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二章　機械森林‧下

　　星光灑落，樹冠間的魔力燈與半透明空橋道交織成一張光網，飛盤與魔力鐵路穿梭林間，光影如潮。

　　艾琳仰起頭，轉了一圈，道：「簡直是工藝奇蹟……在這裡，像是只要有魔力就無所不能！」

　　洛剎微側過臉，唇角一挑：「這趟離境費，算是沒白交吧？」

　　飛盤停穩後，艾琳才發現自己一路緊抱著洛剎的腰，臉頰浮現淡淡紅暈。

　　洛剎則裝作不經意地移開目光，卻把她的指尖一根根輕輕撥開。

　　在車站出示通行證後，洛剎二人隨數名機械精靈少年登上透明軌道。

　　洛剎低聲道：「機械精靈的生活節奏比我們慢，每個月只上一天課，其餘時間都在工坊研究。我每個月都會來這裡住兩天，上歷史課，你運氣不錯。」

　　去年，洛剎和奧德爾一起出走到這裡，他瞬間便迷上了這個地方。

　　艾琳眉頭微蹙，「我們卻要上滿二十天，少幾天還威脅我們說會影響畢業......」

　　「精靈族天性悠閒嘛，也許這就是他們長壽的祕訣吧？」洛剎道。

　　艾琳剛欲反駁，只見一位皮膚黝黑，雙臂機械化的短髮機械精靈迎面而來。

　　那精靈朝兩人擺手：「哎呀，這回帶女朋友來啦？」

　　「我才不是他女朋友！」艾琳立馬否認，左手卻還揪著洛剎衣角沒鬆。

　　「我就知道，像他這種自私又陰沉的傢伙，只有工坊會歡迎他。」

　　他咧嘴一笑，「我叫艾魯多‧密緹奧，是他在這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洛剎冷冷道：「我不想聽這些不客觀的評價。」

　　儘管艾魯多說的是實話，但洛剎自問不需要別人喜歡。

　　「我叫艾琳，是洛剎的室……同學。」艾琳道。

　　艾魯多發現艾琳一直盯著他的機械臂，於是雙臂一翻，右掌火紋躍動，左臂湧現藍光：「我們能將魔法裝置鑲進身子裡。就像我右手能用火魔法，左手能用水魔法。你們共和國學不來，也不肯學。」

　　火、水元素在艾琳面前交織，卻互不相悖。

　　「這兩種魔法在共和國那邊，都被認為是幾乎失傳了的古老魔法......」艾琳驚嘆道。

　　「肉體改造」是機械精靈最引以為傲的技術，他們能夠將各種機械裝置融入自己體內，從而獲得各種超凡能力。

　　但共和國只專注研究光魔法和雷魔法，將其他魔法貶為過時的「古老魔法」。

　　「失傳？在你們那頭叫失傳，但在我們這裡很普通。」艾魯多笑道。

　　講席設在半空平台。

　　一位長鬚精靈歷史教授駕飛盤落座，衣袍古樸，聲如洪鐘，說到關鍵處卻稍稍壓低聲線：「八千年前，二十七位英雄擊敗了北魔皇，天聖教稱他們為『二十七聖使徒』。六千多年前，艾哈登大陸突然消失，六國時代正式結束。而我族自三千年前遷居於此……精靈王朝曾經百花齊放，如今只剩下我們精靈機械族。」

　　他指向遠處的樹海：「我們放棄了不如光、暗魔法的傳統元素魔法，選擇了魔法符文與器械的結合。這是一場自救，也是對過去的告別。」

　　課畢，提問環節直到晚上，讓艾琳幾乎每個疑問都有著落。

　　教授沉聲道：「此處有結界干擾監聽，你們可放心提問。至於布茲曼共和國──她素來以恐懼維繫秩序，以修訂史冊消解記憶，讓人與自己的祖姓、來處疏離。你們要謹慎為上。」

　　布茲曼共和國的前身是「海頓王國」──六國時代其中一國。

　　洛剎心想為什麼其他國家還不來滅掉這個顛倒黑白、屠殺平民的共和國？

　　還是，那些國家早已被利益和權力蒙蔽了良知？

　　講席散去，夜幕低垂，星空一望無際。

　　下方平民區依樹幹環建，大多住在古樸的兩層小屋，窗檐垂落魔法燈。

　　艾魯多將兩人帶到自家二樓的客房，讓二人住下來。

　　艾琳拎著小包，忐忑不安，叫住了艾魯多：「知識費、交通費、住宿費……會不會很貴？我最近每一次花錢都會記在本上。」

　　艾魯多斜睨洛剎：「她比你更會過日子呢。」

　　洛剎罕見地愣了愣，他很少見到比自己更關心錢的人，而對方還是在錦衣玉食中長大的大小姐。　

　　「放心住。」

　　艾魯多指了指牆角若隱若現的符文印記：「這裡的結界會緩慢汲取你們自願釋放的魔力當作交換，不會傷身；魔力會經由牆壁與地面傳到『魔源柱』。等價交換，是我們認為最公平的交易方式。」

　　他又回身，神情嚴肅：「最近共和國那邊的幻界通道不穩定，偶爾會有幻獸跑出來鬧事。你們回程務必小心。」

　　「幻界」是連接人界和魔界的異界，自從魔界通道消失後，幻界便成了兩界唯一的連接點；「幻獸」則是幻界生物，大部分都有著極強的攻擊性。

　　艾魯多離開後，艾琳靠著窗，望見森林中央聳立的魔源柱，泛著白藍光芒，宛如冰晶鑄成的巨樹。

　　洛剎道：「在六國時代，『魔源柱』不過是一枚能握在手心的冰晶球，現在卻長成這副模樣，多半是長年聚引周邊魔力所致。至於幻界……我之後再跟你說。」

　　艾琳長舒口氣：「那我先不管它了──至少，之前的疑問都煙消雲散了。」

　　她頓了頓，又低聲道：「共和國的史冊太含糊了，怎麼編都圓不到謊。」

　　「這叫上樑不正下樑歪。有沒有圓到謊，那群腦袋空空的人根本不介意。」

　　洛剎淡淡一笑，忽道：「要不，我們乾脆留下來吧？」

　　艾琳翻身坐起，盯著他：「不。如果教授說的都是真話，我想把這些事公諸於世。」

　　洛剎差點就被噎住，連咳數聲：「別惹禍上身。你沒義務這樣做。」

　　艾琳眼望著他，眼裡卻映著窗外燈火：「義務不是我考慮的事，這是我想做的事。不像你那麼自私，整天只想著自己。但我不會亂來……我會先匿名整理資料和錄音，再分散保存在這裡的工坊。」

　　洛剎神色一沉：「自私是人類的本性，人多半為了名利而做好事。有些父母看似對孩子無私奉獻，實際上是希望老來有人照顧，所以，世界上根本沒有真正無私的人。而『公諸於世』只是你想做的事，這何嘗不是一種自私？」

　　艾琳不欲爭辯，沉默良久，才輕聲問：「真的不能在共和國保存『第二歷史』嗎？」

　　「不是不能，是代價太重。而且，那群豬人沒必要知道。」

　　洛剎移開目光，看向門口：「假如你家的守門狗天天吃光飼料，還不時反咬主人，不許主人記住牠反咬過自己幾口，你會怎麼辦？」

　　「會咬人的就留不得了，只能換第二條守門狗。」艾琳道。

　　洛剎喉結一動，道：「對，留著牠有何用？換掉牠，才是正確的做法。」

　　就算放生也嫌便宜了牠，應該直接宰掉。　

　　「你剛才說人都是自私的。那你帶我來這裡，也是在圖什麼嗎？」艾琳道。

　　洛剎沒有回應，只是躺在床上，額上滲出一層濕熱。

　　「沒事吧？飛盤上一路頂著高空亂流，這房間的結界又在吸你的魔力。」艾琳伸手探他額溫。

　　洛剎下意識偏頭避開，卻沒有離她太遠。

　　「有夠沒禮貌的傢伙。」

　　艾琳哼了一聲，嘟囔道：「明明在飛盤上不是這樣的……」

　　「睡吧。」洛剎輕聲道。

　　再次張眼，天空變成了一片緋紅，他知道自己又來到這些陌生卻無法自主醒來的夢了。

　　這些夢境似曾相識，他卻從未在那些地方生活過。

　　洛剎隔三差五就會夢到各種奇怪的人，醒來後便忘記了他們的名字，只記得一位被精靈族追殺的人類騎士──「艾洛」。

　　機械精靈長老曾言，人界和冥界的連結斷開後，靈魂轉生便不經「記憶之橋」，故而有些人會記得上輩子的事。

　　但又明確告訴過他，他的夢境並非前生記憶，而是某種意志的呼喚。

　　最令人費解的是，洛剎只會夢回八千年前的六國時代，恰在討伐北魔皇的前後。

　　「今天不是艾洛，而是那位在逃亡的金髮帝族男孩吧......」

作者按：

艾琳成為了洛剎的室友。

她是一位出身紫區的大小姐，從小就習慣當雙面人，明知道周遭充滿了不合理的事，卻得咽下自己的內心話。

對於共和政府、愚民和表決制度的反思等敏感問題，艾琳的觀點異於常人，讓洛剎刮目相看。

洛剎帶著艾琳來到機械森林，那裡保留著真正的歷史和倖存精靈族分支──「機械精靈」。

艾琳知道共和政府所謂的「歷史」並非事實全貌，而是用來掩飾他們過去殘殺平民等暴政。

不同於冷眼旁觀的洛剎，艾琳想要揭開這個國家的惡行。

每次洛剎都夢回六國時代，這些卻不是他上輩子的記憶。

故事視角又回到了八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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