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能親眼目睹天下第一美人,這件事吹噓到孫子出生都還不夠!」
涅亞和契法聞言伸長脖子往傳出鬧聲的地方張望,瑟那諾恩背對喧囂虛倚土牆,也分了一些目光到街上。
走在最前方的是兩位女侍,跟在她們後方一小段距離的是一位華服女子——寬檐懸彩帶,白羅垂楚腰。絳色羅裙隨風翻飛,氤鬱異香遍傳花街。一時竟令人恍若置身百花遍地齊綻的山谷,而非人聲鼎沸的熱鬧街頭。
「找到了!找到簪子了!」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這麼一嗓子,是那名剛才和魔界三人搭話的大漢。花魁步伐微頓,水眸流眄。見那大漢手上空落落的,只一勁兒盯著自己看,唇間溢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頭也不回地走了。大漢見花魁離開,連忙擠開人群跟了上去,嘴裡還不斷叨叨唸著簪子二字。
涅亞看見這莫名其妙的一幕,不禁道:「那個大叔剛才好像還嘲笑過我們?」結果轉頭就露出這種醜態,簡直翻臉比翻書還快。
瑟那諾恩回道:「他的行為確實引起了明星的注意,無論對方對他抱持正面或負面的想法,他的目的都算達成了。」
涅亞盯著花魁漸漸走遠的背影,好半晌才收回目光,心裡還有點意猶未盡。「真的是位很漂亮的女性呢,不愧是最受歡迎的妓女。」不,也有可能是妖怪,畢竟這裡好像是妖界來著。
「不過看街上人的反應似乎不知道今日花魁會出現,通常正式遊行都會將消息宣傳出去。而且剛才隨行人員太少,想來只是普通的出行吧。」
「咦?那樣算是普通出行嗎?穿得那麼華麗,出一趟門一定要花不少時間吧,如果這樣叫做普通也太辛苦了。你說是吧,契法同學?」
涅亞轉頭看木精靈,卻見他神色緊繃望著街道,聲音有些顫抖,「不對……街上的樣子不對勁。」
名花所經之處,夜風不掃濃香,聞者心迷神醉,不知自我。人群中依稀有人掩鼻暗退,唯恐被發現行蹤似的,皆是貓腰躡腳,不敢闊步而走。仔細一看,那些偷偷離開長街的人竟都是女子,無一例外。
契法還在為街道的異狀驚疑時,忽然有東西從天而降,就這麼不偏不倚砸在他身上,而且體積還不小,直接把他給砸趴在地。砸到他的「東西」只停頓了一下,馬上七手八腳爬起身要往街道衝。不過在爬起來的一瞬間,立刻就被涅亞抓住手臂過肩摔到地上壓制。
「好……痛啊……」契法被砸得頭乎眼花,過了好半天才勉強抬起頭看情況。
「你還好嗎?契法同學?」涅亞行雲流水往還企圖掙扎的「東西」後頸一個手刀,隨後那東西就徹底沒了動靜。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瑟那諾恩面不改色上前,彎身替木精靈把掉落的斗篷帽子蓋回頭上,才轉去看被涅亞制住的人。那人右眼處蒙著眼罩,僅僅露出的左眼晦暗不見光彩,灰濛濛的一片,彷彿蒙了一層紗似的。
「有人在干擾他的精神。」他細細感應周圍的氣息,發現有一絲極淡的氣纏繞在街上的男性身上,並且一直延伸到街頭最喧鬧的一角。他微微瞇起眼,看向那道鮮豔華美背影道:「是那個花魁,街上不少人也都受到影響了。」
瑟那諾恩收回視線,對著妖怪身上纏繞的氣張開手掌。涅亞感覺到吹在身上的風愈來愈冷,卻不見妖怪有何改變。
「怎麼樣,有辦法解除精神干擾嗎?」
瑟那諾恩眉間微皺,正待開口說什麼時突然又有東西「碰」的一聲附近身旁。涅亞定睛一看,居然是條體型頗大的白狗。
那隻白狗猛甩身子,把身上的樹葉都抖掉之後,一邊不斷用身體頂著獨眼男子一邊抬頭看向涅亞,一雙眼滿是急色。見她遲遲未有動作,竟是開口說人話。「快把他放到我背上!」
白狗一說話等於告知了自己不是普通動物,涅亞略作思索後認為白狗沒有惡意,便依牠之意讓妖怪臥在牠身上。
瑟那諾恩收回仰望蒼幕的視線,也不看莫名出現白狗,而是瞥向暗巷背對月光的一隅。
一名青年迎風負劍而來,青袍飄揚,黑冠挺拔,身邊還跟著一隻黃毛貓。
「敢問幾位大駕光臨我地,有何貴幹?」話中之意再明顯不過,分明是指他們三人是外界人士。
瑟那諾恩上前幾步,拾起地上原本木精靈拿在手中、將他們捲進這起事件的元凶——畫著蘭花簪的薄宣。不過卻不予青袍男子,只這樣捏在手裡。
他面色從容自若,舉止雍容儒雅,一身風儀潤若春雪。可抬頭的一瞬,十字菱紋光輝卻如寶劍出鞘的冷芒,乍然劃破鴉色夜幕。寒光熠熠,銳利懾人。
「閣下的目標若是那花魁,我們繼續談下去也無妨。」
青年一眼瞥見,呼吸不禁滯了一瞬。他定了定心神,「我姓太史,名易。乃此界最強伏妖師。所謂妖者,即為非尋常、惑人害人之物。但凡我太史易有所目睹耳聞,必降而除之不貸,無有例外。」
青年伸手摸了一把背後的長劍,「卻不知我界之事與幾位何干,竟不辭千里伸手干預。還是說幾位是平衡之所的人不成?」
瑟那諾恩不答他話,「只消你我有一致的目標,其餘的並不重要,閣下不這麼認為嗎?」
青年咧嘴一笑,走到白狗旁,蹲下身查看被涅亞按在白狗身上的男子,「他和街上的男性相同,都是中了馥娘透過香氣施展、只針人類男子起效用的惑術。」
青年撫著白狗的頭告訴他們牠是一種叫谿邊的妖怪,枕著牠得皮毛就能不被外物所惑。只要像這樣讓受到迷惑的人躺在谿邊身上,不久後就能慢慢清醒過來。
他方說完,獨眼男子眼中清明重現,清醒了過來。他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曉得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太史易告訴他他是受到花魁香氣的迷惑,導致神智被影響。那人似乎被嚇得不輕,向太史易道謝後立刻往反方向飛奔離開,一下就沒了蹤影。
太史易搖了搖頭,向魔界三人說起一些關於花魁的事。
上個月,也是一年一度的評花會舉行之時,一名名為馥娘的絕色女子奪得評花榜首位,被稱作「天下第一麗品」。之前從未聽聞花街有馥娘這一號人物,與她同屬一間青樓的娼妓也無人在評花會前見過她,彷彿天降一般忽然出現在眾人的視野。
評花會結束十日後,新任花魁第一次舉行遊街,當時街道異香瀰漫,街上男子無一不為其所惑。甚至不惜冒險在鬼月之夜出門,也要守在花魁所屬的青樓湘雲樓門口,只求見馥娘一面。有女子發現狀況不對,立刻跑去向有身為天下第一伏妖師之稱的太史易求助。
「不過還沒等太史老怪查出苗頭,幾天後的清晨就有人在洞月湖發現數具飄浮的白骨。經打撈上岸調查後,那些白骨確定是評花會當晚守在湘雲樓的男子。」太史易肩上的黃毛貓怪笑一聲,「你們知道洞月湖是什麼地方嗎?那裡可是曾經鼎鼎有名的大凶之地,被洪水淹沒之前叫做『九尾狐的殞落之皋』。」
大約八百年前,妖界出了一隻歷代最強的九尾狐妖,那隻九尾狐不僅愛財還戀色,會以人類姿態到花街戲弄娼妓並且一毛錢都不願付,甚至會強搶良家婦女,違抗牠的人沒有一個能活下來,人人聞之喪膽。令人絕望的是,就連當時太史家族的當家都對牠束手無策,只能任牠四處作威作福。
某年冬至隔日清晨,人們在花街附近的平皋發現一副九尾狐的骨架,地上有已經乾涸的血跡和明顯的打鬥痕跡,以及八條尾巴的拖痕,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經當時太史家族的伏妖師確認,那副骨架是那隻曾被稱作「最強」的妖怪無誤,而殺了牠的,竟是身為其下位妖怪的八尾狐。因為事發在冬至夜晚,於是人們將其稱之為「一陽生的八尾狐」。
不過,不僅從前沒人見過八尾狐,事件發生後也不見八尾狐蹤跡。殺了九尾狐的兇手就這麼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
黃毛貓一邊理著前腳的毛一邊說:「不管是憑空出現還是洞月湖的白骨,兩件事都和八百年前一陽生的八尾狐殺死九尾狐的事件不謀而合。現在花街人人都在傳湘雲樓那花魁就是一陽生的八尾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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