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飯之交 - 無人接聽

「那我先下班囉！」和子將電腦關機，拿著剛整理好的資料走到嵐身邊，她身旁的文件幾乎成堆，但被整理得整整齊齊的，辦公桌周遭也是一點雜物也沒有，只能用井然有序來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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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嵐應道，停下手邊打字的動作，拿起便利商店買的咖啡喝了一口，同時眼角餘光瞥向電腦，思索著接下來要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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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妳還在做這個簡報嗎？」和子也稍微看了一眼她的電腦螢幕問道，「我記得妳下午就開始做了吧，現在還沒做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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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放下紙杯，微微出神，就這樣讓問題懸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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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妳要下班了⋯⋯是嗎?」嵐回過神來，揉了揉眉心的同時說道，「趕快回去吧，等等地鐵人一定很多。」

和子抿著嘴，沒有再多說什麼，轉過身便向電梯間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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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散發出的光芒襯的她的臉龐更加蒼白，在鍵盤上游移的手能看出青色血管，剎那間竟然使人不自覺地聯想到病床上輸著點滴的瘦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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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刺眼的白光，同樣幾近病態般白的手。兩者之間又有什麼差別?不都是在掙扎的人嘛，掙扎之事雖有些差別卻也相去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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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望著電腦，輸入文字的手停在半空中。平常只要一個小時就可以搞定了吧。她想著，右手移動到鼠標的位置，點下儲存鍵後，她也關上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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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居然做了一整個下午，甚至到晚上才完成。嵐站起身來，將自己的東西都收好之後，替同事們將沒靠好的椅子靠上，然後把辦公室的燈關上，走進外頭同樣的一片黑暗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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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間的燈感應到有人的存在，自動亮了起來，嵐眨了眨眼後按了下樓的按鈕。公司在電梯間裝感應燈已經有好一陣子，但她始終不太習慣這種好像被人發現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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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公司後，不知是什麼驅使她往後看了一眼，整間公司都黑漆漆的，只有一樓的大廳還亮著，似乎除了警衛之外再沒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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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最後一個嗎？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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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個月第幾次了？大概是第十三次了吧，她在心裡自己回答，想起剛才在手機上看到的日期，九月十六日。扣除中間遇到的假日以及和子硬是要她先下班的那一天之外，每一天都是呢。這算是另類的全勤嗎⋯⋯加班全勤，嵐的臉上扯出一抹苦笑，走進地鐵站的步伐緩慢，每一步好像都在加深她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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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做了一整個下午⋯⋯和子下班前講的話猶在耳邊徘徊。是我變慢了。嵐想著，明明不覺得自己的速度有變慢，但時間依然那樣無情地飛快流逝，快到她也未曾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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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腦袋昏昏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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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票卡刷過發出尖而亮的提示聲，嵐幾乎是拖著腳步走過去，又拖著更加沉重的步伐走上地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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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還不是末班車，不過這個時間的地鐵人也夠冷清了，冷清得令嵐注意到同個包廂內的男子，他看起來有那麼一點的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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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她皺了皺眉，腦海裡沒有明確的答案，但這個人⋯⋯嵐搜索著自己的記憶，我絕對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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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附近的地鐵站是需要轉站才到的了的，嵐在上了另一列地鐵後感覺有些奇怪，那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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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隔了一節車廂，不過實在是很可疑呢。嵐不動聲色地往後瞟了一眼，那人藏在帽子下的圓框眼鏡讓嵐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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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眼鏡男。之前跟蹤和子但中途被她攔截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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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過了那麼久，他還是耿耿於懷嗎⋯⋯而且到底是怎麼找來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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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到站了，嵐加快腳步，走出地鐵站後往左拐，直接進到唯一還亮著的那家店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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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小姐？」宗一正擦著吧台的桌面，見自動門開啟轉過頭便看見嵐氣喘吁吁的樣子，「發生什麼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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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嵐又回過頭看了一眼，眼睛在路燈照耀下微微反光，但並沒有再追進來。「沒什麼。」她暫時鬆了口氣，在吧台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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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點餐嗎？」嵐看向後方已經抬起來的椅子，將包包放到一旁的位子上的同時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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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的，但是好像已經沒剩什麼材料了，我先去裡面看一下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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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有什麼就吃什麼吧，我都可以的。」嵐在宗一說完之前就率先說道，有些心不在焉地絞弄著手上包包的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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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稍等一下唷。」宗一撥開廚房前的門簾走了進去，靛藍色的門簾在他身後微微擺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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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的視線不自覺地不斷往外面瞟，透明的玻璃窗讓她看得一清二楚，卻也同時讓她無所遮蔽，外面的人能夠輕易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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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歡這種感覺，這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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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不斷絞弄著的手沒有停下，內心的焦躁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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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事也是，現在的狀況也是，一切都沒有走在常規之上，嵐也討厭這種脫離軌道的事情，以及在那之上，更讓她感到不安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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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萬一等等出去那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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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明天工作要是也像今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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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腦袋完全打結了，所有的不順都纏繞在一起，根本無從下手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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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炸雞飯糰。」宗一說道，將盤子放到嵐面前同時向她笑了笑，「剛好還有這個，就重新加熱之後端上來了，很好吃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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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謝謝。」嵐沒有很專心聽他到底講了什麼，簡單的回應之後拿起飯糰，小口地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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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出食物的味道，腦袋裡彷彿爆炸過一般，除了混亂之外什麼也沒有。無法再去思考，只能憑著本能一口一口地吃著，像是機械動作一般的咀嚼，然後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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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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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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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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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沒有問題的答案。事實上，腦海裡甚至只有「怎麼辦？」這樣一個念頭，周遭的環境、食物的好壞、以及模糊的聲音，嵐全部都沒有接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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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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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就像是暴力地將完全打結的線團直接剪開那樣，嵐突然回過神來，雖然沒有任何問題得到答案，卻又重新開啟了能夠接受周遭狀況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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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雙眼，嵐得知原本裝著熱茶的玻璃杯打破了；透過耳朵，嵐知道有人正在說這些什麼，但不太清楚；透過右手熱辣辣的感覺，嵐猜到是自己將杯子弄倒了，而且手上似乎還沾到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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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俯下身去，想要將碎片拾起，手上紅色的血珠冒了出來，但是，卻沒有疼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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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全身一點感覺也沒有，腦袋重新恢復清明，在這樣的狀況之下，嵐反而冷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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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吧？」宗一問道。嵐辨識出他的聲音，默默將自己受傷的手藏在身後，點點頭示意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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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打破了。」她說道，依然沒有感覺到疼痛，抬眼對上宗一的雙眼，那雙眼裡閃爍著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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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沒關係，我去拿掃把來。」宗一轉過身，匆匆往廚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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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食指上的傷口並不大，但突如其來的疼痛感令她直盯著傷口盯了好久，直到宗一走出來才別過眼神並將手重新藏到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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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抱歉。」嵐看著宗一俐落地將碎片集中在一起，然後用廢紙包住，先放到一旁後，再拿來拖把將地板上的茶液拖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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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離開之前嵐又說了好幾次抱歉，還提出要賠償杯子的費用，不過宗一拒絕了，也一直說著沒關係到目送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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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沒關係嗎⋯⋯嵐心想著，剛才那眼鏡男的事已經被她拋到腦後，手指隱隱發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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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沒有什麼人，不過有路燈相伴，倒也不是太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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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燈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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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噠⋯⋯」

黑暗中嵐聽到這樣的聲音，只得加快腳步往前進，同時用手機撥打了最上方的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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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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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鈴——」手機在空無一人的飯糰店裡響了起來，外頭的黑暗好像隨時都會將店裡微弱的燈光吞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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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鈴⋯⋯」電話還在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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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依舊⋯⋯無人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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