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能否換個方式相擁？》 - 出院

又過了兩年半。

在此期間，林芷瑤一直不停的接受手術，開刀、換血、每天和刺鼻的藥水打交道，最後因為脾臟腫大甚至進行了脾臟切除手術。這些事情讓林芷瑤清楚認知到自己和身上這件病袍的界線正在逐漸消失。

她正在變成「病人」。

而在十九歲那年的冬天，林芷瑤出院了。

能做的嘗試全做了，林芷瑤的主治醫生一直認為，以林芷瑤這樣的身體能撐到現在才發作根本是奇蹟，貧血一直是許多遺傳慢性疾病中最為棘手的存在之一，而地中海貧血更是難處理，重度的地中海貧血只能依靠志願者捐贈骨髓來保全性命，否則一輩子就必須一直到醫院換血直到死亡的那刻。

重要的是，捐贈者只能是和患者完全適配的人，而且因為林芷瑤在青少年期並沒有找到合適捐贈者，即使未來找到了也未必能痊癒。

「好冷。」

穿著媽媽送來的長袖和羊毛外套，林芷瑤走出醫院後說出的第一句話。

「會冷嗎？會冷我外套可以借妳，反正我不怎麼冷。」

身旁，林芷瑤的弟弟林余揚正脫下身上的外套，準備披到姐姐身上。

林芷瑤一直對這個小了自己兩歲的弟弟很疼愛，跟成績普通偏上的自己全然不同，這個弟弟絲毫沒有感情，是個典型的高材生，高挑乾瘦的身材再加上校排前三的好成績，意外的讓剛升上高中的他收穫不少人氣。

「沒關係，讓我好好感受一下氣溫，我好久沒吸到新鮮空氣了。」

好久沒有感受過四季了，畢竟醫院一直都開著空調，因此長期住院的林芷瑤對四季的感知似乎弱了不少。

林芷瑤伸出手看著天空，隨後緊緊握住拳頭，彷彿能抓到那雲層間露出的一絲絲希望，這樣一握，能握住什麼呢？

「妳想去哪裡晃晃嗎？反正我今天很閒。」

林余揚套回準備脫下的外套，緩聲問向林芷瑤。

轉過剛剛還在仰望天空的臉，林芷瑤堅定的眼神讓林余揚稍微有些驚訝。

「學校，我想去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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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空氣彷彿要凝結皮膚下血管中的血液，林芷瑤看了看自己套著手套的手，再抬頭看了看這個本應乘載她三年回憶的地方。

沒變，又好像變了什麼，冬天灰色的天空讓整間學校看上去十分陰暗，但其中時不時傳來的歡聲笑語讓這種壓抑的色調頓時散去無影。

她想起來了，當年高一的同學們，如今都已經畢業，在大學過著全新的生活了，但自己卻還在原地踏步。

「妳還好嗎？」

想起這點，再回想當年和吳映晴和柳寄凡的回憶，走路甚至都還微微顫抖的林芷瑤不禁流下兩滴淚水，在寒冬之中，兩滴淚在臉上留下的只有冰冷。

林余揚從口袋拿出手帕，同居多年，她早就習慣了姐姐這種愛哭卻不喜歡讓人看見的個性。

「謝謝。」

住院整整三年，錯失整個高中生活，林芷瑤內心的空虛，並非流幾滴淚水可以填補的。她自己也很清楚，因此馬上便擦乾了眼淚。

在校園的中心廣場，一座巨大的聖誕樹矗立著，被繽紛的燈飾和飄雪的糖霜所點綴。雖然今天沒有學生，但林芷瑤仍然能想像一對對情侶在聖誕樹旁，用著僅彼此可聽見的音量訴說自己的愛意。

「已經是十二月了嗎？」

六月的畢業典禮，林芷瑤還記得當時的她撐著虛弱的身體，硬是求著媽媽讓她去現場看看，畢竟人生就這一次高中畢典，媽媽索性就任著她，開車載她到了現場。

然而，到學校的前一刻，林芷瑤害怕了。

她害怕現在的模樣被人看見，短髮、蒼白、虛弱、還坐著輪椅打著點滴，這樣的她，不再像個學生的林芷瑤，能面對曾經的朋友嗎？

到了學校門口，媽媽準備幫她卸下輪椅時，林芷瑤聲音發抖的拜託媽媽不要卸下她的輪椅，她不想讓現在的自己被人看見。

看著校門口，林芷瑤想像著畢業典禮後，有的學生哭泣著擁抱彼此；有的學生表面裝的漠不關心；有的學生已經笑容滿面的準備迎接接下來的大學生活。

想到這裡，林芷瑤心中又是一陣酸。

「我的畢業典禮，還真是狼狽啊。」

「發什麼神經，妳不狼狽，妳很美。」

「噗嗤！」

林余揚有些不對焦點的安慰，讓林芷瑤不小心笑出了聲。

這弟弟，還真會在這種時候逗人笑。

「柳寄凡現在過得怎樣呢？」

聽媽媽說，林芷瑤動手術的當天，柳寄凡曾經來過一次醫院，柳爸爸因為工作的緣故，決定從台南舉家搬遷到北部，柳寄凡這次來是為了向林芷瑤做最後的告別。

手術過後，媽媽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林芷瑤，她永遠記得那天晚上，她沒睡，哭到眼睛整個腫起來，直到隔天早晨才因過度疲憊而睡去。

雖然這輩子大概無緣再見到他了，但林芷瑤當初在柳寄凡自行車後座時，那內心的激動彷彿仍然存留。

好想看看他的臉啊。過了三年，他應該變的很帥吧？

「看你一直在自言自語，磨蹭個什麼勁啊？」

「我餓了，帶我去吃東西。」

修正了自己的心態，林芷瑤為自己重新打氣，轉頭對林余揚說道。

她很久沒吃巷口的老麵店了。

「這麼快？妳確定不多看看？」

林余揚似乎十分驚訝，畢竟姐姐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很感性的人。

「徒留傷悲，趕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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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老麵店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多，即便是這種天氣，午餐時間在門口排隊的客人仍然是大排長龍。

「人好多啊，要不然我幫妳排隊，妳在車上等等？」

「嗯。」

林芷瑤小聲回應道，隨後林余揚便下了車加入那條看不見盡頭的隊伍。

林余揚下了車後，車上原本播著的輕快音樂也隨著藍芽的斷訊而停止撥放，車內也再次歸於寧靜。

林芷瑤抬起頭，看向窗外的景色。

沒問題的。這裡已經不是那個可怕的白色囚籠，她已經自由了。

即便曾經的她被困在那哩，就像被人抓住的小鳥，無處可逃，可是現在的她，突然有了自由、有了希望，這讓林芷瑤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是啊，即便有了自由，自己一就是那樣軟弱、無力。

「外面真冷。」

林余揚渾身發抖的回到車上，被凍到發紅的手中還帶著兩碗麵。

「冷就趕緊進來，趕緊回家吧。」

林芷瑤打開窗戶，看著外面的景色，感覺心中某些原本淤塞在那裏的東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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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來囉！」

約莫兩點，熟悉卻又陌生的布置映入眼簾，她已經好久沒有回來了。

林芷瑤的家整體來說並不算小，整間也有個三十坪上下，典型的三房一廳，因此她並不確定爸媽能聽到她的聲音。

「回來先去把東西整理整理，晚點我煮東西給你們吃。」

老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了出來，夾雜著水龍頭沖水的聲音，聽起來是在洗菜。

走廊的另一端，從書房悠悠傳來的則是老爸最愛聽的爵士樂。

「大家都在家啊。」

林芷瑤走進房間，即便自己不在，可是房間卻乾乾淨淨的，連點灰塵都見不到，看來是自己不在的期間媽媽仍然會代為打掃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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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杯～」

一家四口圍著餐桌，洋溢著幸福的氛圍。

老爸手裡拿著一小瓶啤酒、老媽則是一杯果醋，自己和林余揚則是喝著果汁，玻璃瓶碰撞的聲音響徹整個飯廳。

多久沒有這樣了？林芷瑤心想著，一邊夾起了一口嫩青菜。

「嗯，果然還是媽煮的東西好吃！」

「那是自然，也不想想你老媽的手藝？」

媽媽面色驕傲，彷彿誇兩句便要飛到天上去。

這幾天下來，自己也算是期待很久了，畢竟女兒即將出院，做父母的沒有理由不開心。

「女兒，這幾年來辛苦你了。」

俗話說父愛多話不多，老爸一開口就說出這種話多少讓林芷瑤有點心酸。

她當然知道爸爸雖然表面跟沒事一樣，心裡現在肯定高興得要死。

「嗯，爸、媽，你們也辛苦了。」

林芷瑤不想讓家人擔心，因此接下來的時間內，她盡可能擺出一副開心的模樣。

看著女兒的樣子，爸媽兩人會心一笑，終於放下了心專注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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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啷」一聲，林芷瑤倒出包內的瓶瓶罐罐和各種雜七雜八的文件，剛剛離開前，醫院前台的護士地遞給了她一堆文件，具體內容是什麼她也還沒確認。

「重病患者聲明書、回診注意事項、飲食注意事項......」

林芷瑤很久沒有一次性看到這麼多文字了，自從高中因為那一次的經歷輟學以後，她便也不打算繼續讀書，剩下的日子大概也不多，能好好快樂的度過便也死而無憾了。

「有了，這是......」

「年金補償的存摺證明，從妳發病那個月開始算起，每個月五千元，這樣算下來也有快二十萬了。」

大概是剛剛的午餐善後結束了，林余揚穿著拖鞋走進了房間，廚房裡響起水流的聲音，走廊另一端的鋼琴聲再度傳了過來。

年金啊，這樣算下來的確是筆不小的錢，拿來給爸媽買點東西孝敬孝敬他們這幾年的付出，應該還會剩下不少。

「老姊，妳還真有錢，妳手上這筆費用大概夠正常大學生好半年的開銷了吧？」

「有錢妳個頭，也不看看這是妳姊費了多大力氣賺來的。」

林芷瑤微微嗔怒道並且對林余揚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妳明天想出門嗎？我可以帶妳去晃晃。」

林余揚似乎也發現自己的言語不太討喜，便趕緊轉了個話題。

「這就不用了，這段時間我還是在家好好休養就行，倒是你，不是準備段考嗎？趕緊讀書去。」

支開了嘴巴臭得要命的討厭鬼，林芷瑤把剛剛散落一地的文件和大箱的行李給整理完畢後，便躺在床上放空。

這裡已經不是那個白色監獄了，她再度告訴自己，不會再有令人感到害怕的藥劑和那些滴滴答答的儀器，不需要每天躺在床上等待護士來替自己檢查身體，不需要每天聞到藥用酒精與漂白水的混合氣味，也不用成天吃那些令人反胃的營養食品，取而代之的會是媽媽做的美味料理......

想到這裡，林芷瑤愣住了。

門外，鋼琴聲和林余揚及媽媽交談的聲音回響在她耳邊。

這幾年來，父母為自己付出多少努力，哭了多少淚水？她不能再哭。

她曾經思考過，為何父母知道自己有病卻不告訴自己。後來，徐阿姨告訴她，他們是為了讓自己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的生活。

既然如此，那麼她更必須得笑著，笑著生活，為了不再讓任何身邊的人哭泣，她必須得戰勝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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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對你們說對不起，但是我不會再哭了，我會努力走下去，請你們也好好的看著我，為我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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