麼太史大人確實有可能見不到。」
「也有可能是記憶被竄改,或是認知受到干擾。」瑟那諾恩撐身而起,走到正對洞月湖的那扇海棠欞花窗前。窗牖咿呀一聲被推了開,他俯視黑沉幽深的湖水,語氣疏冷一如拂上面龐的晚風,「不過,這種事無所謂就是了。」
韻韻暗暗在心中苦笑,「他覺得被竄改記憶無所謂嗎?我倒是覺得很可怕就是了,真不愧是太史大人親自領來的人。」
谿邊抬頭看太史易,「我覺得那孩子好像已經想通一切了喔。」
太史易一臉震驚,不過眼下卻沒有他發言的空間。瑟那諾恩轉過身背對窗戶,晚風拂過他的黑髮,輕輕擦著他微動的雙頰。「雖然我對黃金不感興趣,不過花魁遺失的那只蘭花簪……」
聽見關鍵幾人都不自覺閉氣,緊緊盯著他。就聽他雲淡風輕地說:「我能找出來。」
環佩叮叮的響動、衣料沙沙的聲音,隨著木頭相擊的節奏步步接近。四季花卉六合格扇門應聲敞開,珠簾黻帳輕動,馨香乘風入室。多頭黃銅燭台托著不知多少根紅燭,好似一顆火樹照得室內暖黃通明。女子步履款款,霧鬢雲鬟上金嵌玉鑲寶,肌膚賽雪,蛾眉如柳,朱唇若櫻。一張玉面艷絕天下,工筆不能描;赤金紅瑪瑙流蘇耳墜熠熠生光,秋香色泥銀繪綃縠披帛繞掛在赭紅纏枝蓮紋輕紗大袖上,紅黃七破錦綾間裙外罩著輕如雲霧的單絲花籠裙,裙裾下隱隱可見寶相花錦捲成的雲頭鞋尖探出。
來者正是眾人一直在討論的人物,以香氣媚惑花街無數男子的名花——花魁馥娘。
馥娘駐足行萬福,只聽一道微啞的嗓音喚起,是比起正值盛年的天下第一伏妖師要來的年輕許多的聲音。那聲音沒有一般人初見花魁的興奮與緊張,也沒有文人評花的玩味與讚賞,當然也沒有出現至今從未在他人身上感受過的失望或嫌棄。總歸一句話就是——聽不出任何情緒。
如果硬要從他短短一句「不必多禮」中聽出什麼,那大概就是他音聲清潤、語調柔和,感受不到絲毫稜角,很難想像和老鴇口中「牙尖嘴利,得罪不起」的人是同一人物。
聽說他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居然能把精明的老鴇說得啞口無言呢?
慎重地抬起頭,只覺眼前光景恍若畫中之色——銀白圓月微虧,恰落在褐色窗框內。晚空蒼茫,天星稀疏。少年背倚清輝,身披微光,如鶴如松,如瑾如瑜。雖然未有特別的舉動,只是不動不語地站在那邊,但月光下的他卻給人一種翩翩立雲端,似非塵土間人的感覺。
大抵,所謂的風神秀逸、天質自然,說的便是這樣一個人吧。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樂聲復起詩續唱,見到瑟那諾恩眼中自己的倒影,馥娘心中更加謹慎了起來。她垂首欠身,那人就這麼直直從她身邊走過,片刻也未停留,甚至未再往她身上一眼。
「坐。」少年越過馥娘,率先在榻上坐了下來。
韻韻抱著琵琶退到一旁,將樂器交給侍女收起。花魁已然登堂,接下來不會有她什麼事了。
馥娘斂衽而坐,再抬首時粉面笑靨如花,「韻韻琵琶之善當屬天下女子第一,不過既吟瑟兮僩兮,不以琴瑟和之倒是可惜了。此間無瑟,便用琴替代吧。」
馥娘吩咐貼身侍女取琴來,見著韻韻打算往琴桌上的和田玉三足筒式琴爐添香料時,叫住她道:「雖不敢與太史大人的凌霄樓相比,可湘雲樓亦有其自豪的美釀。不若讓韻韻去溫一壺酒上桌,太史大人意下如何?」
「品品可以,但我可沒打算指導你們。否則法子讓你們學了去,我自個兒的酒樓就甭開了!」
「就是太史大人肯教,旁人也輕易學不來。」
打發走韻韻後琴立刻就取了來,那琴斲以桐木,七個琴軫上皆綁著棕色長流蘇,直直從案頭垂下。馥娘坐到琴桌前輕舒雙臂,轉軫校弦,調息靜心。將彈奏之際,卻忽然被人打斷。
「那盞香爐,」瑟那諾恩下巴朝琴桌右上方那只口徑不到十公分的小爐子揚了揚,「妳不點燃嗎?」
「人常言焚香可除穢惡,令塵心散去,靈心熏開。撫琴前焚香沐浴,為的是清心樂志、淨穢除惡。若是平時,這盞琴爐早在琴音響起前便有青煙裊裊。」花魁巧笑轉眄,美目流光,玉音婉轉,「可現如今,天下第一伏妖師在前,妖邪不犯,穢惡不侵,又何必多此一舉焚香呢?」
太史易在心中唾棄,「呿!分明怕是其他的味道影響到迷香的效果,說的比唱的好聽。」
「既然用不到便撤下吧。」
簡單的一句話馥娘立即領會其中之意,遣侍女端琴爐退下,不留閒雜人在側。見他沒有再說什麼,手指才重新搭弦撫琴。
第一音響起的那一剎那,這處廂房恍若與紅樓隔了千山萬水,再不聞門外鬧音。不過馥娘彈奏之曲,卻與先時韻韻所唱全然不同。
乖異,這是太史易唯一想得到如何形容眼下這首曲子的詞彙。
不指變音多雜、音程不協。就連情緒也是不能相為伍的兩種並立——內斂卻跌宕,哀鬱卻不悲傷。如太極一般,黑與白涇渭分明,卻安定圍繞成完整的圓。
一曲罷,太史易和張浮皆想不出該如何作評,只有瑟那諾恩喟笑道:「妳覺得坐在妳面前的這些人看起來有文人雅士之風嗎?」
馥娘低眉垂睫,面上似有怯色,言語間卻不見惶恐。「小女子愚鈍,殊不知公子此言何意?」
「青樓這種地方不是拿來尋歡作樂,就是尋找心靈慰藉。既然選了首毫無娛樂性可言的曲子彈,豈不代表妳不打算拿這裡當俗人消遣的遊戲間,而是文人互訴衷腸的酒席詩筵。不過說也奇怪,如今在你面前的三人,一是天下第一伏妖師、二是錢莊經營者,餘下一個則是不知名姓之人。是什麼樣的原因讓妳在接待武人、商人與未知底細的客人時,興起了彈奏這種曲子的念頭?」
馥娘笑不答話,顧左右而言他:「方才的曲子名為『幽蘭』。說起百花,世人定說牡丹為王。牡丹美則美矣,卻過於豔冶,如何比得芝蘭『 折莖聊可佩,入室自成芳』的高雅?若論花魁,馥娘以為芝蘭更勝牡丹。」
「『不以無人而不芳,不因清寒而萎瑣。氣若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嗎?」
馥娘一愣,隨即展顏笑道:「詩句信手拈來,公子還說自己不是文人雅士?」
「心與氣既不為外物所改,又何必執著於區區一個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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