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因為知道他們要來,瑟那諾恩沒有坐在圖書館內,而是站在大門口等待。契法在鏡湖上遠遠看到他,連忙加快腳步過去,熱切地喚著他,湖面教他的步伐踩出一道道不小的漣漪。
「霍穆格同學,不對、是殿下?我有事找您!」
等到契法來到近前,瑟那諾恩才回應他那串凌亂的稱呼道:「請不要在我的姓氏後面加上屬於王室成員的尊稱。既是同學,不必對我用敬語也無妨。」
「好的,真是太感謝了,老實說我一直困擾到底該怎麼稱呼你。」契法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旋即又立刻緊繃起來,「霍穆格同學,史提菈院長發的筆記本你有帶在身上嗎?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是這樣的,契法同學他掉了護身符。」跟著契法後面走來的涅亞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次。
瑟那諾恩攤開戴著白手套的手掌,放在儲間內的筆記本伴隨光芒出現在掌心。契法感動地接過,快速翻動書頁,果然在裡面找到一片木片。
「太好了,果然在霍穆格同學這裡!這下終於可以安心了。」
涅亞湊過去看,問道:「這就是你爸爸?」
「給我的。」契法拿起木片塞入口袋,溫柔地替她把話補全。他將書還給瑟那諾恩問道:「話說已經這個點了,霍穆格同學還要回圖書館嗎?」
「是,我打算再看一會書。」
「那我也和你一起去吧!正好想找點防禦魔法的資料。」契法偏頭看涅亞道:「代斯莫同學也一起來吧。老實說我對於能擋住史金伽勞那些天災的防禦結界沒什麼頭緒,一起討論的話說不定能想出什麼好點子。」
涅亞也正為這項功課苦惱著,聽契法提起當即就答應了下來。
也不知道瑟那諾恩剛才在裡面都做了什麼,他似乎已經掌握了圖書館各項書類的位置,直接領著涅亞和契法兩人到了放防禦術的書架前,隨後自己也跟著兩人一起找能派上用場的書。
「話說回來,一般來說有人會把護身符夾在書裡嗎?」三人各自抱著選好的書到一間無人使用的討論室坐下後,涅亞這麼問契法道。
「看書看到一半要闔上,不都會順手摸個東西夾在裡面嗎?當時我的口袋裡只有護身符,所以就拿出來當書籤夾進去了。」契法快速翻著手裡的書,忽然在某一頁停下來,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看吧,大家都是這樣做的,這可能是隨手拿桌上不要的筆記當書籤……咦?這是什麼文字?」
他把折起的紙攤開放在桌上,涅亞撐身過去看,「不是統一語,難道是古文字?」
瑟那諾恩也抬眼看去,「從筆墨的走向看來這些文字應當是直書,不過不像是魔界的文字。」
契法將紙轉九十度,也沒看出個所以然,只好轉去看上面的圖。他嘆道:「這是女用的髮簪吧?畫得真細緻,這蘭花看上去就像是真的,簡直就像能聞到味道一樣。」
紙張上水墨勾勒成的蘭花雖未上顏色,可是線條細膩流暢,盡顯花朵的柔美。
涅亞歪著頭道:「難道說這些文字是在描述這支簪子嗎?」
契法檢查著紙張的邊界,「看起來不像設計圖,也沒有裝訂的痕跡。這個人寫了滿滿一張紙就只是為了這支髮簪而已嗎?」
「可能是很有價值的物品,不然就是對特定的個人或群體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吧。」涅亞見瑟那諾恩看得專心,不禁在心裡稀罕,實在很少看見他對一件物事這麼感興趣的樣子。「瑟那諾恩有看出什麼嗎?」
瑟那諾恩眉間微蹙,正待說什麼之時,那張寫著陌生文字的宣紙突然綻放出強光,將圍著紙張研究的三人捲了進去,留下桌上一本本防禦相關書籍以及從桌下拉出的木椅三張。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三人根本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涅亞不適地動了動眼皮,眼睛睜開一絲縫隙確認強光消失後,才放下擋在眼前的手臂。抬頭一看,眼底當即被陌生的風景佔滿。
「這是怎麼回事?」
她掩口輕呼,就連向來沉著鎮靜的瑟那諾恩眼底都飛過一絲驚色。
高樓矮閣交錯林立,覆著黑琉璃瓦的鳳凰飛簷下大紅燈籠連成一串,宛若一條巨龍向兩端看不見的街頭街尾綿延而去,照亮紅牆上一扇又一扇的龍鳳欞花。絹紙糊成的窗後是奏樂和擊節的聲響,隔壁的精紙窗下是快速走過的人影,又那扇紙膠窗後是清脆的酒觴碰撞聲以及男性低沉粗啞的嗓音。
街上人群熙攘,聲光交錯。男子長髮束冠,女子花簪挽青絲。人們或是上衣下裳或是上襦下裙,笑談間皆是全然陌生的語言。契法從牆後探出頭,悄悄打量這條熱鬧的街道,忽然在一群黑壓壓的腦袋中瞥見一個似曾相識的造型。
他指著那道引起他注意的身影,對著同伴訝然道:「你們看那個人,長得好像無患同學。」
涅亞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下就在清一色的墨黑之中看到一顆異常顯眼的腦袋。青髮夾紅絲,行走間紅絲飄揚如烈火閃動,偶爾會引起路人的側目,可也只是僅僅看一眼而已,好似不覺得那人不同於一般人類的特徵有何奇怪。
「無患同學是混血妖怪,那些像是人類的路人見到妖怪也沒什麼特殊反應,難道說這裡是妖界?」契法哀嘆道:「一拿回爸爸……的護身符就遇到這種事,爸爸是不是帶霉運啊?」
涅亞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自己忽略木精靈話語間詭異的停頓,說道:「你不是說精靈能夠驅散不好的氣嗎,怎麼還會帶霉運?」
瑟那諾恩從儲間拿出一件斗篷搭上,提醒顧著說閒話的兩人,「先把斗篷穿上,我們的衣著在這裡太顯眼了。」
兩人這才意識到自己這身魔界魔法學院制服的裝扮和周遭格格不入,連忙翻出斗篷穿上。
契法看街上一片暗色的腦袋,轉頭抓著自己綠、褐漸變色的長髮慌張道:「我的頭髮怎麼辦啊?我不會把它們藏起來的術法。」
涅亞指著他背後道:「收進斗篷裡再戴上帽子就行了吧。」
「啊!原來是這樣,我還不太習慣法使族的服飾。」
契法恍然,伸手往後摸到帽子戴上,把顯眼的頭髮全部掩在白色的帽兜下。
「喂!你們堵在巷口幹什麼?」不知何時出現在三人身後壯碩的大漢雙臂抱胸道。
涅亞和契法聞聲轉頭看去,瑟那諾恩則是側首垂眸,不讓來者看見他明顯有別於一般人類的眼睛。同時拿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撕下一頁,放了溝通的術法出來,讓語言不通的他們能聽懂對方的話。
就聽那大漢彎腰看了契法手上的紙後,露出瞭然的神色說:「你們是來看馥娘嗎?可以嘛,想不到你們年紀輕輕的居然這麼有志向。」
涅亞不解地歪了歪頭,「那個……請問馥娘是?」
「喂喂喂,那可是湘雲樓的花魁啊。連名字都不知道還來湊什麼熱鬧,難道你們還指望能在這條鬧街上撿到簪子換賞金不成?勸你們還是早點回去洗洗睡好。」
大漢瞠大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念叨了幾句後就自顧自離開,留他們在原地困惑不解。
契法捏著紙張看大漢的背影,「那個大叔怎麼回事?」
涅亞也一頭霧水,「他剛剛好像說了花魁,那是什麼意思?」
瑟那諾恩道:「所謂花魁就是指花中魁首。在文人的圈子花魁是指梅花或蘭花,在煙花之地則是用以稱最受歡迎的妓女。花魁的地位相當之高,並非有錢就能得到她們的服務,還要看客人本身能不能入得了花魁的眼——也就是說不是客人挑選花魁,而是花魁自己擇客。在某些地方,甚至必須支付高額仲介費,再和花魁見上幾次面展現自己有雄厚的財力後,花魁才會在第三次見面時正式提供服務。在決定接受邀請後花魁會讓女侍陪伴,舉辦遊街前往服務之地。」
他抬起眼往街角看去,那邊的人們突然喧鬧了起來,每個人的語氣都難掩興奮。
「來了!來了!是湘雲樓的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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