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七十章　月下誓言‧下

　　蘭斯輕歎一聲：「你又說這種話了。」

　　威迪見他不答，又道：「那就是爸爸更重要了？原來查爾和亞瑟瑪哥哥，也比不上爸爸。」

　　「以前是凱文。凱文離開之後，是你。」

　　蘭斯把拳頭輕抵他的臉頰，神色一厲：「但你再用這種討人厭的法子說話，師傅就不理你了。好的不學，偏偏要學這種刻薄的語氣。」

　　威迪扁了扁嘴，心道：「婕妮一路上也是這般跟亞瑟瑪哥哥說話，他也沒說她討厭啊……」

　　兩人過了廊角，推開客房的門，裡面擺了十多張鋪位。

　　「虛無親衛團」大多睡在這裡，鼻鼾聲與細碎雜音交加。

　　「亞瑟瑪哥哥呢？」威迪壓低聲音道。

　　「他們住我隔壁。畢竟他跟大家還不熟。這裡是邊境城堡，位置有限。守軍看在奧斯卡的面上，才留我們過夜的。」蘭斯道。

　　這時，正與拉帕朗談話的奧斯卡走上前來，道：「你表明自己是神器使的話，守軍會再騰出一間空房。他們知道蕾雅小姐和希緹拉皇女的身份後，馬上就這樣做了。」

　　威迪擺了擺手：「不用了。我們明天就走，別麻煩人家。」

　　蘭斯看了奧斯卡一眼，笑道：「威迪，今晚你去保護奧斯卡少爺吧，這裡床位緊。」

　　奧斯卡與威迪對視一瞬，注意到威迪手上的頭巾，淡然道：「無妨。這幾天我獨住，確實無聊。」

　　威迪笑著湊上前去：「我打呼了你別嫌啊。」

　　轉身離開時，他悄悄看了蘭斯一眼，像是要確定師傅不會因自己離開而失落。

　　「去吧。」蘭斯點頭道。

　　威迪收好長劍，跟著奧斯卡往樓塔頂層上去。

　　夜風吹過階梯轉角，火把將兩人的影子映得時長時短。

　　奧斯卡忽然停步，解下披風，替威迪搭上：「走廊冷。」

　　他的手停在威迪肩上片刻，隨即克制地收回。

　　威迪拉緊披風，笑道：「你不冷嗎？」

　　奧斯卡搖頭，轉身繼續行。

　　北風裡，淡淡血腥味自威迪袖口散出，奧斯卡鼻翼微動，喉結滾了滾，硬生生壓下鼓躁。

　　這一年，威迪其實很少去萊特堡找奧斯卡。

　　他不知該怎麼補償，只好再把披風裹緊些，把那份歉意也裹在裡頭。

　　守軍給奧斯卡的頂層房間比下層的客房寬闊，甚至連著露台。

　　威迪打量四周，笑道：「領主殿下的兒子就是不一樣，連露台都有！」

　　奧斯卡端坐在床邊：「有什麼好稀奇的？你在雷蒙城跟克莉絲教官住的屋子，也有露台。」

　　他目光一轉，落在威迪右臂：「捲起來，給我看看。」

　　威迪乖乖捲起袖子，右上臂有一道結痂的條狀傷口斜斜橫過。

　　他苦笑道：「不會吧？你連這也留意到了？」

　　奧斯卡微微俯身，低聲道：「路上弄到的？」

　　威迪點頭道：「是啊，我們昨晚遇上了普通魔獸。我手邊沒武器，躲著躲著就被抓傷了。」

　　奧斯卡神色一峻，「我不是說過，流血一定要處理好嗎？」

　　「你為什麼這麼緊張？」

　　威迪面露疑色，繼續道：「你以前就是這樣。」

　　「不為什麼。這裡是北境，是王國的邊界，遠不如雷蒙城安全。要是被血魔嗅到血腥味，他們可以隔空抽取你的鮮血──就像抽絲一樣抽乾。」奧斯卡道。

　　威迪看著一本正經的奧斯卡，不禁噗嗤一笑：「我記得你第一次找我搭話，也是在緊張我的傷口呢。」

　　奧斯卡挑起眉頭：「證明你從來沒把我的話聽進去。」

　　威迪裝模作樣地往後一靠：「那會不會……你其實就是那個想抽乾我血的血魔呢？」

　　奧斯卡神色一滯，唇線忽然緊了緊，沉默不應。

　　威迪心頭一緊：「糟了，我玩笑開過頭了嗎？」

　　他撓了撓頭，推了推奧斯卡：「別不吭聲啊，這樣我很尷尬的。按理說你應該撲過來咬我一下，做做樣子也好嘛。」

　　奧斯卡這才回過神，搖頭道：「對不起，剛才在想別的事。」

　　他把視線從傷口挪開，吩咐守衛取來繃帶和魔法藥粉。

　　威迪動也不動，道：「我自己包不好，你幫我一下，好不好？」

　　奧斯卡嘆了口氣，竟開始替威迪清理傷口、上藥、纏紮：「你把我當成卡特爾了？」

　　藥粉一落，輔以魔力注入，結痂一脫，血腥味更濃。

　　威迪手臂一伸，搭在奧斯卡肩上：「我知道你對我特別不一樣啊。」

　　奧斯卡手上的動作十分穩定，指尖卻在繫結時微微一顫。

　　他別過臉，語氣平靜道：「你是我的親信。我待你，自然不一樣。」

　　威迪看著臂上的白布，笑了笑：「其實這都是小傷，還結痂了。這邊有師傅，還有師兄和蕾雅坐鎮，血魔也不敢亂來。你別反應這麼大。」

　　他望向窗外的夜色：「聽媽媽說，我爸爸是被克雷殿下害死的。所以我當初和你交好，是有原因的。」

　　「但我從不覺得你對我有恨意。」奧斯卡道。

　　威迪苦澀一笑：「因為你沒做什麼招人恨的事。」

　　他神色一正：「我只想知道真相──爸爸是不是真的背叛了王國，還是觸怒了克雷殿下？我知道你跟這件事無關，你和師傅他們一樣，都是真心待我好的。」

　　「你願意放下戒心就好。我從頭到尾，只想除掉漢姆，不能讓那種不得民心的人坐在『愛士堡州領主』這個位置。」奧斯卡低聲道。

　　威迪點頭笑道：「放心，那天既然答應過你，我就決不食言。」

　　他想了想，又道：「那……我爸爸的事，你還知道什麼？」

　　奧斯卡眉峰微垂，搖頭道：「父親手上有凱文先生勾結其他武裝組織的證據。我確信另有隱情，卻查不出線索......或許，凱文先生有意不留痕跡，想要保護某些人。」

　　威迪怔怔地看地面，喃喃道：「為什麼爸爸要這樣做……他勾結了誰？是不是找到那個組織，就能把事情串連起來了？那我直接去問領主殿下！」

　　「沒用的，父親不肯說。就算不是凱文先生主動隱瞞，也肯定是有人清理了線索，當年的事也被列作了機密。」

　　奧斯卡忽然握住威迪雙手，道：「只要我順利繼承爵位，一定查個水落石出，還凱文先生一個公道。現在的我們……有心，但太無力了。」

　　威迪暗忖：「那個組織恐怕與克雷殿下是敵對的。之前在歸奧節上，他被『曉夜曼陀羅』刺殺，他們宣稱要替父親報仇……會是他們嗎？」

　　他把念頭按下，忽然拉住奧斯卡的手臂，帶他到露台。

　　威迪拔出長劍，劍脊映月，劍尖朝天：「此夜之月與此身之劍為證，我，威迪‧弗爾頓：定會遵守四年前與奧斯卡‧萊特的約定，留在他身邊，盡我所能，全力輔助他。」

　　「錚──」

　　奧斯卡刺劍出鞘，兩劍在月下輕碰，交疊一刻，閃出一道銀光：「明月為證，我亦起誓：定會查清凱文先生之事，還其清白；若有負言，願──」

　　威迪忙捂住奧斯卡的嘴巴，咧嘴笑道：「我相信你。」

　　兩人並肩倚欄，行過守約禮後，各自沉默一陣。

　　「明天路遠，早點睡吧。」奧斯卡道。

　　這一夜，他們分鋪而眠，只在熄燈前以拳頭輕碰。

　　翌日，蘭斯、蕾雅與「虛無親衛團」等一行共十九人離開邊境城堡，往南面的雷蒙城進發。

　　經過尼蒙圖州時，蘭斯將二十條蠍獅獸尾巴交予牧場主莫諾德，道：「我們多帶了十條。」

　　莫諾德驚喜連連，親自點數後，重重作揖，剩餘的委託金當場補足。

　　十數日後，眾人回到雷蒙城，在城門附近解散。

　　冒險家公會大廳人聲鼎沸，布告欄上掛滿委託，亞瑟瑪與威迪陪蘭斯領了酬金；

　　按婕妮的建議，愛莉把剩餘的蠍獅獸尾巴賣給「暗黑熔爐」的巫婆羅薩娜，所賺到的錢全數由愛莉存入親衛團的地下金庫，以備日後所需。

　　拉帕朗去克莉絲家接走養子卡里德、加達、摩普和義弟皮爾斯後，與蕾雅和薇恩在旅館稍作休整，不日啟程返回帝國。

　　當晚，雪莉聽得家門被推開，從飯廳回首，愣了愣，目光與那黑髮少年一對，淚水馬上缺堤──她沒說話，只是直接撲進蘭斯懷裡，低聲啜泣起來。

　　待雪莉情緒稍定，亞瑟瑪將童年遭擄後的經歷向母親娓娓道來。

　　說到一半，雪莉又紅了眼，抱著他和婕妮連聲道歉。

　　亞瑟瑪答應二人，在正式找到住處前，先與婕妮暫住在蘭斯家。

　　數日後，萊特軍事學院年度實戰考核在冬陽中展開。

　　訓練場上張起層層結界，考核項從武術、弓術到風、火、水、地四大元素魔法。

　　第一天實戰考核，地班首戰告捷，裴蘿於武術考核接連擊敗風班麥爾和水班希比，順利晉身年級前十六。

　　這夜，夜幕落垂，城東街道吹著寒風。

　　貝麗莎獨自徘徊著，兩眼不斷掃向威迪家門。

　　她在門前踱了三遍，心裡預演了三種開場白，又把它們一一揉碎在心裡。3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vuoAohkM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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