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七十四章　藏紋之彪‧下

　　「住手！」

　　威迪衝上前去，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你們在做什麼？」

　　黛麗絲聽見他的聲音，肩背一鬆，像是被人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艾薩克冷哼一聲，理了理被揪皺的領口，淡然道：「吵架而已。」

　　黛麗絲回頭看向威迪，瞳色旋即從金色恢復幽藍。

　　「有話回去再說。」威迪沉著臉，將劍鞘稍微抬高，橫在兩人之間。

　　三人沉默片刻。

　　黛麗絲望向遠處的地班教室，那裡傳來了杯盤相碰的聲音，只有聽覺靈敏的她能聽見。

　　艾薩克掃了黛麗絲一眼，對威迪道：「剛才的事，我不跟她計較。但她情緒不穩定，你盯緊些，別讓她到處鬧事。」

　　他轉身離開時，餘光又再掃過黛麗絲的雙手，然後便沒再回頭。

　　黛麗絲順著牆滑坐下來，膝尖併攏，盯著磚縫出神。

　　威迪走近，蹲下到她的視線高度：「告訴我，剛才發生了什麼？」

　　黛麗絲向來文靜，很少對人動手，對方還是那個友善的艾薩克。

　　「沒什麼，是我一時腦熱……」

　　黛麗絲頓一頓，看著眼前的威迪：「威迪，你覺得我，有什麼特別的嗎？」

　　威迪抓了抓頭髮，勉強笑一下，努力想把氣氛變得輕鬆：「你當然特別了！視力好、鼻子靈、力氣大、話少……至於魔法嘛，我魔法爛得出名，你至少比我好點。」

　　「看來，我還是藏得不太好呢。」黛麗絲抬頭望著威迪，伸出右手，深吸一口氣，右臂皮膚泛起微光。

　　威迪看著她的魔力在臂上環環擴散，短柔的棕黃獸毛自皮下冒出，掌骨拉長，形成虎爪，虎紋自上臂顯現，蜿蜒而下。

　　黛麗絲抬起那隻右爪，停在半空，握了握拳。

　　威迪瞳孔一縮，本能地退開了半步，手已按住劍柄──只是按住，沒有拔劍。

　　黛麗絲的目光仍然緊緊盯著威迪，剛才那金色瞳孔一閃而過，隨後她的皮肉復原，由虎爪變回纖細的人類手臂。

　　黛麗絲看了看周遭，細聽身邊有沒有其他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才繼續道：「我不是人類……我一直在藏。」

　　威迪喉頭一緊，才發覺自己剛剛屏住了呼吸。

　　他把手從劍柄上移開，乾笑道：「你是……獸人族？」

　　黛麗絲點頭道：「你比我想像中冷靜。是因為，你以前住過獸人族部落嗎？」

　　威迪苦笑道：「十年前的事了，我連部落裡的氣味都快忘了。」

　　他神色一正：「你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的身份？」

　　「我沒有刻意隱藏。」

　　黛麗絲咬緊下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這副人類形態也是我的一部分。我喜歡用手寫字、翻書、和你們說話……」

　　威迪連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覺得你就該是現在這副模樣。但雷蒙城跟其他城鎮不一樣，這裡很包容異族。矮人、巫族會在這裡做買賣，我們跟卡圖瓦部落還是同盟，你不必隱瞞自己的身份。」

　　黛麗絲笑得苦澀：「這麼多年，你在軍校裡多半只見到人類吧？」

　　威迪急道：「布萊恩教官就是狼族獸人啊！」

　　黛麗絲搖頭道：「除了他就沒第二個了。狼族不是我們聯盟的成員，他們向來獨立獨行。」

　　威迪吞了吞口水，他確實很少在雷蒙城裡見到其他獸族。

　　黛麗絲緊了緊外衣，輕聲道：「我只想在這裡低調地學魔法。異族紛爭這種事……能少一樁是一樁。只是長時間維持人類形態，得付出代價。」

　　她翻過手腕，露出內側一枚爪痕狀的棕色紋印：「這是『錨紋』。我會在夜間把魔力注進去，提供白天維持人形消耗的魔力。」

　　威迪感受到錨紋釋出的微弱魔力，眉心微蹙：「這樣很累吧？」

　　「還不夠。」

　　黛麗絲握了握拳，正色道：「獸人族原來就不擅長魔法，要在人形上用魔法，比在獸形上難幾倍。所以，我還得再努力修練......」

　　「你也知道獸族不擅長魔法，為什你偏偏要修練魔法？」威迪道。

　　黛麗絲沉默片刻，神色淡然：「因為，我是個雜種。」

　　威迪愣了愣：「雜種？」

　　「是。」

　　黛麗絲聳肩苦笑，彷彿早已接受了這個身份：「我是獅族和虎族交配下的雜種。我在部落長大時，一直被那些『兄弟姊妹』排擠。幸好，我的魔力量能媲美人類，是常見獸人族的三四倍。如果我不把這條路走到底，就會永遠走在他們的影子裡。」

　　威迪沒立刻接話，他想到了貝麗莎──明明家族都待她們不好，卻整天為家族著想。

　　「可我記得虎族已經被逐出部落了。」威迪道。

　　「正因如此。」

　　黛麗絲輕嘆一聲：「我父親雖然是部落的首領，但獅、虎兩族早就為了爭奪首領之位而結仇。虎族離開部落後，在大陸南方組織了新的部落，我母親是最後一個被驅逐的虎族。我是這兩個種族雜交出來的怪物，任誰都不會喜歡。」

　　威迪見她妄自菲薄，心中一緊：「我不許你這樣說自己！我們保送班，沒有一個人是怪物。」

　　「『我們』......」

　　黛麗絲的唇角動了動，笑了一下，神色苦澀：「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真相。他們只看到一個安靜的女同學。你說雷蒙城包容異族，這裡確實比別處好，但不是每個人都把包容放在心裡。有些人……只把它當作政治口號。」

　　「不是這樣的。」

　　威迪神色一正，「在我眼裡，你跟希緹拉她們一樣，是卡圖瓦的貴族……是很珍貴的獅虎族公主！」

　　黛麗絲失笑道：「這種話，你說說就好。傳出去，只會被人笑話。獅族和虎族水火不容，牠們生下來的獅虎族，在人類眼裡或許很罕見，但在獸族裡絕不珍貴......就像那些私生子一樣，見不得光。『血統不純』這個罪名，足以讓部落只給那些幼崽吃草過活。」

　　威迪並不在乎正不正統，又怕話說出來令黛麗絲難受，只好換個說法：「凡是生下來、活著的，都是一條該好好過的生命。」

　　他想了想，就算凱文和克莉絲背著對方有私生子，他也會把他們當作親兄弟姐妹……但他們都深愛著對方，怎麼可能會有私生子？

　　「但部落還是把你送來軍校了，這至少說明他們沒放棄你。」威迪道。

　　「萊特軍校隸屬愛士堡州，我來這裡，更多是證明我們部落願意與愛士堡州建交。」

　　黛麗絲走出暗巷，看向軍校的教學樓：「靈敏的獸性和強悍的力量，是獸人族立足的本錢。這兩樣我都不算出眾，作為傳統的戰士……我完全不及格。」

　　她愁容一轉，神情堅定起來：「但我也有自己的路。我要當部落最強的魔法師……不是為討好誰，只為讓他們不得不認同我。」

　　威迪皺了皺眉：「你對魔法，未必那麼喜歡吧？」

　　黛麗絲抿唇道：「你想說什麼？」

　　威迪沉默片刻，才道：「你不必向誰證明什麼……說句真心話──我知道，魔法帶給你的挫敗，不比我少。」

　　他說到這裡耳根有些紅，嘟嚷道：「我雖然有魔力，卻連一個像樣的魔法都放不出來。你以人形修練魔法，同樣不簡單吧？」

　　「我跟你不一樣，我只有這條路可走。」

　　黛麗絲垂下頭，雙臂交叉抓住自己的肩膀：「我已經受夠了那些冷言冷語……也不想浪費自己的天賦。既然克莉絲教官說我的魔力量能媲美人類，我就該好好珍惜和發揮。」

　　威迪聞言，忽然一頓，道：「等等，你剛才說克莉絲教官知道你的身份？」

　　「她是軍校教官，還是我們的班導師。她必須清楚每個學生的底細。」黛麗絲道。

　　「也對。」

　　威迪輕咳了一聲，苦笑道：「只要是媽媽不想說的，誰也問不出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角扯了扯，想笑又沒笑成：「聽你這麼說，我都覺得自己是人類之恥了。」

　　黛麗絲沒立刻反駁，只是向前一挪，把額角靠在他肩上。

　　威迪被她這一靠弄得身子一僵，耳尖通紅，立即往旁邊縮：「別──我身上髒。」

　　「忘了嗎？以前我就是這樣安慰你的。」黛麗絲輕聲道。

　　威迪一臉茫然：「以前？」

　　「在我還不會變成人形之前，我們在部落裡相處了整整一年。」

　　威迪回憶起卡圖瓦部落裡的生活，他獨坐在樹下看書，帶有虎紋的幼年獅族靠在他身旁。

　　他喉嚨動了動，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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