韻韻來得很快,張浮還在為谿邊放出的消息震驚時她就來了,好像一開始就在等太史易似的。
門關上後太史易忍不住跟韻韻分享先前的經歷,毫不見外的語氣彰顯兩人熟識的關係。「妳可知這小子是怎麼說得讓我們見花魁?居然敢拿陛下做文章,就算是貴族少爺膽子也忒大了些。」尤其後面的話還是大不敬。
韻韻抬袖掩嘴,「誰教人家不僅是天下第一麗品,還是個千載難逢的佳人呢?就是太史大人的面子都不夠,非得皇帝陛下這般尊貴之人才配得上點她的花牌。」
張浮抹了抹額上不存在的汗,「小公子的氣魄實非常人可比,換作是張某,那些話是連在腦中想想都不敢。」
瑟那諾恩走到谿邊窩著的那張羅漢床坐下,在靠枕上找了個舒服的角度倚著。「雖然你可能無法理解,不過我在國家的地位非比尋常,就算真忤逆了國主也不會怎樣。」
這條情報實在有點驚人,張浮不禁張大嘴,結結巴巴問道:「只、只有你有這種待遇嗎?」
「正常情況下只有家主一人會被如此禮遇,如我這般算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那是因為你有值得一國之君如此降尊俯就的才能吧。」
看向忽然插話谿邊,瑟那諾恩既沒承認也沒否認。「是什麼原因讓你如此確信,甚至認為有我在就連一陽生的八尾狐也不足為懼?」
谿邊抬高頭望瑟那諾恩,仰視著那雙毫無掩飾的天藍色十字菱紋雙眼,「因為你有一雙極美的眼,沒有恐懼也沒有迷惘。也許是因為從小受到良好的教養,你所散發出的氣質如同玉石般溫和內斂,唯有那雙直通靈魂的眼像寶石般鋒芒畢露,無論如何遮掩都無法徹底隱藏。」
太史易指著他的眼睛,「對了!你瞳孔旁邊那圈光是怎麼回事?怎麼一下不見一下又冒出來?」
瑟那諾恩好似才察覺了隱藏術法失效了一樣,緩緩抬手罩住一隻眼,「這是我們家族的象徵,不想被認出身分的時候就會想辦法隱藏。不過就像你們看到的這樣,術法可維持的時間相當短暫,而且也不一定能完全遮住。」
像這樣的隱藏術法其實不太好用,面對眼力比較好的人幾乎無甚用處。而且術法失去作用時施術者不會有感覺,只能依靠計算時間來推測,所以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用有色鏡片遮住。這也是他為何明知突兀,在三眼族部落入夜後仍帶著護目鏡的原因。
他把手放下眨了眨眼,那圈圍繞的十字圖樣的菱形光輝又消失了去。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雖然屋裡都是不需要偽裝的人,但韻韻仍如平時待客一般,屈膝行了一禮後輕攏夾纈翡翠裙坐下,翡翠花鈿墮髻半斜,螺鈿曲頸琵琶橫抱。一雙剪水秋瞳直勾勾看向瑟那諾恩,眼中銀蝶藍瑩石耳墜光輝熠熠。象牙撥子輕輕挑起絲絃,和著旋律韻韻柔聲唱道:「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婉轉的歌聲通過溝通術法,轉換成魔界大陸已逐漸被人們遺忘的古老語言,能理解的零星字詞盡是美景佳言。
韻韻停下歌唱。「衣冠楚楚,文質彬彬。公子好似從那東山之口的君子國出來的一般。」
太史易毫不留情潑冷水,「君子才不會在青樓恐嚇人家老闆娘。」
紗袖掩紅唇,韻韻笑得更嬌媚,「好個風流倜儻的公子。」
「瞧這世道!長得好看就是風流倜儻,但凡長得歪一點的,都叫做瘋癲無禮。」
「那可不一定,在這兒錢才是頭等要緊。為了掙錢,黑也能說成白。」羽扇似的長睫輕輕掀動,韻韻看了少年一眼,「不過方才韻韻可沒搬弄是非,這位公子是真的英俊瀟灑,一對藍眼珠就跟寶石似的,好看得緊。」
「比起談論我的事,如今的湘雲樓還留有熙春樓的舊物嗎?」
「時間已過八百年之久,更名湘雲樓後又數度易主,怕是很難有舊物留存。」
「有話說『真正的死亡並非是生命的消逝,而是再沒人記得曾有過這麼一個人』。雖然你我都知道死亡是靈魂消滅之時,這句話只不過是個哲學性或是文藝性的說法,不過這句話也能做其他解。」
韻韻和太史易對視一眼,對瑟那諾恩道:「願聞其詳。」
「在我們那裡有句俗語,『所謂魔法即是擁有血肉之軀的欲望』,簡單地說,魔法就是把腦內無形的思維,轉換成眼前可見的實體。說得極端點,只要有足夠的力量來源,光靠思考就能重現理論上已經消失的事物。換句話說,只要仍有記憶留存,人就不算真正死亡。」
太史易沉思道:「有道理,如果之前熙春樓花魁真的死了,而現在看見的馥娘是假貨的話,正因為有人記得之前花魁的模樣,所以才能再造出一個一模一樣的馥娘。既然小金能查到八百年前花魁的事,那麼這條花街的某處一定還留有舊跡,至少肯定有留下馥娘這個名字。」
「所謂『名士品名花,名花倚名士』,經文人寫上評花榜的娼妓必能收獲名利,尤其是一甲花魁,更是各家青樓必爭之位。如今湘雲樓的媽媽都會請人將每年的評花榜謄寫一份收著,如果八百年前出了位驚艷天下的花魁,當時的經營者定也會留下評花榜。」
「不只是那樣,能證明花魁出於自家的東西,想必都會好好留著。」與其說瑟那諾恩在問問題,倒不如說是把腦中已經確定的事實告訴韻韻,並且透過她拿到記有答案的東西。「比如說,登記娼妓姓名、生年等資料的花名冊。」
太史易一聽就知道瑟那諾恩還沒放棄挖人的本名,他攤手,「我說你該不會真想咒死她吧?」
「詛咒對她大概起不了作用。」瑟那諾恩有些意懶地撐著臉頰,「現在的馥娘既非人類也非妖怪,有機率叫一下真名就會現出原狀。」
韻韻發出小聲的質疑,「有……這麼容易嗎?」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如果對方力量衰弱或是情緒不穩成功率會更高。」瑟那諾恩似乎已經在腦中擬好一套計畫,他繼續說。「金錢力、政治力和武力,即使是頗具影響力的商人,這三者但凡有一點不如人都可能被迫屈服聽命。那麼在你們這裡,對於擁有花魁的青樓經營者來說最為棘手的勢力是什麼?」
韻韻立刻答道:「毫無疑問,答案必定是武力。」
「金錢和權力都是無異能力的人類的扮家家酒,再怎麼具殺傷力也只會傷害到參與遊戲的人類。唯有武力不同,無論是沒有反抗力的人類,或是擁有滅世力量的九尾狐,在更強的武力逼迫之下都只有死路一條。我們太史氏一族世代祓除倚強欺弱的妖怪,就是為了讓這世間還能有一點道理存在。」
「那麼在熙春樓馥娘那時代,有就連太史家族都束手無策的妖怪嗎?」
「有,就是那隻八百年前殺了九尾狐的『一陽生的八尾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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