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七十章　月下誓言‧上

　　中庭石磚上有一圈剛撒上去的白色粉末，是他們的臨時劍鬥場。

　　艾薩克上身微側，劍尖微斜，以教科書般標準的防守姿態迎敵。

　　開局數回合，他以幾乎無可挑剔的角度，一一擋開威迪的劍招。

　　正要得意之時，威迪忽然加速，劍勢突變，狠辣而密。

　　旁觀的珍妮娜不懂劍術，只覺威迪化作眼前一道白光游走。

　　「來了！」艾薩克心中一凜，穩了穩下盤，防守更緊，雙臂以最小幅度精準格擋，務求擋下每一劍，雙腿卻不知不覺後退了三步。

　　威迪一記虛中帶實，裝作砍向艾薩克左側；

　　艾薩克冷不防抬起左腕，將劍勢卸去三分，正欲反擊，卻見威迪手腕一轉，反手刺他胸口。

　　艾薩克雙足只得後躍，拉開距離，但威迪已箭步貼近。

　　威迪劍鋒向上一挑，艾薩克橫劍一格，手腕發麻，虎口被震得發燙。

　　艾薩克正要後退，卻發現足跟一空，已被逼出圈外。

　　他順勢坐在地上，笑道：「光論劍術，我依然不是你對手。」

　　威迪收起長劍，吐了一口氣，道：「場地再大些，說不定輸的人就是我了。何況到了實戰，敵人不會只跟你論劍術。」

　　珍妮娜提著鬆垮的褐色斗篷跑過來，瞥了艾薩克一眼：「明天再打一場，可以用魔法的。」

　　艾薩克心知珍妮娜想借自己提醒威迪，要威迪重拾對魔法的重視，他卻笑而不答，只向兩人點頭致意，便默默離場。

　　邊境的夜風比雷蒙城更涼。

　　威迪送珍妮娜回客房後，再回到中庭，仰躺在草地上，望著星群。

　　他心想：「軍校的課總是把武術與魔法拆分得乾乾淨淨，可一旦上了戰場，哪有這麼分得這麼清楚？真打起來，我還是跟艾薩克有一段距離。」

　　腳步聲從身側響起，蘭斯在他旁邊坐下，他以身軀擋住了夜風，為威迪帶來了一點暖意。

　　「威迪，剛才你的打法，害我想起凱文了。」蘭斯道。

　　威迪側頭一笑：「雖然爸爸和師傅師承同一人，但我自然更像師傅你啊。」

　　「你師公當年逼我們練『快』，出劍要快、變招更要快。但我和凱文在『快』的理解上卻分了岔。我認為快是在於一招見血，儘量速戰速決，失手就退，等下一次機會。凱文卻主張突破節奏，只要速度比對手更快，主導權自然在你手裡。」蘭斯道。

　　「師傅說的是刺客那種一擊斃命嗎？」

　　威迪頓了一下，又道：「但我感覺你現在不是那樣子了。」

　　蘭斯看著地上的兩道影子，苦笑道：「嗯。後來，凱文說我出手太狠，不是每個敵人都該死。因為這番話，克莉絲罵他天真。但我覺得凱文有道理，就學著留手了。」

　　他抬頭望向夜空：「這不是一種軟弱，能學會適時收劍的人，反而更穩、更快。」

　　威迪打了個呵欠：「那看來爸爸對師傅影響蠻大的。聽師傅這麼說，真想見見師公呢……他老人家還在王都嗎？」

　　「不在了。」

　　蘭斯臉色一沉，「我們從軍校畢業後，他才正式繼承王都的赤殿派武館。而且，我們一直喊他『教官』，而不是『師傅』。」

　　威迪一愣，當即坐起：「他是你們的軍校教官？」

　　「你其實見過他，他還在雷蒙城。」蘭斯沒有直接回答，自懷中取出一條白色頭巾，周緣繡著赤紋。

　　他替威迪繫在額上，指腹在威迪額心輕按，道：「說實話，你們父子倆，對我影響都很大。」

　　威迪撇了撇嘴，指了指那條白色頭巾：「這是什麼？」

　　「我以前練劍時戴的頭巾，是我師娘送的。現在轉贈給你──放心，我已經洗得乾乾淨淨。」蘭斯道。

　　威迪眨了眨眼，解下來湊到鼻尖輕嗅，笑道：「嘿！果然有師傅的味道！」

　　「傻孩子，我很多年沒戴了，哪來的味道？」

　　「我說有就有！」

　　威迪把白巾珍而重之地握在掌心，道：「師傅長年帶在身邊，肯定沾了味道，只是你不覺得而已。」

　　蘭斯拍了拍威迪後背：「謝謝你，把我兩個兒子都帶回來了。」

　　威迪撓撓頭，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我也是被救的那個。不過，要是日後查爾和亞瑟瑪哥哥有危險，我拼命也會保護他們。」

　　蘭斯沒有多說，只是伸臂把他攬進懷裡：「你們三個都沒事就好。你別想著犧牲自己。」

　　他的喉結動了動，繼續道：「我不想再失去你們其中一個。凱文改變了我──而你……拯救了我，幫我找回了亞瑟瑪……」

　　威迪的臉貼在蘭斯胸前，滿臉通紅道：「師、師傅，我透不過氣啦！」

　　他勉強抬起頭，問道：「你剛才有好好抱過亞瑟瑪哥哥嗎？」

　　蘭斯沉默片刻，目光一沉：「跟他分開太久了。他對人有些冷淡。明明他小時候比查爾還黏人。」

　　威迪注意到蘭斯神色一滯，彷彿被他自己這句話刺了一下。

　　「我也是，小時候比起媽媽，更愛黏著爸爸。」威迪仰著臉道。

　　「不只是凱文吧？」

　　蘭斯微微一笑：「托爾說你在地洞裡擁著他不放……就像現在這樣。」

　　威迪「哼」了一聲，雙手一推：「明明是師傅你先抱過來的！」

　　蘭斯嘆了口氣，別過臉道：「你現在是真的嫌棄師傅了。和珍妮娜交往，也不告訴我。」

　　這不是責問，而是遲來的關心──他向來說話不夠直接，話繞了半圈，到底還是說了出口。

　　威迪怔了怔，道：「我覺得不是什麼大事嘛。要是師傅你想聽，我以後什麼都跟你說！」

　　蘭斯搖了搖頭，道：「這倒不必。你多跟克莉絲說，她愛聽。你知道她的性子，喜歡的不會說出口。」

　　威迪扯下頭巾，遮住眉毛，抿了抿嘴：「我只想說給師傅聽。媽媽看我一眼都嫌多。」

　　他突然轉過身，道：「我知道了。亞瑟瑪哥哥都回來了，師傅哪有空理我？之前那陣子，你肯定更擔心查爾。沒辦法，誰叫我只是徒弟呢。」

　　威迪故意將「徒弟」咬得很重，卻沒有半點酸意。

　　「瞧你這說話方式，跟誰學的？」蘭斯道。

　　威迪咧嘴一笑，報出一連串的名字：「很多啊，珍妮娜、貝麗莎，還有剛認識的婕妮。」

　　「我也不拐彎抹角了。凱文是我人生裡最重要的人，他教會了我很多。」

　　「凱文」這個名字一出口，蘭斯神色黯然起來：「現在，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伸手將威迪拉起身來，道：「當初在萊特堡遇見你，或許真是聖神的指引。」

　　威迪臉色一紅，低頭道：「聖神什麼的……師傅什麼時候成了信徒的？」

　　蘭斯苦笑道：「畢竟也沒別的神可以指望了。這幾天聽愛莉講了許多聖庭的事，她比我想像中理性，不太像傳統的教徒。」

　　威迪聳了聳肩：「聖庭值不值得信我不知道。但我們能回來，不是託聖神的福，是靠亞瑟瑪哥哥和婕妮，還有之前那位跟拉帕朗一起出現的金髮哥哥。」

　　蘭斯「嗯」了一聲，沉默片刻，才道：「那人就是為了救你而來。如果沒有你，查爾和亞瑟瑪未必回得來。所以，我很感謝你，威迪。」

　　威迪看了蘭斯一眼，心中一動：「師傅大概知道那位金髮哥哥是誰。」

　　他沒點破，只把話岔開：「既然師傅說我和爸爸都是你最重要的人，那到底是我重要，還是爸爸重要？」

　　走著走著，他們來到樓塔門前的大拱下。3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HK8cqI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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