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二章　機械森林‧上

　　魔法學院的雙人宿舍雖不算寬敞，但設備齊全，獨立浴室和廚房一應俱全。

　　這裡月租五千金，差不多要熬十幾天的活兒才付得起。

　　洛剎推開房門，發現燈還亮著，浴室裡傳來水流聲，浴屏的除霧結界正在展開，對方應該是在洗澡。

　　他的視線落在對面床鋪，那裡鋪著粉紅色的床單，枕邊擱著一隻毛絨小熊，牆上掛著中看不中用的手工製九格布袋，被各種小玩意撐得鼓鼓的。

　　洛剎皺了皺眉，這些擺設與他簡樸的風格格格不入，心頭湧上一絲莫名的不安與抗拒──新室友應該是女生。

　　趁她還在洗澡，他隨手放下個人物品，來回掃視著房間，卻怎麼也無法忽視那一抹粉紅的存在，這些粉紅色甚至好像要把宿舍據為己有。

　　忽然，水聲戛然而止。

　　浴室門一開，一道金色長髮如瀑布般垂下的身影映入眼簾。

　　少女僅以浴巾裹身，肌膚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雙黑眸帶著驚訝與羞惱。

　　二人目光對上，洛剎怔住了，一時竟忘了移開視線。

　　「砰！」見到洛剎，她臉上一僵，重重關上浴室門，反手將門鎖扣死。

　　洛剎臉頰微微泛紅，卻又要強作鎮定。

　　這個人，正是艾琳──那位紫區的大小姐，父親是共和國教育部的高官。

　　洛剎乾咳一聲，無奈道：「開什麼玩笑……別跟我說新的室友是你。」

　　「要不然呢？」浴室門後傳來艾琳不滿的聲音。

　　洛剎回想起當初入住宿舍的前一個月，有人在學院宿舍進行魔法對決，導致西翼宿舍樓被毀了大半，學院只得臨時將住校生重新分配於僅存的房間。

　　他為了快些入住，在申請表上勾了「不限性別」，現在也不能怨什麼。

　　換上睡衣的艾琳走出浴室，金髮披肩，神情中還殘留著剛才的尷尬，卻強作鎮定地抱怨：「人家差點被你看光了……」

　　原來，剛才水聲掩過了門外的腳步和開鎖聲。

　　艾琳以為房間無人，才只以浴巾匆匆裹身出來。

　　洛剎淡然道：「這裡只剩我們倆，你可以別裝了。」

　　艾琳嘴角微微上揚，眼裡閃過一絲狡黠：「哦？你倒像更喜歡我這樣子，不是那張人前的臉。不過，有這樣的美少女當你室友還哀聲嘆氣，難道奧德爾比我好嗎？」

　　洛剎翻了個白眼：「你又不是我女朋友，室友角度當然是奧德爾比較好。再說，無論是哪一面也好，我從沒喜歡過你，只是比戴著面具順眼而已。」

　　他隨即揶揄道：「向來謙虛有禮的大小姐，竟然不知廉恥自詡為美少女，如果被班上的人知道了，怕不是要變天。」

　　艾琳聳聳肩，雙手抱胸，坦然道：「我就知道你們不一樣，但班裡的人都喜歡我這樣。」

　　她忽然上前，嗅了嗅洛剎，嫌棄道：「瞧你這一身汗臭味的，快去洗澡！」

　　「還不是你一直擋在門口？」洛剎嘴角微勾，作勢要脫去上衣。

　　「你敢！」艾琳耳根紅了紅，緊張地喝止他後，羞赧著從浴室門前退開。

　　洗過澡後，已是凌晨一點。

　　洛剎帶著《馬卡龍王國》步上宿舍天台，那裡擺著一張茶几和兩張矮椅。

　　他泡了一壺黑茶，茶香在夜色中縈繞，帶來一絲難得的安寧。

　　《馬卡龍王國》是一部舊世代小說，成書於八千多年前的六國時期，講述精靈族的興衰與掙扎，如何在人類與魔族間周旋。

　　舊世代的原刻本已被禁，洛剎手上的是地下市場的缺頁本，紙張泛黃，裁切歪斜。

　　洛剎翻開書頁，心中湧起對舊世代的無限嚮往，共和政府卻一直試圖抹煞舊世代的歷史和文化。

　　這種「野史」在共和國向來不受歡迎──政府喜歡的，是統一版本的教材。

　　不久，艾琳端著一盤蛋糕上來，臉上帶著一絲期待：「快吃一口啊，這是我特意留給你的。」

　　洛剎搖了搖頭：「丟了它吧。」

　　艾琳不滿道：「你怎能辜負我的一番好意？」

　　洛剎夾了一塊，咬一口便放下：「別裝了。這是在橘區西部糕餅店的現成貨，你之前烤的鬆軟多了。你還好意思拿來炫耀。」

　　連這都吃不出來，班上的人怕不是味覺出了問題，乾脆都把舌頭剪了吧。

　　他轉身作勢將剩下的扔下樓去，實際上卻背著艾琳將蛋糕放進充滿暗元素的「暗影袋」。

　　這是他隨時準備銷毀違禁品的道具，利用暗元素能分解物質的特性。

　　艾琳愣了一下：「你很留意我嘛，連我在哪裡買都知道……難不成，你跟蹤過我？」

　　洛剎冷哼一聲：「奧德爾老家就在那裡附近。那你呢？果真是去橘區裝好人當義工嗎？」

　　艾琳一手拍在茶几上，惱怒道：「義工？是誰這樣抹黑我的？我怎麼可能做這種無聊的事？」

　　洛剎冷笑起來：「我看也是，不然入戲也太深了，其他人又不在身邊。」

　　艾琳頓了頓，神色一沉：「我才沒有當雙面人的癖好。但我父親一直說，別讓我丟了他的臉。」

　　洛剎看見她衣袖裡露出的細白手腕，有道幾乎看不見的淡痕。

　　他轉過臉去，淡淡道：「我沒興趣知道你的家事。」

　　如果為了討好別人，寧可委屈自己，那她所受的委屈，至少有一半是自找的。

　　「我知道。」

　　風把艾琳的金髮輕輕吹亂，她轉移話題：「好吧，那說你的，你明天不用上班嗎？明明周末上班賺錢比較多。」

　　洛剎搖頭道：「我向來周末都不上班。雖然表面上的數字高了，但工作量比平時更多，這麼一算的話，工資根本沒有多出來。再說，是店賺錢，不是我賺。」

　　艾琳嘆了口氣，「我還想開開眼界，看看你這種人是怎麼工作的。」

　　「我這種人？」

　　「眼睛只有午飯時間才睜開的人。」

　　洛剎繼續低頭看書，艾琳卻突然搶過他的書，說道：「明天幫我找個工作好不好？」

　　「算了吧。你是有錢人，沒必要受這種罪，別做多餘的事。」

　　艾琳咬了咬下唇：「我做就是多餘，你做就很有意義嗎？」

　　「沒意義，但必須做，所以我才會坐在這裡。整天都不屬於自己的，要麼在學校，要麼在打工。只有犧牲睡眠時間，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唯有這樣，洛剎才覺得自己活著，而不是行屍走肉。

　　艾琳注意到洛剎看的是《馬卡龍王國》，突然替他把書角摺平，夾進一張刺繡書籤，縫了朵很小的向日葵。

　　「這是我自己繡的……這本小說有一段我很喜歡。」

　　她翻開書的其中一頁，低聲念道：「『新派精靈主張精靈王不應由前任精靈王挑選，要以族群表決方式選出，不再仰賴神權與預言。刀應該握在族群手裡，而不是某位上位者的鞘裡。』」

　　一個族群應該小數服從多數，而非小部分人獨裁。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八千年前活在王權社會的小說家都能想得出來了，但至今仍未能實現。

　　「但那個強者為王的時代，表決選出來的應該也是強者吧。只要上任精靈王有心栽培，甚至傾囊相授的話，還不是繼續把權力掌握在手裡。」艾琳道。

　　「『強者為王』……是指哪一方面的強？」洛剎道。

　　「當然是每個方面都強！這樣才能服眾啊。」艾琳道。

　　洛剎冷笑一聲，「我倒是認為，首領至少應該在每個領域都有所了解。就像懂得軍事的首領不會亂挑將帥，不會埋沒人才，對下屬態度也要恭敬，要覺得被子民尊為首領是一種榮幸……對，首領反而應該像奴隸一樣努力工作。」

　　「你想得太美好了。哪有這麼多首領願意當大家的奴隸？既然他們都是衝著權力和利益去的，當然是有能力的比較好。」艾琳道。

　　洛剎點了點頭，「你覺得精靈跟人類一樣嗎？」

　　「天下烏鴉一樣黑。即使精靈族本身淡泊名利，當上精靈王後，也不一定能保持初衷。」艾琳道。

　　這番交談下來，洛剎發現艾琳比班上那群盲目歌頌權力的陋物，要正常得多。

　　但正常，在共和國的環境下卻顯得異常。

　　兩人隨後圍繞著精靈社會的制度展開討論，時而針鋒相對，時而流露出共鳴。

　　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警笛。

　　兩人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艾琳在茶几底下貼了一張靜默符，將天台範圍的音量降至最低。

　　艾琳若有所思地問道：「『表決制度』……你覺得適合我們嗎？」

　　洛剎聞言，隨即把小說收起，兩眼盯著樓梯口，那是上天台唯一的路。

　　「你還真敢問……就不怕我舉報你嗎？」洛剎道。

　　在共和國，光是討論這種問題就等於遊走在犯法邊緣，還會被曲解為企圖推翻國家政權。

　　艾琳微微一笑：「來啊，大不了一起坐牢。」

　　「誰要跟你一起坐牢？」

　　他呷了口茶：「讓刀留在每個人手裡，是合理的。但在這裡，刀多半被收走，或者換成塑料刀。你看，我們連讀一本舊書都要小心翼翼。」

　　「那就先學會握住不顯眼的刀。」

　　艾琳看向他藏著小說的位置，「比如這把。」

　　洛剎仰望著星空，神色黯然：「在這裡，表決制度是不可行的。精靈是高智慧生物，這裡大部分人都是被愚民政策搞得糊裡糊塗的奴隸。就算有表決，聲音也會被導向同一方向。從荒唐的『國民染髮日』，到賢者的特權，大家都習慣在既定答案裡舉手。你真以為票是你的？讓你投票的一刻，教材就已經編好了，你只需要抄。」

　　共和國這個民智未開的社會，確實適合獨裁統治。

　　清醒往往讓人痛苦，要洛剎當鴕鳥又不願意。

　　「但表決至少有機會……我不信所有人都願意永遠沉默。」

　　艾琳把視線從星空移回他臉上，苦笑了一下，「依你這麼說，既然我們改變不了什麼，看這種書有什麼用？」

　　「事實上，有些人醒了，也有人繼續睡。」

　　洛剎頓了頓，冷笑道：「預言、英雄之類的……只是用來安排大家該站哪邊的故事。『賢者』也多半只是共和政府的高級奴隸，輪到需要犧牲的時候就推他們上去。至於民眾，誰會肯為那些奴隸和豬把破事攬上身？」

　　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似是憐憫、也似自嘲，卻又很快被冷漠掩蓋。

　　艾琳眉頭微蹙，面露憐憫之色：「奴隸和豬……你說得真難聽，他們只是無知，錯不在他們。」

　　「那次死了這麼多人，還要繼續無知下去，真的沒問題嗎？」洛剎道。

　　「你指一年前橘區西部那次？」艾琳道。

　　洛剎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遠方，仿佛能看到橘區那場災難的餘燼仍在燃燒。2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9DeVRJB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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