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七十四章　藏紋之彪‧上

　　淡藍髮的少年踉蹌闖入人群，血線自髮際淌下，染過眼角與鎖骨。

　　小腹的劇痛彷彿烈火在腸內燃燒，他單手死死按住衣襟下的傷：「救……救我……是魔獸把我……」

　　他與愛莉視線短短對了一眼，話未說完，便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前栽倒。

　　人群大驚失色，順著鮮血讓出一條路。

　　貝麗莎和愛莉認出他是艾薩克，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提著他肩臂，將他拖離石徑，進了教堂偏房。

　　愛莉深吸一口氣，雙掌合十，凝聚聖元素，掌心白光亮起。

　　她把手按在艾薩克小腹傷口，白光滲進皮肉。

　　艾薩克雖以水魔法治療過自己，但止血方面終究是不如聖魔法。

　　出血部份逐漸收口，痛感被白光鎮下。

　　片刻後，艾薩克的眼睛動了動，意識漸漸回復。

　　貝麗莎將水元素凝於雙手，探了探傷口四周，神色一沉：「聖魔法雖然止得住血，但處理不了內傷......那內臟的傷是蠻力所致。魔獸襲擊的話，傷口會留有魔氣或毒痕，他身上都沒有。」

　　艾薩克避開了貝麗莎的目光，沉默不語。

　　愛莉與貝麗莎對望，低聲道：「艾薩克身上還有一股獸族的氣味。聖庭和獸人族關係敏感，你不能久留......血止住了。貝麗莎，先帶他走吧。治內傷，水魔法更擅長。」

　　貝麗莎點了點頭，挽起艾薩克手臂，往側門走去。

　　愛莉匆匆到外頭安排往雷蒙城的馬車，目送二人上車離開。

　　她轉身返回教堂，父親路伯特主教已立在正門，握著銀白主教杖。

　　他的視線越過愛莉肩頭，落在不遠處一座被火燒黑、又被雨水洗白的斷牆──那裡是雷蒙城孤兒院的舊址。

　　在萊特公爵家族接管愛士堡州後，新院便遷至雷蒙城內。

　　「那個人是你軍校的朋友？」路伯特道。

　　「父親放心，我不會把麻煩帶回來。」

　　愛莉頓了頓，面色一變，仍忍不住道：「可是……換我是父親的話，我會留下他。救傷扶危，先救再問——這是我理解的聖庭宗旨。」

　　「你離開教區去救他，也沒違背宗旨。」

　　路伯特的視線又落回那斷牆上：「戰火之下，無數人無家可歸。不是只有魔族，精靈和獸人族也有各自的盤算。他們從來不會減低戰事對人類的損害。」

　　「我知道聖庭和異族的關係。但完全在了解他們之前，我不想先下定論。」愛莉輕聲道。

　　「聖庭是立場審慎。」

　　路伯特搖了搖頭，「你那位朋友若真的招惹了獸人族，按規矩，我們不應施救的……太敏感了。明面上，我們是界線分明的。但『滅魔騎士團』的存在，卻打破了這條界線。」

　　當初，聖庭成立「滅魔騎士團」的本意是討伐魔族，與「光明騎士團」互相合作和制衡，後來「滅魔騎士團」卻漸漸將職責重心變為對付精靈、獸人等異族。

　　「見死不救，跟殺人有什麼分別？」愛莉道。

　　路伯特知道愛莉自曙色森林回來後，改變了對異族和聖庭的態度，終究嘆了口氣：「要把刀口指向誰，有時候不由得我們決定。記著，我們是聖庭的人，別主動招惹獸人族，這是父親的忠告。」

　　愛莉撇了撇嘴：「我還沒正式加入聖庭呢。」

　　路伯特沒有再說，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轉身而去。

　　另一邊，馬車載著貝麗莎與艾薩克離開教堂。

　　艾薩克側躺在車內，呼吸沉重，掌心死死握著衣袖。

　　貝麗莎凝聚起水元素，替他濕了額角。

　　「傷你的，根本不是魔獸。」

　　貝麗莎收回手：「你是被蠻力所傷……你被獸人族盯上了？昨晚我們修練後，你去哪了？」

　　艾薩克抿了抿嘴，沒有回話。

　　貝麗莎見他不肯說，神色更沉：「你不說，我也不問。但我會救你。」

　　艾薩克終於吐出一句：「我是從教堂回城中途遇襲的。對方力量與速度兼備，我一時看不清。如果不是魔獸......那想必是獅族。」

　　「卡圖瓦部落離這裡最近，那裡的首領是獅族。按理說，牠們不會胡亂襲擊人類。」貝麗莎道。

　　艾薩克閉著眼，沒說出真正的原因──

　　他已答應北魔界軍師杜能的試煉，要去挑戰獸人族。

　　他不該把任何人牽扯進來，尤其是貝麗莎。

　　回到貝麗莎家裡，她讓艾薩克在客房休息，捲起袖子，掌心泛起柔和藍光。

　　「別亂動，放鬆。」她將手覆上他腹側，水元素緩緩滲入。

　　他只覺體內的疼痛感一縷縷地散去，四肢發沉，卻終於能睡了。

　　次日清晨，艾薩克醒來，才知道自己在貝麗莎家休息了整整一天。

　　眼下傷勢已恢復大半，艾薩克不願缺席課程，便與貝麗莎同赴軍校。

　　貝麗莎一進地班教室，克莉絲已立在講台前，神情冷峻。

　　但她知道，近年克莉絲已不像以往般不近人情，這次多半是因為眾人出城冒險，且陷入危機而發怒。

　　「亞瑟瑪、婕妮今天起會正式加入保送班。你們應該認識他們，亞瑟瑪是四年級火班查爾的兄長。」克莉絲道。

　　亞瑟瑪坐到尤洛琳右側，婕妮坐在亞瑟瑪與傑克之間──那曾經是瑪奇的位置。

　　這張空椅一度像一個洞，想到過去的景象時，地班成員便會安靜。

　　暮色沿著紅磚牆往上爬，夕陽斜照進教室。

　　地班成員忙著鋪桌布、擺點心，為兩位新同學準備一場不甚隆重的歡迎會。

　　威迪神色不滿地在人群間穿梭，走到講台邊，把克莉絲悄悄拉向窗邊。

　　「你讓亞瑟瑪哥哥他們進保送班，我沒意見。」

　　面對克莉絲的專橫決定，威迪難掩躁意：「但為什麼要讓他們住進家裡？他們可以跟師娘和查爾住。」

　　克莉絲挑了挑眉，唇角掠過一絲不屑：「家裡熱鬧些不好嗎？你們昨天聊得蠻開心的。再說，他是你師父的兒子──那位你最敬愛的蘭斯。」

　　威迪心頭一緊，他想起回城後，見到那金髮青年希奈歐與克莉絲在屋頂交談，二人自然得像是舊識。

　　但他不打算問，問了也沒用，他從來沒有在克莉絲口中得到過答案。

　　「一碼歸一碼。」

　　威迪仍然不服，道：「他們說是護衛……但那分明是監視。我做錯了什麼，你直說就是。」

　　克莉絲垂眼看了他片刻，道：「我願意說的話，昨天就告訴你了。救你的那金髮少年不是說過嗎？答案，自己找，才有意思。」

　　威迪咬了咬唇，正要再說，陡然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克莉絲教官！你有見到黛麗絲嗎？她剛才還說很期待的，怎麼突然不見了？」愛莉道。

　　克莉絲搖頭道：「沒見著。歡迎會又不是強制參加的，回去了吧。」

　　愛莉朝窗外張望起來，道：「傑克和裴蘿不來也就算了，黛麗絲不會缺席的。她平時雖然話不多，卻最愛湊熱鬧。」

　　威迪瞥了克莉絲一眼：「我去找她。」

　　「我跟你去。」托爾道。

　　兩人出了教室，分頭尋找。

　　威迪穿過中庭，繞過訓練場旁的樹群，往宿舍後的狹巷走。

　　巷子深處，一把女聲被狹牆擠得尖利：「你快說──為什麼你身上有獅族的氣味？」

　　黛麗絲把艾薩克逼到牆角，右手揪住他衣領，手背青筋突起，瞳孔在陰影裡一縮一張。

　　「先鬆開你的手。」艾薩克半側著臉，淡藍短髮黏著乾涸的血，目光冷了下來。

　　威迪暗暗吃驚，黛麗絲的力氣他見識過，但能壓制艾薩克，還是出乎他意料。

　　「我昨天在城外遇襲，貝麗莎應該說了。」艾薩克低聲道。

　　他這番冷靜，更讓威迪覺得事有蹊蹺。

　　「胡說！」

　　黛麗絲眼底閃過怒意：「獸人族不會無故襲擊人類！尤其是獅族！」

　　艾薩克笑了笑，卻沒半點笑意：「就像你現在這樣？」

　　黛麗絲呼吸一滯，神色顯得有些慌亂。

　　艾薩克目光落到她手腕，瞳孔一收，像認出什麼：「我猜得果然沒錯……」

　　威迪上前一步，正要開口調停，卻見艾薩克忽然腳下一沉，右腳踢向黛麗絲。

　　黛麗絲咬了咬牙，左肘向下一擋，貼身再進半步，瞬間又將艾薩克逼回牆角。

　　她右手指尖突然變形，猛然伸長，如針刺般貼在艾薩克喉間，神色凶狠。

　　然而，在下一瞬間，黛麗絲像被烈火灼到似的，右手一抖，硬把那股殺意收回，右手回復原形。

　　艾薩克盯著她，冷然道：「你再對我動手，我保證，讓所有人知道你的事。」

　　此處光線極暗，威迪沒察覺到黛麗絲的變化，也不知道兩人到底在說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再不出手，事情便要走到最難看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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