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八十五章　王太子與王子

　　晚風吹來，帶著王都外城的喧囂。

　　外城區萬家燈火亮起，與議事廳內剛才的劍拔弩張，可謂天差地別。

　　「軍議真的好無聊啊。」奧斯卡雙手抱胸靠在城垛上，橙色短髮在牆頭火把下閃爍著光芒。

　　他打了個呵欠，刻意學著威迪平日抱怨的語氣：「早知道就跟貝麗莎他們去逛王都了，至少不用看那些老傢伙的虛偽笑容。」

　　威迪聽著他的調侃，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卻還是板起臉反駁：「我才沒有這麼想。」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議事廳裡那些繞來繞去的算計，確實讓他渾身不自在。

　　威迪撇了撇嘴，拿起長劍笨拙地模仿著剛才迪倫擲戟的姿態，手臂揮到一半，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滿臉欽佩中摻了一絲困惑：「迪倫團長也太強了，那一戟又快又準……可強者，就可以不講信用嗎？」

　　「他本來就是奧典王國的最強武士，近五年在競技場上未嘗一敗。」

　　奧斯卡微微一笑，話鋒驟然一轉：「剛才軍議的內容，你聽進了幾分？從父親提議鞏固聯軍關係時，你的眉頭就沒鬆過。」

　　「自然都聽進去了，我又不是聾子。」

　　威迪聳了聳肩，嘆道：「我還是覺得，盡快消滅魔族才是正道，所以才支持領主大人。但這背後牽涉眾多利益，事情肯定不會順利……只希望他們能多為平民著想，別讓無辜百姓受到牽連。」

　　「你別想得那麼單純。」奧斯卡搖了搖頭，眼神裡卻帶著羡慕。

　　在這爾虞我詐的王都，這樣的純真彌足珍貴，卻也最容易被傷得體無完膚。

　　奧斯卡湊近威迪，壓低聲音分析道：「我猜，父親真正的目的是奪得邊疆實際行使權。聯軍進攻之事兩國未必應允，王國境內，杜寧斯親王和科貝姆公爵又陽奉陰違。唯有掌控邊疆，他才能不受掣肘地佈局對抗魔族，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

　　「我以為……只有領主大人是真心為王國著想的。」

　　威迪臉上掠過失望之色，喃喃道：「原來所有人的決定，都藏著這麼多算計。」

　　他頓了頓，想起議事廳的事，皺眉道：「王太子殿下說得沒錯，迪倫團長剛才太過分了！昨晚喝酒時，他還跟我說，做人要信守諾言，不要辜負珍惜自己的人。我以為他是個正直的英雄，沒想到對魔族竟如此不講信用。」

　　奧斯卡雙手抓住威迪的肩膀，認真地看著他：「威迪，別輕易同情魔族！迪倫團長沒錯，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避免日後出現更多無辜的人。」

　　對於威迪的話，他無法反駁。

　　「可難道所有魔族都該死嗎？」

　　威迪用力掙開他的手，皺緊眉頭質問：「卡蒂阿姨告訴我，有些低階魔族一生都沒傷過人，他們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當然不是全部該死。」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瞬間打破了兩人的爭辯。

　　王太子赫密汀緩步走上城牆，銀白色長袍飄揚在晚風中，臉上帶著難掩的倦意：「奧斯卡只是嘴硬罷了，有時候也會過於執著結果。但真到了要下手的那一刻，他未必能狠下心。」

　　威迪忙斂去臉上的怒氣，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王太子殿下。」

　　他頓了頓，才想起介紹自己：「我是奧斯卡......奧斯卡殿下的親衛，威迪·弗爾頓。」

　　說完，他湊到奧斯卡身旁，悄悄拉了拉奧斯卡的衣袖。

　　赫密汀朝他點了點頭，嘴角微揚，好奇道：「弗爾頓家族的名號，王都無人不知。奧斯卡在信中多次提到你，說你劍術高強，還願意為他捨身犯險。」

　　他上下打量了威迪一番，笑道：「今日在議事廳一見，倒比我想像中……更直率些。」

　　威迪臉色微紅，窘迫地看向奧斯卡，心道：「『多次提到』？完了完了，奧斯卡不會把我怕火之類的小事都寫進信裡了吧？」

　　奧斯卡見威迪一臉緊張，笑著搖頭：「放心，內容都是如實寫的，只是殿下的想像力向來豐富。」

　　「看完那些信，難怪我會對你好奇。」

　　赫密汀苦笑一聲，竟將話題轉向自己：「說起來，剛才在議事廳，我的表現……是不是很糟糕？」

　　「比上次鎮定多了，至少沒怯場。」

　　奧斯卡點了點頭，笑著調侃道：「但距離某人心目中『合格的王太子』標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他說話時，目光掃向赫密汀身後的身影。

　　「誰？」威迪立刻反應過來，將手按在劍柄上，全身繃緊。

　　「哼！」

　　一聲冷哼從陰影中傳來，亞特洛滿臉怒容地走了出來，盯著赫密汀：「見到迪倫團長殺了那黑暗矮人，就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簡直丟盡王族的臉！」

　　「身為王太子，你該銘記自己的身份，要有王族的威勢！」

　　亞特洛步步逼近赫密汀，道：「怪不得迪倫團長遲遲不願收你為徒，他就是看出了你的軟弱──你根本撐不起王國的未來！」

　　威迪怒火中燒，他記得迪倫團長說過，不願收徒是因為不想跟人結下太深的關係，更何況「師傅的責任比導師重百倍」。

　　眼前這人不僅羞辱王太子，還歪曲事實！

　　他怒喝一聲，箭步衝上前，擋在赫密汀身前，瞪著亞特洛：「你怎麼敢用這種態度對王太子殿下說話！」

　　「哦？」

　　亞特洛輕蔑地掃了他一眼，轉頭對奧斯卡怒喝道：「奧斯卡，管好你的狗！一個小小的親衛，也敢對王族指手畫腳，真是失禮！難道你要讓他在王都丟盡凱文先生和你的臉嗎？」

　　「你說誰是狗！」威迪滿臉通紅，左手一把揪住亞特洛的衣領，右手握拳狠狠揮出。

　　他的拳速極快，卻被亞特洛輕輕一擋，卸開了力道。

　　亞特洛握住威迪的手腕，用力一捏，疼得威迪皺起眉頭。

　　他冷笑一聲，挑釁道：「速度還行，力度差了點。要打就去競技場！我用劍陪你玩，免得日後有人說我以長兵器欺負你。」

　　「比就比！」

　　威迪咬牙切齒，道：「到時候輸了，別哭著跑去找親王告狀！」

　　「都給我住手！」

　　赫密汀趕忙衝上前，用力拉開兩人，低聲勸道：「亞特洛哥哥，威迪不是故意的，你別跟他計較。」

　　說完，赫密汀又給威迪遞了個眼色，讓他冷靜。

　　威迪愣在原地，心中疑惑：「王太子居然喊他『亞特洛哥哥』？對了，他們是堂兄弟，親王是國王的弟弟……但我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喊沃克『哥哥』了，他老是這樣對我！」

　　奧斯卡擋在威迪身前，冷冷道：「威迪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不是狗。我念在舊日情分，不跟你計較，但你再對他出言不遜，就別怪我不顧情面。」

　　「我跟赫密汀的事，是我們王族之間的事，輪不到他一個平民插嘴。」

　　亞特洛嗤笑一聲，挑眉道：「你說他是朋友？在這世道裡，友情就是最不值錢的廢物。你我都清楚……身邊的人，都不過是棋子罷了。」

　　他轉向威迪，揚眉挑釁：「跟我去競技場。我倒要親眼看看，你究竟有什麼本事，能讓奧斯卡如此──」

　　奧斯卡直接打斷他的話，毫不留情道：「就算你打贏了威迪，也沒用。迪倫團長永遠都不會收你為徒。與其浪費時間糾纏，不如回去好好替杜寧斯親王打理梅倫州。」

　　威迪看著亞特洛驟然僵住的臉，心中的憤怒竟莫名消散，反倒覺得他有些可憐。

　　「原來你是想拜迪倫團長為師！」威迪道。

　　亞特洛神色一狠，怒喝道：「少自作聰明！都以為我們梅倫州出不了強者嗎？我會證明給你們看！」

　　話雖如此，他卻沒再糾纏，狠狠瞪了威迪和奧斯卡一眼，轉身快步離開。

　　赫密汀嘆了口氣，苦笑道：「他就是嘴硬好強……其實沒什麼惡意的，只是想用刻薄的話，逼我正視自己的問題。」

　　「我看出來了。」威迪點點頭，想起亞特洛方才握住他手腕時，雖然用力，卻也留了分寸，明顯是看在奧斯卡的臉上。

　　他對赫密汀道：「迪倫團長也是個狠人。王太子殿下夾在他們中間，真不容易呢。」

　　「你們也別怪迪倫團長。」

　　赫密汀神色沉重起來：「他不是不講信用，是不敢冒險。那黑暗矮人身上或許還藏著機密情報，一旦放她離開，可能會有更多人慘死……他寧願自己背負罵名。」

　　據赫密汀私下透露，泰隆已派使者前往亞薩爾帝國與莫多那王國，商議聯軍進攻北魔界之事。

　　次日，亞特洛得知杜寧斯親王一行人即將離開王都，便獨自來到了王都的赤殿派武道場。

　　他仰著臉，兩眼死死盯著牆上的畫像，臉上的囂張與刻薄蕩然無存，只剩近乎癡迷的肅穆。

　　畫中，正是赤殿派昔日的新星──凱文·弗爾頓，這裡也是他和蘭斯年輕時修練的地方。

　　他自小便聽杜寧斯親王說過「龍焰鶼鰈」的傳奇，他們僅憑兩人之力，殺入魔族本隊，重創北魔界皇后。

　　從那時起，凱文就成了他心中「騎士」的榜樣，也是他拼命練武、渴望證明自己的動力。

　　但這樣的少年英雄，最終卻慘遭萊特公爵家族毒手。

　　想到這裡，亞特洛臉上便露出痛恨之色。

　　就在此時，武道場外傳來一陣爽朗而熟悉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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