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九十六章　毒菌汁‧上

　　午後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灑進來，在潔白的床單上投下彩色碎紋。

　　威迪半靠在枕頭上，一見貝麗莎推門走進來，立刻朝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哎呀，貝麗莎護士，快來給我看看，醫生到底診出我什麼怪病了？」

　　貝麗莎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護士服，深藍色波浪長髮整齊地挽在腦後，只留兩縷碎髮貼在頰邊，右手端著鋼製托盤。

　　她拉過床邊的木椅坐下，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挑眉看著他：「嗯，早就診斷出來了。就是笨、傻、衝動，還愛胡鬧。」

　　威迪撇了撇嘴，「你這幾天實習，就只學會欺負病人嗎？」

　　貝麗莎微微傾身，低聲笑道：「畢竟，我沒學過怎麼照顧裝病的人。」

　　她說話時眼尾掃過門縫，確認門外沒人偷聽，才敢放鬆下來開玩笑。

　　威迪看著她這副認真的模樣，忍不住晃了晃懸在床邊的腳，上下打量著她身上的護士服：「你這身是護士服還是醫生服？蠻好看的。」

　　貝麗莎白了他一眼，道：「你剛才不都喊我護士了？當然是護士服。你見過哪個醫生這麼閒，會跑來跟病人閒聊的？」

　　「那護士的職責也不是跟病人講廢話啊。」

　　威迪突然往旁邊湊了湊，閉上眼睛皺起眉，裝模作樣地說道：「啊，護士小姐，我頭痛得厲害，怎麼辦呢？」

　　「是嗎？把頭砍掉就不痛了。」

　　貝麗莎抬手輕輕拍在他的後腦勺上，無奈道：「別鬧了。你剛剛說，這身衣服很好看？」

　　好看！

　　這兩個字幾乎要衝口而出，威迪卻突然頓住，喉結滾了滾，改口道：「還行，我覺得你可以買一套回去平時穿，蠻合適的。」

　　「笨蛋，你怎麼不乾脆叫我將來全職當護士？」

　　貝麗莎目光掃過托盤上的藥瓶，補了一句：「前幾天跟護士長學配藥的時候，她還說我魔力流動溫和，天生適合修習治療魔法。艾薩克和祖頓醫生也這麼說。」

　　說話時，她悄悄觀察著威迪的反應。

　　正如奧斯卡之前說的，她和艾薩克近來確實來往頻繁，這個平民出身的少年踏實努力，說話坦坦蕩蕩，還能和她一同鑽研水魔法，可是......

　　威迪立刻坐直了身子，擺著手嚴肅道：「萬萬不可！我從小就跟你約定好了，我要當你的騎士，你要當我的副官！這件事說什麼都不能變！」

　　貝麗莎沉默片刻，看向威迪，平靜道：「那珍妮娜呢？你有跟她說過這個約定嗎？」

　　威迪笑容一僵，撓了撓頭，滿臉不耐煩：「那是我們倆兒時的事，你怎麼老提起她……真掃興。」

　　這份不耐煩不是因為貝麗莎，而是對自己處理這些關係的無力。

　　他心裡又想，要是換珍妮娜穿這身護士服，估計會是個兇巴巴、沒病人敢靠近的護士。

　　「因為你們是一對公開的戀人，是整個軍校都知道的戀人！」

　　貝麗莎站起身來，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恰到好處的距離，有些懊惱：「我之前就跟你說過，我們說話、相處都要避忌些，你倒是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避忌的，那是我們從小就定下的約定，跟別人沒關係。」

　　威迪也收起了笑容，垂下頭揪著床單，道：「再說……我到現在，都還搞不懂，大家說的『喜歡』到底是什麼感覺──」

　　貝麗莎打斷了他的話：「那你就該跟她說清楚。」

　　她皺了皺眉，那不是生氣，而是無奈：「你這樣拖著，對珍妮娜一點都不公平。」

　　「我知道……但我就是怕她會難過，會哭。」

　　威迪說著說著，神色慌亂起來：「她對我很好，我要是說我搞不懂喜不喜歡，她肯定會哭的。要是她在我面前哭，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見不得女孩子哭，從小就是，貝麗莎哭的時候，他也會慌；

　　珍妮娜哭的時候，他會手足無措，但這兩種慌，終究是不一樣的。

　　一種是責任，一種是愧疚。

　　貝麗莎嘆了口氣，「我告訴你，你這樣不叫善良，也不叫溫柔，是軟弱。這種軟弱，最終會傷害了她。」

　　「貝麗莎，你是不是生氣了……」威迪抬頭看著她，滿臉忐忑。

　　貝麗莎轉過身去整理托盤，道：「你們倆的私事，我憑什麼生氣？」

　　口不對心。

　　威迪心中暗忖：「自從我答應和珍妮娜交往後，我們之間就變得怪怪的，好像突然隔了一層看不透的紗，再也回不到以前那樣無拘無束的樣子了。」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扎克推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白色大褂，臉上滿是疲憊，見到病房裡的兩人，勉強撐起笑容：「我真是沒想到，你們會用這麼冒險的方式調查。說實話，你這三天的住院費和治療費加起來，都快趕上三公子讓我付的委託金了。」

　　扎克口中的「三公子」，正是萊特公爵的幼子奧斯卡。

　　威迪拍了拍胸口，笑道：「祖頓醫生，你別擔心，兩天之內我們肯定能拿到證據！」

　　他壓根不在意這點錢，畢竟有奧斯卡在，虛無親衛團從來不缺經費。

　　更何況，奧斯卡早就告訴他，在他裝病入院前，就把所有費用全額預付給了祖頓醫生。

　　扎克嘆了口氣，拉過椅子坐下，仔細跟威迪講解了應對護士盤問的病症細節──曾與低階魔獸交手，相關症狀有胸悶、頭痛和魔力紊亂。

　　這些症狀既不會太嚴重引來其他醫生會診，又有足夠的理由留院觀察。

　　威迪聽得十分認真，一一記在了心裡。

　　貝麗莎不放心，即時考查了幾題，威迪都回答得相當清晰。

　　末了，扎克站起身，看向貝麗莎，有些為難：「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好管太多，但艾薩克這幾天好像有點心事，今天實習結束後，去看看他吧。」

　　貝麗莎點了點頭，臨走前又看了威迪一眼，才跟著扎克離開了病房。

　　威迪無事可做，抱著枕頭小睡了一會，再次醒來時，只見一個年輕的女護士拿著羊皮記錄本走了進來。

　　她看著二十出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制服袖口沾著點草藥汁，拉過椅子坐下，例行問起了他的身體狀況。

　　威迪按著扎克教的內容，一一回應，沒有露出半點馬腳。

　　女護士一邊記錄一邊點頭，寫完了才看向威迪，道：「都是些很普通的症狀，多休息就好……對了，你是聖庭的信徒嗎？」

　　威迪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不是，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

　　女護士神色一沉，低聲道：「只是現在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了，你要是信徒，禮拜的事會有些麻煩。」

　　威迪突然想起了愛莉說過的話，連忙問道：「為什麼？白醫院那邊不是有個小禮拜堂嗎？」

　　他頓了頓，立刻裝出一臉苦惱，往床頭一靠，扁著嘴道：「護士小姐，我能不能在這裡住兩到三個星期呢？」

　　女護士皺起了眉頭，道：「病房是留給真正需要治療的病人的，你這不算什麼大病，兩到三天就能康復出院了。」

　　「拜託，我真的不能回去。」

　　威迪雙手合十，一臉誠懇道：「軍校馬上就有討伐魔獸的任務，我現在身體狀態太差，回去只會連累夥伴。我必須在這裡養到狀態好起來才行。」

　　「可你病好了的話，就不需要服藥和魔法治療了……你懂我的意思吧？」女護士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

　　「你的意思是，只收住院費不行嗎？」威迪道。

　　「當然不行。藥費、治療費、住院費三項都要全額支付，不然對其他付全額費用的住院病人不公平。」女護士的態度十分堅定。

　　威迪當場就氣笑了。

　　她自己都說了不需要服藥和治療，哪裡來的不公平？

　　醫療費用可不是全部統一就公平了……對付這種拿著規矩當擋箭牌的人，就只能身份壓回去！

　　他當即往床頭一靠，雙手抱胸，懶洋洋地抬著下巴，一副貴族少爺的模樣：「病人有權單方面要求延長留院觀察時間，住院費單獨結算，不需要綁定藥費和治療費，這是王國公立醫院的規定，也是費門大醫院對外的承諾。怎麼現在就不算數了？」

　　女護士臉色一冷，轉身走到窗邊整理盆栽，背對著他道：「別跟我講這些大道理，我只是按上面的命令做事。」

　　「哼，我知道你們換了新院長，可你知道我是誰嗎？」

　　威迪氣得捶了一下病床，開始耍起了少爺脾氣：「等我康復了，就要佔著這間病房，也只會付住院費，你們能拿我怎麼樣？」

　　女護士冷笑一聲，道：「不就是領主家三少爺身邊的跟屁蟲嗎？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是沾了奧斯卡殿下的光，又不是憑自己的本事。」

　　威迪聞言，心頭一震，整個人僵在了床上。

　　原來外人是這麼看他的……他還以為，大家至少會覺得他是個不中用但很努力的神器使，沒想到在別人眼裡，他只是個靠著奧斯卡混日子的跟屁蟲。

　　夜幕降臨時，醫院裡安靜了下來，只有走廊裡偶爾傳來醫護人員的腳步聲。

　　貝麗莎走進調藥室，按照指示替威迪拿了睡前調理魔力的藥粉和水。

　　然而，當她看清紙袋裡藥粉的顏色時，眉頭驟然一皺──正常的調理藥粉是乳白色的，但這袋藥粉的深處，卻泛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灰綠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立即捏緊藥袋，走到走廊轉角處，指尖湧出細微的水元素並掃過藥粉，水元素竟從藥粉裡抽出極微量的綠色毒液。

　　突然，貝麗莎身後突然傳來一股極輕的氣息。

　　「別動，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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