谿邊說:「那花魁身上的香氣有非比尋常的迷惑效果,聞到的人類男子心神皆繫於花魁身上,不思茶飯,不知晝夜。可如你們所見,這一帶的男性似乎察覺不到事情的可怕,守在湘雲樓周遭爭相奪目想看那個花魁。現在除了湘雲樓外的青樓都沒什麼客人上門,個個叫苦連天。而女性雖然不會被迷惑但也害怕馥娘是妖怪所化,都閉門不敢出,伸長脖子盼太史大人能早日解決這樁怪事。」
太史易拍了拍腰間掛著的彩羽,「好歹被人叫一聲『天下第一伏妖師』,湘雲樓花魁雖然麻煩,但她的惑術對我來說根本不值一提,至少在保持清醒這方面完全沒問題。」
金先生不以為然,「口氣還真大。別忘了馥娘她很有可能是一陽生的八尾狐,當初可是連天下最為凶殘的九尾狐都慘死其手,乃妖界第一大凶啊。就算你有天下第一之名,對上她怕也是白骨一具的下場。」
瑟那諾恩對太史易道:「那個叫做馥娘的花魁多半是『那個地方』的獵物,閣下還是別輕易插手的好。」
「我也發現馥娘不是一般的妖物,因此早早就回報了平衡之所,也收到了已派員處理的回應。但是,」太史易語氣一凜,神色肅穆,「先時我亦有所言,但凡目睹惑人害人之物,我太史易必降而除之不貸,無有例外。那怕只有一點點,只要有我能盡力的地方,我都無法袖手旁觀。」
「曾經有人問過太史老怪,即使要為此付出性命是否也在所不惜,太史老怪居然回答他『如果熟悉的土地面目全非,珍視的人一個都不剩,那麼還要這條性命作甚?』」黃毛貓見涅亞與契法聞言有所動容,冷哼了一聲,「吾倒是覺得沒有什麼比保住小命重要,就連世界第一可愛的金錢都比不上。」
「在討論俠義的時候講什麼銀子?渾身銅臭味的肥貓!」
涅亞偏頭思索,「不過我還滿認同貓先生的觀點的,只要還活著一切都好說。」
「妳真上道啊,小丫頭!」黃毛貓伸出一隻爪子指涅亞。牠從太史易的肩上跳下,轉頭看眾人,「看在小丫頭讓吾心情愉悅的份上,告訴你們一個關於湘雲樓花魁的消息吧。除了太史老怪外你們三個對那個花魁也挺感興趣吧?那可是相——當有趣的一件事喔!」
谿邊對來自魔界的三人說:「別看金先生那副模樣,他可是花街的萬事通喔。但凡花街有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什麼樣的情報都能跟他買到。」
太史易撇嘴,「但是這傢伙是個守財奴,跟牠買情報要做好被敲竹槓的準備。」
「不過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事,來客錢多又有求於吾,還不許吾榨點兒汁水?否則跟你做的那些虧本買賣,吾該從何處找補?」
八百年前,這條花街有間喚做熙春樓的青樓,那裡有個名動天下的花魁。不僅姿顏姝麗如天仙入凡塵,更有滿腹不輸男子的才華——吟詩作對,撫琴唱曲,弈棋作畫無一不精。可說是文雅、脫俗、翰墨、技藝、歌唱、絲竹、涇渭、風情、停當、蘇樣十藝一樣不缺。到目前為止還沒什麼好稀奇的,這樣完美的人雖然難遇,但八百年的時間也足夠再出一位稀世佳人了。
稀奇的點是那位花魁的名字。因天生體帶異香,馥郁襲人,因此被人喚作馥娘。而她所屬的熙春樓在她死後易主,更名為湘雲樓一路運營至今。
同樣地點、同是花魁、同叫馥娘,唯一不同的點只有相隔八百年的時間。
「不覺得八百年前這個時間點很敏感嗎?吾早調查過了,一陽生的八尾狐現世之際,同樣也是熙春樓花魁匿跡之時,更巧的是熙春樓花魁就葬在洞月湖下。如今那個地方又現被吃剩的白骨,同樣的青樓又有重名的花魁出世,怎麼想都不像巧合。」
瑟那諾恩提醒,「也有可能是想借八尾狐之勢引發恐慌,或是作為煙霧彈誤導調查的方向。」
契法點頭道:「有道理,一直往八尾狐的方向查的話,有可能反而離真相愈來愈遠。那麼暫時先忽略花魁是八尾狐的可能性,現在這個花魁和八百年前的花魁是不是同一個人?」
「人類的壽命不過百年,如果要跨越八百年的時間,不是體內有其他種族的血脈,就是因為機緣、修行或詛咒造成體質異變,和死後又復活這三種而已。」
涅亞問道:「在這裡死去的人還能復活嗎?」
「只要三魂七魄猶在,便有方法可回魂重生。但,」太史氏略頓了下,「那都是些邪門歪道。生與死皆自有道理,死者復活乃逆天而行,破壞世間規則秩序。實乃不可行之舉,不該有之念。」
金先生涼涼道:「可吾便是自地獄歸來的死者,這點又該如何說?」
「從普通的貓變成妖怪,這叫做輪迴轉世,你不過是有前世的記憶罷了,跟復活絲毫扯不上邊。」太史易瞪了金先生一眼,對眾人道:「生與死並非對立概念,佛曰不生不滅,通俗地解釋的話——水因天冷而結冰,冰又因天暖而成水;那麼冰的生成代表水的死亡,而冰的消融又代表水的誕生嗎?不,無論是冰或是水都只是改變了一個形式存在而已。也就是說生與滅皆無實體可得,人們認為生是無中生有,滅是有變為無,不過是把本無實體的東西妄見為實體罷了。世間本就不存在生與滅,那麼問生死又有何意義?」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人的存在沒有滅去,理當也沒有重生之說。
「於你們人類而言,或許真是如此吧。」
魔族少年輕輕的一句話,似是嘆息,又似嘲笑。太史易正啞然不知說什麼時,卻聽他忽然繼續說:「不期然而然曰偶然,對於全知全能的最高神來說不存在『非預期』;也就是說世人以為的偶然,事實上都是早晚會發生的必然。如果今日撞見這件事是誰安排的必然,是不是代表我能武斷地說那朵惑人的名花和『那東西』有關?」
「蛤?你在說什麼?」他說了一長串的話,太史易卻半句也沒聽懂,「雖然我們用的語言不同,但現在是能溝通的狀態沒錯吧?」明明每個字都聽得懂,但全部合在一起就理解不了了。
涅亞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問:「你沒事吧?」
他沒有要為先前的發言說明的意思,也就是說剛才八成是自言自語。普通人自言自語或許沒什麼,但對一向不說多餘的話的他卻是很反常的事。
「身體現在還不要緊。」
涅亞在心裡嘆了一句,「但我想問的不是生理方面就是了?」
金先生則是敏感地抓住他話中的關鍵。「和『那東西』有關?你知道那個花魁的底細?」
瑟那諾恩沒有回答,而是從儲間拿出一條保羅領帶,上頭鑲的藍寶石足足有鴿子蛋的大小,且色澤濃郁,一看便知價值不斐。他蹲下身,拎著領帶把寶石舉到和黃毛貓視線齊高的地方,「那個花魁是怎麼出現的?」
金先生看到那顆寶石眼睛瞬間就發亮了,嘴角還疑似有口水絲垂下,「是個沒見過的男人帶去湘雲樓賣的。」
「特徵?」
「濃眉金眼、高鼻薄唇,身長七尺八寸。還有……」金先生抬起貓爪抹了把口水,眼睛完全沒有從藍寶石上移開,「有了!他的右手背上有個奇怪的圖案,是一隻長著翅膀的蛇,很像朱雀的第六宿翼宿——也就是翼火蛇——不過那隻蛇卻咬著自己的尾,彷彿要將自己吞噬掉一般。」
「銜尾翼火蛇嗎?」瑟那諾恩嘴角一扯,聲音飄渺幾近不可聞,「還真快讓我撞見啊,六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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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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