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能否換個方式相擁？》 - 病魔

你知道地中海型貧血嗎？

全世界約占百分之六的人身上帶著這種疾病的基因，而這些人生下的孩子有百分之四的機率會表現出病徵。

表現出病徵的人又分為輕度、中度、重度，重度地中海貧血僅佔全部地中海型貧血患者的五百分之一。

你一定會很疑惑，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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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潔白的天花板，一房安寧的氛圍相擁而至。時令正值盛夏，街道上的柏油路已經被陽光曬得熱氣蒸騰，公車與行人的喧囂在這大城市的中心此起彼落，一直交替著。在這座被白色守護著的建築物中，冷氣吹來的氣息沁人心脾，彷彿能撫平路人在烈陽灼燒下所帶來的傷一般。

病房內的環境整潔明亮，舒適的氛圍充斥著整個空間，讓人感受到一絲安心。透過寬大的落地窗，陽光被揉碎在每個角落。純白的牆壁與地板帶來一種純潔感，即便惡病纏身也能感到些許寬慰。

整整半年了，自從十六歲發病後，林芷瑤每天醒來看到的都是這樣的畫面。

「醒了啊？看你昨天半夜表情很差，又做惡夢了？」

隔壁床的徐阿姨坐在床邊，面色憔悴。

「你媽媽昨天晚上來過，放了鍋粥在冰箱，我拿去熱一下，等等當早餐吃了吧。」

一邊說著，徐阿姨拖著自己步履蹣跚的身軀，緩緩走向冰箱。

「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阿姨您好好休息。」

林芷瑤見狀，趕緊從床上起身。

三十一歲的徐阿姨跟林芷瑤一樣，也是地中海型貧血的患者，家裡有先生和一個女兒。

雖然與林芷瑤相比病情稍微好一點，是位中度患者，以前也一直有固定在換血，但到了這個歲數身體果然還是吃不消，最終住進了病房。

看著擺在徐阿姨床邊的全家福，徐阿姨和懷中抱著嬰兒的丈夫都笑容可掬，照片中的徐阿姨雖略有病態，看上去仍元氣滿滿，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形容枯槁。

但是經過兩年不間斷的手術及輸血治療，徐阿姨的臉龐看上去老了二十歲，整個人變得十分羸弱，連走起路來都有些顫顫巍巍。

「沒關係，反正我沒多久也要走了，就讓我為你做點事吧。」

說著，徐阿姨從冰箱內拿出一鍋粥，走向病房的小廚房。這間病房是高級病房，一間只有兩名病患，配置一間開放式廚房和一間廁所，整體來講比一般小病房的環境好上許多。

「阿姨又說這種話，像您這樣的好人，肯定不用太久就會有人願意捐贈骨髓給您的。」

雖然徐阿姨讓她不用過去，但林芷瑤仍然一邊說著，一邊走向廚房。角落裡，一束鮮花為整個空間增添了一絲生氣與活力；牆上掛著悠悠的風景畫，營造出親切和溫暖的氛圍。

「你不用過來，趕緊去廁所洗個臉刷個牙，出來粥也差不多好了。」

徐阿姨點火後，轉頭對正向廚房走來的林芷瑤說道。

「好。」

聽到徐阿姨的話，林芷瑤也不多反駁，轉身朝廁所走去。

其實林芷瑤心裡很清楚，徐阿姨時日無多。國內願意捐出骨髓的捐贈者少之又少，而且這些骨髓又大多優先給達官貴人及他們的子女使用，哪裡輪得到像徐阿姨和林芷瑤這樣的平民百姓？

「嘩啦——嘩啦——」

打開水龍頭，林芷瑤用手捧起水往自己臉上潑了潑，抬頭看著鏡中的自己。曾經可愛、人人稱羨的臉蛋，如今不再擁有少女應有的白潤色澤；深邃的雙眸，如今卻落在了微微凹陷的眼眶裡；引以為傲的長髮為了治療也被迫剪短。本應漾著二八年華獨有朝氣的她，此刻卻穿著一身蒼白的病袍，站在醫院廁所的鏡子前，看著不再漂亮的自己。

剛才的夢境，讓林芷瑤回想起自己發病前所發生的事。

半年前的體育課，自己也還和其他學生一樣跑著操場。雖然打小身體就不好，但林芷瑤一直認為單純是自己的體質較差，那時的她還不曉得為什麼從小到大的老師都對自己格外照顧，這甚至讓她內心有些微的驕傲。因此，當體育老師像往常一樣提醒她不用勉強時，她也沒放在心上，欣然綁起馬尾後，跟著自己的好閨蜜吳映晴跑起了步。時不時瞥向球場上正在打球、令人怦然心動的男生，兩人說說笑笑，與一般學生無異，活得青春洋溢、十分快樂。

「欸，瑤瑤，你還喜不喜歡他啊？」

中途，吳映晴一邊看向球場，一邊對著林芷瑤問道。

「誰啊？」

林芷瑤故意裝傻，她當然知道吳映晴在問誰。

「還能是誰，當然是柳寄凡啊。」

柳寄凡，林芷瑤從國小就跟他和吳映晴同校，因為是私立的一體化學校，三人從小學、國中一直到高中都在同間學校上學，是青梅竹馬。再加上柳寄凡從小就如潘安再世，林芷瑤一直都很喜歡他。

從國二開始，柳寄凡就常常收到女同學送的情書，但是幾乎都被他一一回絕。

「我有喜歡的人了。」

柳寄凡總是這樣說。

漸漸地，柳寄凡喜歡林芷瑤的小道消息不曉得從哪裡冒了出來。過不久，柳寄凡用腳踏車載林芷瑤上下學的行為，也被他人解讀成男朋友對女朋友的寵愛，兩人的關係在學生們的相傳之中，逐漸成為校園間的美談。

「他那麼帥，我配不上他。」

林芷瑤出神地看著在球場打球、揮灑汗水的柳寄凡。跑跳間無意露出的肌肉線條，和僅僅高一就達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讓林芷瑤的視線一刻都沒從柳寄凡身上移開過。

「怎麼會，我們的瑤瑤那麼可愛，你不知道一堆男生想追你，都因為想到柳寄凡而放棄了？」

吳映晴鼓勵似地說道，拍了拍林芷瑤的肩。

這一拍，林芷瑤突然感覺視野變暗。雖然以前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但都不是特別嚴重，爸爸曾提醒過她，只要發生這種情況立刻就告訴老師。她也很聽話，只要有頭暈或目眩就會立刻請老師通知爸爸，爸媽就會來學校將她帶去醫院打針、輸血，只要隔天休息一天，林芷瑤就又能正常上學。

但這次不同，林芷瑤明顯感受到身體愈發無力，而且只在短短的一瞬間，視線全都黑了下來。她不知道怎麼了，只覺得身體變成軟泥、使不上力、無法操控。

「碰！」

林芷瑤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如同將死之人對世界最後的掙扎，額頭的冷汗也不止地滲出來。

「瑤瑤？瑤瑤！妳怎麼了？」

只聽得見吳映晴在一旁慌張地呼喚著自己，但是自己卻完全無法回應。林芷瑤感到十分驚惶，明明以前不曾這樣的。

「小瑤？妳怎麼了？還好嗎？」

這是個熟悉的聲音。視力稍稍恢復後，林芷瑤用視線最後剩下的狹縫看著眼前熟悉的面龐。柳寄凡大汗淋漓地在林芷瑤旁邊蹲了下來，眉頭皺得很緊，臉色十分凝重。

「把她帶到保健室，越快越好！」

隨著體育老師大聲的命令，柳寄凡絲毫沒有猶豫地用雙臂抱起林芷瑤，好似她沒有重量一般，以最快又不會傷及她的速度衝刺了起來。感受著柳寄凡懷中傳遞來的溫暖，林芷瑤逐漸沉入海底，失去了意識。

「喀」的一聲，林芷瑤關閉了水龍頭，自回憶回歸現實。

當下的一切是多麼令她絕望，林芷瑤癱坐在地上，把頭埋進了雙掌之間。淚水本就在眼眶中不停打轉，她無法分清究竟是洗臉水還是淚水，無法控制的眼淚自眼眶潸潸流出，從指縫不住滑落。

「不，不要......」

淚滴滑落至她的唇角，鹹鹹的滋味，彷彿是她心靈中無法得到釋放的情感。每一滴淚水都是她內心滿溢的脆弱，是她已然飽和的無助和疲憊。

「怎麼啦，又哭了？」

由於門並沒有鎖，徐阿姨直接從外面走了進來。即便盡力控制自己的音量，但林芷瑤還是不小心哭出了聲音。

「沒事，乖，不要怕。」

徐阿姨蹲下並從後面抱住癱坐在地的林芷瑤，眼神十分沉靜，平時拿來哄自己兩、三歲小女兒的話，此時卻在安慰著眼前可憐的十六歲少女。

這應當是女孩最美麗的年華啊，這個孩子又這麼懂事，得這種病實在可惜。徐阿姨心想，摸了摸林芷瑤的頭，少女終於停止哭泣。

「阿姨，對不起，我又忍不住哭了。」

林芷瑤紅著眼眶，兩道淚痕仍清晰地留在她臉上。即便剪成了短髮，但眼睛可不會變，那雙楚楚可憐的桃花眼仍然十分惹人憐愛。

「沒關係，有阿姨陪著妳，未來也是，我會一直陪著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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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徐阿姨的喪禮上。

林芷瑤面無表情地坐在會場休息室的椅子上，而坐在她對面的則是阿姨的丈夫和剛滿四歲的女兒。

「媽媽去當天使了嗎？」

女孩好奇地看著身旁爸爸的臉，眼神中蘊含著孩童的天真。

「是啊，媽媽去做天使了喔。」

徐先生在林芷瑤的印象裡一直是一位堅強又體貼的人，每次見到他出現在病房，總會帶些補品和徐阿姨喜歡吃的東西，對林芷瑤也同樣很好，每次與她說話時語氣都很溫柔，如同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此時，林芷瑤聽得多麼清晰，徐先生內心包含著複雜的情緒，話中四分悲痛、三分釋懷、三分不甘。

「那這樣，媽媽是不是就不用待在醫院，可以天天來看我們了？」

孩子捏了捏爸爸的手，滿懷期待地問道。

「對啊，媽媽就在天上，每天都會一直看著妳，所以妳要乖乖，不要讓媽媽生氣喔。」

那說話方式、那種安慰人的口氣，林芷瑤可以猜到為何這同樣溫柔的兩人會走在一起。此時她的內心，柳寄凡的身影一晃而過—— 那個少年在她進了醫院的這段時間裡，從來沒有來見過她一面。

「瑤瑤，謝謝妳這段時間一直陪著我老婆。」

安撫完一旁的女兒，徐先生轉過頭來看向眼中閃過一抹悲傷的林芷瑤。

「不會，我才要謝謝徐阿姨，這段時間一直陪著我。」

林芷瑤強行擠出笑容。她不懂，為什麼得是她？為什麼得是徐阿姨？他們為什麼要受這種罪？林芷瑤內心一直想像著，如果徐阿姨沒有得病，那麼他們一家三口會過著怎樣的生活。

「嗯，能和你相處，我想小芳內心大概也沒什麼遺憾了。」

徐先生一邊感嘆似地說著，一邊站起來摸摸林芷瑤的頭。

「喪禮快結束了，妳爸媽還在外面等妳吧？別讓他們等太久喔。」

徐先生道別似地說完，便抱著已然熟睡的小女兒走了出去。或許這次分別，他們就不會再見面了吧。

「好累啊。」

林芷瑤伸了伸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靈堂的門口。離開前，她瞥了眼靈堂中間的照片，溫柔、敦厚。

「徐曉芳」三個字在照片中間大大地寫著，照片上的則是一位面帶微笑、溫婉賢淑的女士。

「再見，徐阿姨。」

做完最後的道別，林芷瑤內心毫無波瀾地走出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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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宣告身患重症，並且無藥根治，數年內就會死去，此刻的妳，會做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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