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三章　命運之子‧下

　　四人回到小屋，格拉特問起克莉絲和凱文來到魔界的原因。

　　克莉絲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道：「北魔界皇后安度琪舉兵來犯，我們奧典王國與莫多那王國、精靈聯盟聯手對抗。我們倆帶著小隊潛入敵方陣地偷襲，怎料漫天的暗魔法球襲來，戰場瞬間像被撕出一道門。我們醒來之時，就已經身處魔界了。」

　　「革命派最近就是用這種術式偷運兵源……」

　　格拉特抬眼掃過窗外，深吸口氣，釋出靈力，展開「靜語陣」：「這個陣只能遮掩聲息，阻斷追兵。」

　　他頓了頓，神色一沉，「我的靈力也見底了，不能替你們開門回人界。」

　　凱文突然插話道：「我更關心的是──方才他說你是冥界罪人，你能解釋一下嗎？」

　　希奈歐淚眼汪汪地看著麻布袋，說：「老爹才不是罪人！罪人是那個蓋瑟，他殺了老媽！」

　　格拉特把麻布袋放在自己身後，輕輕擁抱了一下希奈歐，說道：「別插嘴，照顧你弟弟去。」

　　於是，希奈歐走向了男嬰，掌心貼上弟弟的後背，輕輕掃著。

　　「關於冥界，你們知道多少？」格拉特道。

　　凱文尷尬一笑，「我們只知道冥界的存在，那是我們死後的歸處。」

　　人界與魔界一直處於敵對關係，雖曾在魔族口中聽說過冥界，但對冥界了解甚少。

　　「冥界跟人界不同，鮮有權力鬥爭，因為冥皇能掌管生死，他的權力和命令是絕對的。但在十年前，新上任的冥皇放棄了控制死亡的能力，其他地區的冥族就開始不安分起來。」格拉特道。

　　克莉絲一聽見「控制死亡」，便眉頭一皺，悄悄握成了拳頭。

　　「其他地區？冥界也有不同地區的嗎？」克莉絲道。

　　格拉特點頭道：「中央是冥皇身處的『內城區』、東面是人界靈魂乘靈船到達的『靈塢區』，西方是我們帝族世代駐紮的『邊境區』。我跟蓋瑟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當他知道冥皇放棄控制死亡的能力後，一直密謀叛變，想扶持新的冥皇重回『正軌』……十年間，邊境軍備升級、靈塢區神官權力坐大；一個月前，冥府終於發現魂船配額異常，成了叛亂的導火索。」

　　他從懷裡抽出一本焦黑的簿頁，上方紅印有被擦拭過的痕跡：「這是靈塢區的魂船配額記錄，他們試圖毀滅罪證。」

　　凱文看不懂冥界文字，撓了撓頭，疑惑道：「不掌管死亡……那冥皇的權力還剩什麼？」

　　「意思是冥皇能夠控制出生地、性別、種族和父母，但不能控制死期吧？」克莉絲道。

　　「沒錯，『管生不管死』就是現任冥皇的方針。帝族可謂冥界最強武力組織，而我是帝族五大族之首──雷炎一族的首領，也是現任帝族的首領。所以，蓋瑟才會三番四次拉攏我加入革命派。」格拉特竟有些自豪。

　　克莉絲感到一陣錯愕，沒想到眼前這人大有來頭。

　　凱文皺起眉頭，問道：「蓋瑟為什麼要拉現任冥皇下台呢？」

　　「蓋瑟認為冥界能一直相安無事，是因為冥皇權力的威嚇性。一旦冥皇放權，就會打破平衡，引發內戰。魔族就會乘虛而入控制冥界，所以他覺得必須把愚蠢的冥皇拉下來。」格拉特道。

　　克莉絲若有所思地點頭贊同：「蓋瑟的假設確實合理，有野心的人不一定聽命於冥皇，這樣很容易導致冥界的體制崩潰。」

　　她停了停，又道：「可是，就算推行了『管生不管死』，冥界這十年來還不是相安無事……」

　　格拉特深深地嘆了口氣，「革命派其實只佔少數。半個月前，蓋瑟開始行動，聯同靈塢區的神官、其他幾個有軍事能力的大臣，打響革命旗幟造反。我假意加入革命軍，同時通知冥皇。早有準備的冥皇迅速出兵鎮壓，革命軍三天內就崩潰了。後來蓋瑟知道我出賣了他，就夜襲我軍營。我妻子剎蜜娜挺身而出，率兵殿後，讓我帶著兩個兒子逃跑。」

　　他聲音哽咽，兩眼發紅，盯著裝有剎蜜娜人頭的麻布袋。

　　「你是說……你讓妻子殿後，自己帶兩個兒子逃來魔界？」

　　克莉絲雙手叉腰，臉有怒色，「那尊夫人可真偉大，凱文你說是不是？」

　　凱文笑了笑，道：「別這麼敏感啊。真到了那一步，我肯定會留下來陪你的。」

　　這番話讓克莉絲心情稍微好了些，但還是有點不安──她不希望有這天，想想都覺得可怕。　　

　　格拉特頓感羞愧，看向自己的兩個兒子：「我是帝族的首領，不能輕易死去。帝族有個傳說，只要繼承了雷炎一族的血脈，就會被賦予沉重的命運。這次也是多虧我暗中通知冥皇，不然面對突如其來的革命軍，疏於訓練的官兵肯定傷亡慘重……我算是成功拯救了冥界吧？」

　　克莉絲「嘖」了一聲，說道：「我聽不下去了，居然用傳說來為自己的懦弱開脫……趕緊教我們怎麼回去人界！」

　　「但從結果上來看，他還真是大英雄啊。」凱文道。

　　克莉絲冷笑一聲，「你很崇拜這種犧牲妻子的『大英雄』嗎？」　

　　「大英雄我承受不起，能選擇的話，我寧願平平凡凡地過活。我說過，我沒法把你們直接送回人界，但我能給你們地圖，只要進入魔界固定的次元之門，就能回去了，最接近這裡的次元之門在『魔石谷』入口。如果你們要跟魔族交戰，我有個能增強你們實力的方法。」格拉特向希奈歐張開雙臂，希奈歐意會後把男嬰抱到格拉特手裡。

　　「次元之門」是往返各界的通道，只存在於特定地點，但實力強大或者擁有特殊權限的人，亦可強行憑空打開──剛才，蓋瑟就以自損作為代價，打開次元之門逃回冥界。

　　克莉絲不禁冷笑，掌管人界生死的冥族，居然連將人類送回人界都辦不到。

　　「好，反正我們的目標本來就是偷襲魔族本隊。」克莉絲道。

　　「你把右手給我，左手牽著你丈夫。」格拉特道。

　　她心中納悶，她跟凱文雖然在交往，但還沒談婚論嫁，更何況她從未說過他們倆是夫妻。

　　「『血誓術』必須以『同誓之手』為媒介進行──你們必須認可對方是可以終身的人。」格拉特道。

　　克莉絲一愣，凱文已握住了她的左手。

　　「早已認定了，不是嗎？」凱文咧嘴笑道。

　　克莉絲滿臉通紅，「哼」了一聲。

　　格拉特右手抱著嬰孩，左手握著克莉絲的右手，掌心傳出一股灼熱的魔力給克莉絲。

　　灼痛自克莉絲下腹竄起，痛得她單膝跪地；嬰孩在同一時間也哭了起來。

　　「克莉絲！」凱文大喊一聲，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掌心貼住她的小腹。

　　「別鬆手！中斷靈術的後果可大可小！」格拉特喝道。

　　過了半晌，格拉特才鬆開了手，克莉絲緩緩站起身子，嬰孩哭聲趨平。

　　「就這樣？感覺沒多大變化啊。」凱文話音剛落，背脊一震，只覺體內魔力與嬰孩的呼吸起了共鳴。

　　「成了，我把我的幼子作為謝禮交給你們。帝族嬰孩的哭喊聲能加強抵抗暗魔法，你們的攻擊也能對魔界生物造成更大傷害──我們『魔族殺手』的稱號亦因而得來。不過，前提是你們要跟嬰孩結成血親關係……而且，過度頻繁利用這份力量，嬰兒自己也會被反噬。」格拉特道。

　　他一臉冷靜，手指卻在嬰兒的眉尖輕輕撫過，像最後一次記住孩子的溫度。

　　送給我們？他把自己的孩子當成了什麼？

　　希奈歐緊皺著眉頭，「老爹，你怎能這樣做……」

　　格拉特的眼神兇狠起來，「他們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是恩公，你也該感激他們！」

　　希奈歐上前，一把搶回嬰孩，向後退到牆角。

　　自從弟弟出生後，希奈歐就已經和他形影不離，逃亡時更是下定了決心要守護他一輩子。

　　凱文神色凝重，看著那嬰孩，「這怎麼行？你突然就說把這孩子交給我們，血親關係也不是說放棄就能放棄的吧？」

　　「我已經幫這孩子入籍人界了。他現在就是你們的親生骨肉，是個留著帝族血的人類。冥界亂局未平，他在冥界也待不下去，革命派早晚會找上門來……雷炎一族不能絕後，只要他在人界生活，就能避開革命派的追殺。」

　　格拉特胸前紅紫相間的族徽微微發光，向希奈歐走過去：「放開他，他再也不是你的弟弟了。」

　　「你說不是就不是嗎？」希奈歐死抱著男嬰不放，與格拉特一陣拉扯，男嬰大哭不已。

　　與此同時，克莉絲和凱文突然感到體內湧出一股強大的力量。

　　格拉特跨前一步，朝希奈歐伸出雙手。

　　希奈歐放下男嬰，大喝一聲：「來！」

　　只見希奈歐腳下火焰翻湧，將烈焰凝於右拳，一拳砸出！

　　格拉特左手扣住希奈歐的手腕，一手把他甩開，怎料希奈歐借牆一蹬，朝著格拉特又是一腳。

　　他顯得有些不耐煩，聚氣於雙掌，擊出一股氣震波。

　　希奈歐怕他誤傷弟弟，在半空止住了攻勢，轉身把弟弟護在身下，硬生生接下了氣震波，幸虧格拉特手下留情，他只感到一陣暈眩。

　　格拉特終於一手拍在希奈歐頸後要穴，一股寒意滲入，希奈歐眼前一黑，跪坐在地，動彈不得，雙臂卻仍本能地抱緊嬰兒。

　　「以後，他在戶籍上就是你們的孩子──他哭喊聲能增強你們的能力。你們可以不把他當作兒子，回人界後當你們的僕人也可以，但他必須作為人類，在人界生存下去。」

　　他將希奈歐放在地上，神色苦澀：「我會讓我這大兒子繼承雷炎一族，所以，革命軍應該不會找上這孩子的……應該。」

　　凱文抱起嬰孩，「放心，我會把他視為親生骨肉，他取名字了嗎？」

　　「我們帝族是長大後自己取名字的，但我知道人類不是這樣，你們替他取吧。」格拉特道。

　　克莉絲沒信心將來能把這男嬰當成親生兒子看待，但也只能接受現實。

　　「就叫他拉帕朗好不好？」克莉絲提議道。

　　「這名字有什麼含意嗎？」格拉特道。

　　「那是我們騎士團養的一頭戰鬥犬，後來牠被魔族強行變成魔獸，卻不願襲擊我們，最後自己躍下了懸崖。拉帕朗跟凱文最親近，凱文在牠的葬體上說過自己一直把牠當成兒子來看待。」克莉絲道。

　　不過，我們有這樣的緣份，說不定他真是拉帕朗的轉世。

　　「我不記得有這麼說過！」

　　凱文臉頰微微泛紅，他右手食指戳了一下男嬰的臉，「拉帕朗……啊，好懷念這個名字。」

　　男嬰伸手握住了凱文的手指，好像也很喜歡這個名字。

　　「那麼，作為人口上的平衡，我已經把你們真正親兒子的戶籍，變為冥界帝族了。」格拉特道。

　　克莉絲神色詫異，「你在說什麼？什麼親兒子？」

　　「你現在懷有一個月身孕，孩子的父親就是你身旁這位。剛才她下腹灼痛，正是因為腹中有微弱的魂息。」格拉特道。　　

　　凱文聞言大喜，「真的嗎？是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格拉特道。

　　克莉絲一臉凝重，「所以，你要把我腹中的孩子，和這個男嬰的身份對調？」

　　凱文的笑容隨即僵硬起來。

　　眼前的金髮男嬰，成為了人類戶籍的帝族；而克莉絲腹中的孩子，則變成了冥界戶籍的人類。

　　格拉特點了點頭，「不然，帝族的人口數目會不對，神官生疑的話，調查起來就麻煩了。我是看在你剛懷上孩子的份上，才鋌而走險的。」

　　別開玩笑了！我才不會讓親生骨肉跟帝族的孩子對調！

　　克莉絲拔出劍來，劍尖瞬間已至格拉特喉下寸許：「那我不用你報恩了，也不要這個孩子，現在就把戶籍改回去。」

　　嬰孩似乎被克莉絲嚇到，又再開始大哭。

　　凱文輕聲安撫，「拉帕朗啊拉帕朗，你媽媽就是頭紙老虎，不可怕的。」

　　「凱文你住口！誰是他媽媽了？」

　　克莉絲一陣慌亂下，又把劍指向希奈歐：「快改回去！」

　　凱文擋在克莉絲劍前，「孩子們是無辜的，別拿他們出氣。」

　　克莉絲當然知道希奈歐是無辜，她收起了劍，別過了臉，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道：「無辜的是我們的孩子……是我們的親兒子啊！這也太殘忍了吧……」

　　她也清楚感受到眼前這個小生命，哭聲正在與她魔力產生共鳴，彷彿一場避不開的命運。

　　格拉特閉眼搖頭，「改不回了。魂籍轉移，只能以『血誓術』進行一次。再轉一次的話，雙方都會魂飛魄散……為了施展這個術，我也折了三年壽。」

　　「你是活該……」

　　克莉絲沉默良久，緩緩開口道：「孩子出生後……我們要馬上把他送來冥界嗎？」　　　　

　　「現在不急著處理這件事，等冥界穩定下來後，我會來人界找你們。到時候可不能避開我，不然，冥族會在你們不知情的時候，帶走你們的親兒子。」格拉特道。

　　克莉絲又把劍指向了格拉特，「至少，至少讓我們照顧他一年……不，兩年！如果你硬要在他兩歲之前帶他回冥界的話，我就對你不客氣！」

　　「沒問題。」

　　格拉特把魔界地圖交給克莉絲，又道：「我剛才說『讓他當僕人也可』……但我希望你們肯叫他一聲『兒子』。」

　　說罷，他便抱起被點穴的希奈歐，離開小屋。

　　懷上凱文的骨肉，本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但他到了兩歲就要離開我們，而我們還得照顧這冥族嬰兒，直到他成年為止……為什麼我們會攤上這種事呢？

　　克莉絲長嘆一口氣，制定好路線後，凱文抱起男嬰，兩人朝著格拉特相反的方向前進。

　　凱文忽然停了下腳步，看著回身的克莉絲：「別怕，我會保護好你們。」

　　克莉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抬頭望著魔界的天空。

14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OKzVzcwM

作者按：

希奈歐之所以成為洛剎夢境的常客，這與洛剎的身世有關。

本章的重點是打破平衡──冥界、魔界和人界本來是互相制衡的關係，而冥界帝族是一個專門對付魔族的種族。當帝族作為普通人類長大，象徵著未來的人魔戰爭將會出現突破口。

凱文和克莉絲攻擊了冥界的叛將蓋瑟，格拉特則以近乎野蠻的方式「報恩」，使得兩家人往後捲入更多的麻煩之中。

冥界的輪迴轉生、希奈歐對他弟弟的執著，也會是未來故事的重點之一。

凱文和克莉絲對於救助陌生人的反應截然不同，預示著這對情侶的未來發展。14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Gl4x7Kpo

ns216.73.216.17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