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二章　機械森林‧中

　　那時候，橘區的大廈崩塌，塵土飛揚，魔法護盾裂出鱗紋，終究抵擋不住傾塌的鋼鐵洪流。

　　塵霧瀰漫在街角，哭喊聲與金屬碎裂聲糾成一團，直到夜色把它們全部吞沒。

　　「當時死了幾萬隻人頭豬，官方說是外國軍隊在地底進行襲擊。然後調查了一年，連敵國名字都說不出來。」

　　洛剎把茶杯端起，呻了一口，語氣平淡：「初時曾經激起過那些人的憤怒，個個都義憤填膺說要參軍報仇。救災英雄的短片天天輪著播，教材紛紛改版。自此，『敵襲』成了唯一的答案，至於鋼筋偷工減料的事，沒人再提起了。雖然偶爾在暗巷和黑市，還是能聽見有異見者談論這件事。但他們一出頭，火苗就被很快踩滅。」

　　官方的敘事手法，完美地安排了眾人該站哪邊，誰是英雄、誰是犧牲品。

　　「什麼鬼人頭豬……你好壞啊。」

　　艾琳噗哧一笑，臉色卻又很快沉了下去，抿唇道：「大多數人都會裝作忘記，裝作沒看見，就像那場地震從未發生過，畢竟那些頹垣敗瓦都是別人的事。而且，這一帶很少發生地震，建築物熬不住很正常。」

　　「但這國家把民眾當成傻子來耍，將地震說成是敵軍襲擊。我是敵國的話，才不會襲擊無關痛癢的橘區，而是攻擊紫區。他們卻對那些鬼話深信不疑……就是這種無知和盲信包庇了當權者，讓撒謊的人有恃無恐，間接傷害了我們。」洛剎道。

　　共和國境內發生的天災人禍，官方都將其解釋為外國所為，包括數年前死了數十萬人的瘟疫。

　　政府所謂的「證據」，全是侮辱人智商的玩意。

　　洛剎頓了頓，收回了話鋒：「我知道，這些話很難聽。我不是恨他們，他們還不值得我恨。」

　　更過份的話在他喉間盤旋，遲遲說不出來。

　　他想起那場夢，本來可以舉劍斬斷一切，最後關頭卻沒有下手──到底是猶豫，還是無力？

　　「以前我覺得你只是懶，現在才發現你的戾氣這麼重……不過，也不是全無道理。也許政府覺得既然人都死了，人民也不在乎真相，那麼，正好利用他們最後的價值來煽動民情。」艾琳道。

　　他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扛得住清醒的重量。

　　洛剎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他想起過去跟奧德爾討論這些事時，對方總是聳聳肩，冷漠道：「那也沒辦法。」

　　但艾琳的態度不一樣，她願意探討得更深入。

　　「你怎麼會跑來這裡打工？」洛剎轉了話頭。

　　艾琳無奈地攤開手掌，掌心浮現一道紫色家徽，正中間有個鎖形標示：「前幾天，我跟父親吵架後，一氣之下離家出走。沒想到，他把我的提款卡都凍結了。」

　　洛剎聞言，拳頭不自覺地握緊，腦海裡浮現自己的父親──那個「渣滓」的身影在心裡揮之不去。

　　「前晚去找工作，老闆還以為我是來行騙的。這裡的人防備心很重……但現在我只能自力更生了。」艾琳苦笑道。

　　洛剎心中一緊，道：「黃區不缺活兒。明天我先帶你出去外面一趟。回來後，我給你找工作……你先去睡。」

　　「不行。」

　　艾琳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一個人睡不著。」

　　洛剎本要拒絕，對上一雙倔強裡藏著疲累的眼睛，想到她無法獨自入睡，卻還敢離家出走，便把話咽回肚裡，淡淡道：「嗯，我也累了。」

　　第二天清晨，艾琳比洛剎先起床。

　　她穿著簡潔的家居服，金髮隨意束起，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洛剎聽見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蛋香。

　　不久，艾琳便拿著兩份早餐走出來。

　　洛剎品嚐著早餐，笑道：「明明是個大小姐，廚藝卻很不錯。」

　　艾琳揚起下巴，嘴角帶著驕傲：「你是沒吃過好東西吧？這還遠遠比不上我家的廚子呢……我算過了，如果在餐館吃，至少也要二百金，我們現在必須節衣縮食。」

　　兩人約定，日後宿舍裡的食材費由洛剎負責，艾琳則負責烹調。

　　早餐過後，艾琳神色忽然一黯：「回程經過橘區時，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去哪？」洛剎道。

　　艾琳低垂著頭，道：「最近，我有個認識了好久的筆友病死了，他是橘區人。我答應過會去找他，雖然現在他已經不在了，但我想去拜祭他……這不算食言吧？」

　　洛剎心頭一震，暗自思索：「怎麼這故事聽起來這麼耳熟？」

　　他吞了口口水，試探道：「不算吧。那筆友是男是女，你們認識了多久？」

　　艾琳眼裡閃爍著淚光：「他是男生，叫樂樂，我們在小時候去面具舞會時認識的，然後我們就一直以書信來往到現在，算是青梅竹馬了吧……他溫柔體貼，風趣幽默又善解人意，鼓勵我要反抗父親，不要啞忍，比你這種冷漠的人好多了。他早些日子說他沒錢治病，還說認識到我，他死而無憾……到底為什麼老天要開這樣的玩笑？本來我手頭不會這麼拮据的，但我不想眼睜睜看著他死，所以把自己能用的錢都託人送給他了。」

　　洛剎越聽越無奈，他也不知道這是哪裡修來的孽緣。

　　到頭來，害艾琳要離家出走的人，竟然是自己。

　　不……這是艾琳的個人選擇，換作我就不會這樣做。

　　「你說你託人送給他……你知道他住在哪嗎？」洛剎道。

　　洛剎想起那筆錢是直接寄到宿舍的，那艾琳不可能不知道他就是那個樂樂。

　　「我託叔叔查過樂樂的住址，但叔叔還沒跟我交代，我就已經離家出走了。也許，這次去墳場……能找到他的墓和一些線索吧？」艾琳道。

　　洛剎微微一驚，急問：「什麼線索？」

　　艾琳只道洛剎很關心這件事，繼續道：「就是樂樂的真正身份。每次好奇起他的事，他的回信內容都會奇怪，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

　　「可能是家人管得嚴吧。」

　　洛剎嘆了口氣，搖頭道：「我也替他感到可惜。聽你這麼說，他真是個好男生。」

　　艾琳點頭道：「那是當然！我收到樂樂家人的來信後，在房間哭了大半天，父親卻說他可能是個騙子！他可以罵我，但不尊重我好朋友就不行！錢是我送出去的，我們書信來往了這麼多年，樂樂是不是騙子我看不出來？」

　　洛剎面露難色：「我想沒人會這麼壞，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共和國以首都區紫區為核心，最外圈的紅區包圍著橘區，橘區又包圍著黃區，如此類推，從地圖上看就像一塊區域分明的彩虹。

　　國境門設在紅區邊境，二人從黃區魔法學院到那裡共要五小時車程。

　　跨區要先查通行證，出境時過國境門更要接受嚴密的安全檢查，包括姓氏、家族和犯罪紀錄等。

　　國民的姓氏和家族資料屬機密資料，僅行政機關和賢者能查閱，用以維繫秩序與統治，國民可能終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家族背景。

　　「黃區到橘區，橘區到紅區……這次過境費來回整整一千五百吧？我們以後得省著花了。」艾琳緊張地攥著錢包，她平時揮金如土，如今手裡的錢卻有減無增，臉上寫滿了不甘。

　　「除了錢還得層層蓋章……這裡名義上出入境自由，走出去卻不見得容易。」洛剎苦笑道。

　　雖說制度上是自由出境，政府卻以繁冗的檢查與高額過境稅形成實質門檻。

　　她走到紅區邊境檢查口時，檢查官冷冷打量著她，視著在她的髮色和衣著間停住。

　　「紫區出身的？」檢查官疑道。

　　洛剎早已戴上蘊含魔力的隱形眼鏡，緩步上前，隨口編了一個故事。

　　檢查官與洛剎對上的一刻，立馬感到一陣迷離的暈眩感，很快便放行。

　　兩人通過檢查口，艾琳長吐一口氣，低聲道：「我還以為我要被送回去了……」

　　洛剎把一千五百金塞到她手裡：「畢竟是我叫你來的，這趟過境費由我來付吧。」

　　艾琳先是推搪，洛剎作勢要收回時，她卻握緊了──這是洛剎第一次心甘情願作賠本生意。

　　「我啊，基本上沒去過外面，進來紅區也是第一次，這裡的氣氛確實比黃區舒服得多了。」艾琳笑道。

　　紅區住民大多從事農業和漁業，兩人剛步出國境，四周景致與紅區無異，農田與漁港交錯，空氣中異常清新。

　　「我們要去機械森林。」

　　共和國位於小島東部，機械森林則位於西部，中間隔著「故度納沙漠」。

　　那裡住著生性孤僻的機械精靈族，甚少與外界交流。

　　艾琳一聽，以為要徒步越過沙漠，臉色驟變：「我才不去那種地方……我走不動的！」

　　洛剎忍俊不禁，取下胸針往地上一擲，一個藍白色圓盤在地面旋轉浮現，上面有兩把操縱杆。

　　「上來，這裡剛好可以站兩個人。」

　　「剛才的胸針去哪了？」

　　「那種便宜貨只能用一次。」洛剎從口袋又摸出一枚新的胸針。

　　胸針是魔法空間道具的一種，能循環再用的遠比即棄胸針昂貴。

　　洛剎腳下的魔力飛盤──是一種歷史悠久的飛行交通載具，以使用者的魔力作為原動力。

　　共和國現已全面禁止使用魔力作為燃料的載具，理由是容易失控和難以管制。

　　但在洛剎眼裡，這個理由簡直荒謬。

　　艾琳小心翼翼地躍上飛盤，洛剎替她扣上透明頭罩，魔法光芒在罩子邊緣流轉。

　　「戴著這個罩子，就算遇到沙塵暴也不會有事。到時候，我數到三然後一起張開魔法護盾。只要我們全面釋放魔力，兩小時內就能飛到西面的機械森林。」

　　「那……我該站在你後面還是前面？」艾琳猶豫地看著飛盤盤面，這是一人載具，雖有足夠空間載兩個人，但另一人必須緊緊地抱住駕駛者才不會掉下去。

　　洛剎臉頰微紅，清了清喉嚨：「前面。」

　　「那不會很危險嗎？」

　　「你在後頭我更看不住你，摔了下去我也不知道。」

　　飛盤啟動的瞬間，艾琳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洛剎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道：「抓緊我。」

　　他只覺腰間一緊，艾琳轉身抱住了他，臉頰貼上他的胸口。

　　洛剎驟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被人這樣抱過了。

　　飛盤緩緩升空，浮上三四米高的空中，朝西方全速疾飛。

　　洛剎雙手凝聚魔力，右手操縱飛行速度與方向，左手調整魔法護盾的強度。

　　「可惜飛盤只能在境外使用。」艾琳輕聲道。

　　洛剎冷哼一聲，「不可惜，飛盤比鐵路快多了，共和國這爛國家不配用好東西。」

　　可幸途中沒遇到沙塵暴，兩人沿島腹橫越故度納沙漠，順利抵達島西側的機械森林地帶。

　　他們剛下飛盤，便因魔力消耗而氣喘吁吁。

　　眼前鋼鐵巨樹拔地而起，樹皮重疊著一片片的金屬鱗片，縫隙間流動著幽藍光芒。

　　空中偶爾掠過數隻機械蟬，發出低沉的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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