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四章　禁果‧上

　　天聖曆10945年，曙色森林的冷雨已綿延三日。

　　兩年前發生了一場轟動大陸的奇襲，凱文與克莉絲殺入魔族本隊，以二人之力血洗千軍後重創北魔界皇后安度琪，「龍焰鶼鰈」的稱號從此刻入史冊。

　　沒人知道，這個稱號的背後，靠的是一名冥界帝族嬰兒之力。

　　兩年後的今日，傳奇騎士凱文竟然帶著騎士團闖進花、草、樹三族精靈聯盟的聖域──「曙色森林」，就為了救一個被軟禁的樹精靈，將騎士團數十條性命拖進來。

　　深綠色的短髮被雨水黏在額角，艾洛渾身濕透，靴子早已沾滿了泥濘。

　　這場大雨無疑是火上澆油，讓他的怒火無處發洩。

　　「該死的！」

　　艾洛猛地擲出長劍，精準地將眼前活蹦亂跳的松鼠釘在樹幹上。

　　劍柄還在樹上微微抖動，他卻懶得去拔。

　　作為騎士團裡最底層的隨從騎士，他在這六芒星陣的西北角駐守了整整一夜，身體一直在為法陣輸送魔力，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

　　當初誤打誤撞加入襲影騎士團時，他以為能追隨「龍焰鶼鰈」的腳步建功立業，可現在卻要為團長的私情賣命。

　　他更不理解的是，凱文這個人──

　　這個娶了克莉絲、讓她在弗爾頓莊園相夫教子的男人，竟和樹精靈潘朵夏糾纏不清。

　　下這決定支持他的加米安團長，腦子也太不正常。

　　就因為這段觸犯精靈禁忌的戀情，讓這支三十人的隊伍折損了十三人，現在連逃出生天的路都被精靈王以魔法封死。

　　另一名銀色盔甲的騎士從後方走出來，彎腰拔起松鼠身上的長劍，將劍上的血跡往附近草葉上擦了擦，笑道：「你終於瘋了嗎？竟然拿小松鼠出氣。」

　　艾洛眼前這位年僅十七歲的見習騎士叫奧利維，是大陸罕見的「神器使」，所使用的神器是「貫魔弓」。

　　即使語言不通，艾洛還是能看出松鼠這樣跳來跳去，是在不遺餘力地嘲笑他。

　　艾洛偏過頭，不去看他：「一隻擾亂法陣的畜生而已，死有餘辜。見習騎士殿下不必在意。」

　　他彷彿能聽見軍營深處傳來的鼻鼾聲，那些正規騎士輪流休息時，怕是睡得比在自家床榻上還要安穩，只有他們這些隨從騎士才要整夜維持法陣。

　　「沒有啦，只是營內……帳幕裡面的氣氛這樣，我有些受不了。」

　　奧利維脫下頭盔，撓了撓頭，回到六芒星陣的範圍內，將劍遞還給他：「你還在生氣嗎？居然叫我見習騎士殿下……」

　　艾洛搖頭道：「不是。只是羨慕你一進團就能當見習騎士，但神器使的擔子又大又麻煩……也沒什麼好羨慕的。」

　　「要不是繼承了家裡的神器，我也不會加入騎士團啊。」

　　奧利維一臉無奈，「但這次的對手是精靈族，我根本幫不上忙。」

　　「神器使」能使用專門針對魔族的神器，但對付精靈族，基本功不濟的奧利維比艾洛更沒用。

　　「都坐著就好。我懶得幫凱文哥擦屁股。」艾洛道。

　　奧利維正要開口，忽聽見一把女聲傳來。

　　莫妮‧亞迪絲撐著一把白色油布傘，緩步走來，在雨水中竟未沾濕半分。

　　艾洛心道：「這群該死的正規騎士終於睡醒了，剛才我還隱約聽見她說什麼『睡得真香』云云……」

　　「哎呀，原來連奧利維也在這裡？兩個小夥子躲在這裡說悄悄話，是在抱怨我們貪睡嗎？」莫妮道。

　　作為襲影騎士團裡少數的魔法高手之一，莫妮的幻魔法曾在無數次戰鬥中騙過魔族，此刻的「六芒星陣」，更是將整個臨時營地偽裝成普通的樹叢。

　　她將傘斜傾了過去，遮住艾洛頭頂的雨絲。

　　「莫妮姐明明先看見我，然後才看到艾洛，怎麼倒先關心他了？」

　　奧利維故意聳了聳肩，伸手去撥頭上的雨水，苦笑道：「難道你要向團長申請，將他調去當你的侍衛？」

　　莫妮微微一笑，指尖輕輕彈了下艾洛的額頭：「比起某位拿著神器卻拿精靈毫無辦法的見習騎士，我們的小艾洛可可靠多了。畢竟這法陣的魔力傳送，全靠他撐了一夜呢。怎麼樣？要不要換手一下？」

　　艾洛猛地後退半步，背靠著濕冷的樹幹，將劍插回腰間：「亞迪絲殿下請自重。您的魔力要留著應付敵襲，這種雜活我來就行。」

　　想強者保護弱者的性命，那弱者就必須先為強者保留實力，而爬到騎士團的中游位置，是艾洛目前最優先的目標。

　　中游位置才是最安全的庇護所，不用像底層隨從一樣賣命，也不必像王牌那樣扛著所有人的希望。

　　那些嘲笑他怕事的同袍，根本不懂在亂世裡活下來有多難。

　　艷麗的玫瑰總帶著刺，艾洛清楚這位魔法女騎士的脾氣──過去曾有侍從誤解了她的調侃，起了色心，隔天就在騎士團消失了。

　　更何況，他不止一次看見莫妮望著另一位騎士哥特的背影發呆，那種眼神，絕對不只是友情。

　　「真冷淡呢，難怪其他隨從騎士會說你壞話。」莫妮笑道。

　　「我不會管那些小角色的評價。」艾洛道。

　　「不過，你們的魔力也差不多耗盡了，這結界應該撐不過午後。而且，哈維爾他們好像在帳裡鬧翻了。」莫妮笑容淡了些，示意奧利維回到帳篷內，艾洛這才鬆了口氣。

　　她在進去前，還不忘挑逗守在外面的兩個侍從，害得兩人直冒冷汗。

　　「團長，再留在這裡，我們早晚會被精靈族發現。」莫妮道。

　　她收起了以往輕浮的笑容，現在營地裡只有她和其餘八位正規騎士。

　　考慮到舟車勞頓，眾人早已疲憊不堪，正規騎士只能小睡片刻，侍從甚至沒有休息過。

　　「我剛才聽你師弟蘭斯說了，那是十三條人命！四個有家室的兄弟！就為了救一個樹精靈？」營帳內的燭光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哈維爾正將一疊紙片狠狠摔在木桌上，那是本來設計好的脫生路線圖。

　　他目光掃過桌邊的凱文，怒道：「當年你和克莉絲的威風去哪了？現在倒好，精靈王改變了森林佈局，所有逃生路線全部廢了！」

　　精靈王能改變曙色森林的結構，襲影騎士團現在無路可逃，一籌莫展。

　　哈維爾和凱文的關係一向不佳，得知這次任務目標是救出他被軟禁的戀人潘朵夏後，他很快便向團長提出了反對意見。

　　然而，軍命難違。

　　只見凱文坐在角落，雙手插在髮間，一頭灰髮雜亂不堪。

　　他聽到哈維爾的斥責後，咬了咬下唇，低著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從沒想過，這次任務會讓這麼多人犧牲。

　　更沒料到，他的一時衝動會演變成這樣。

　　「哈維爾，說夠了。」

　　黑色短髮的蘭斯推開帳簾走進來，手按太刀刀柄，將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名單放在桌上，道：「加米安團長，這是犧牲者的資料。」

　　瞧見眾人神色凝重，蘭斯想把名單收回囊中，卻被凱文一手按住。

　　蘭斯與凱文師出同門，出身於武術名門「赤殿派」，二人修習的流派卻不一樣：

　　蘭斯憑藉出色的太刀術和劍術，穩紮穩打地成為正規騎士；凱文則以雙劍的狂野打法闖出了名號。

　　他看著師兄狼狽的模樣，想起師傅說過凱文太多情重情，早晚要栽在這上面……但話到嘴邊，終究化作了一聲輕嘆。

　　「走投無路的話，我會留下。潘朵夏也是。」

　　凱文突然抬頭，雙眼佈滿血絲：「精靈王要的是我們兩個，只要我們留下來，他就放你們離開。」

　　「你還敢說這種渾話！」

　　雷猛地拍桌站起，一掌拍在凱文的後腦上，力道不輕不重：「當初說好了要帶大家一起回去的，現在卻要獨自留下？你是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

　　雷和凱文是軍校時期便認識的摯友，至今仍是形影不離的好伙伴。

　　「但這次任務，我們該負全責......」凱文道。

　　哈維爾冷笑一聲：「那凱文你最好說到做到。」

　　帳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帳外的雨聲。

　　莫妮和哥特靠在帳壁上，莫妮的指尖繞著髮尾打轉。

　　哥特和莫妮是一對青梅竹馬，在重視武力的騎士團中，罕有地以魔法見長，他的妹妹更是雷的妻子。

　　然而，這對青梅竹馬此刻都選擇了沉默。

　　「都出去。」團長加米安終於開口，這位三十多歲的男人留著鬍碴，眼角的傷疤是當年與魔族軍交戰時留下的。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關節處發出「格格」響聲：「我要和凱文、潘朵夏單獨聊聊。誰都不許進來。」

　　「可是團長，再拖就來不及了，我們現在應該……」奧利維說到一半，蘭斯之妻雪莉便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出去。　　

　　經過凱文身邊時，雪莉瞥見凱文手上的戒指，那是他和克莉絲的定情信物。

　　她的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沒說話。

　　一眾騎士全部離開後，帳簾落下。

　　「你們後悔過嗎？」加米安問道。

　　「我從未後悔！在認識凱文之前，我從沒見過城鎮的繁華，沒嚐過烤肉的滋味，更不知道原來自由是這麼珍貴的東西……那個所謂的精靈聖域，不過是個漂亮的籠子罷了！」樹精靈潘朵夏的態度十分堅定。

　　凱文卻是神色緊繃，久久答不出話來。

　　加米安兩眼注視著潘朵夏，她這份堅定的決心，讓他想起當年自己的妻子。

　　他在營帳裡踱步，講述自己的過去：

　　他們是在帝國和奧典王國交界認識的，她是帝國的皇族，而他只是王國新上任的邊境騎士。

　　但他們很快就墜入愛河了。

　　在皇室極力反對下，他的妻子毅然捨棄了皇族的身份，逃到王國與加米安組織家庭。

　　潘朵夏本來聽得津津樂道，臉色忽然一沉，「真羨慕團長你們……你們肯定很恩愛吧，可惜我不能當凱文的妻子。」

　　「哎？抱歉……」加米安道。

　　「不過，團長夫人肯定是位賢惠又出色的女性。有機會我真想跟她見上一面！」潘朵夏道。

　　加米安不禁苦笑，「那個任性的大小姐可跟賢惠沾不上邊。至於兩個孩子嘛，我已經兩年沒回過家了，恐怕他們比這桌子都要高了吧。真能逃出去的話，我馬上讓你們見面！」

　　他又把話題帶回這條死胡同，襲影騎士團被困在曙色森林，逃生路線也全不管用。19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L777db5r
　　「唉，事到如今，也不管會不會跟精靈族交惡了。接下來能逃就逃，逃不了就跟他們拚過。現在已經不只是你們倆的事了，我們有不少兄弟死了在他們的手上。」加米安雙拳一握，「與其思考不如行動」是他的人生信條。

　　帳外，奧利維靠在樹上，把玩著手中的箭羽：「團長跟凱文哥他們在聊什麼呢……」

　　艾洛沒說話，只是抬頭望著上方的樹冠。

　　他看見蘭斯和雪莉站在不遠處，雪莉正用火魔法在掌心凝聚出一團火光，為蘭斯烘乾濕透的上衣；雷在檢查武器；哈維爾則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模擬著逃生路線。

　　「颼」的一聲，一支木箭從營外呼嘯而來，釘在營內的一根木柱上，箭尾綁著的紙條。

　　潘朵夏奔出帳外，拿起木箭，神色錯愕，那是精靈族通訊時才會用到的箭。

　　一眾騎士圍上前來，但無人能讀懂紙條。

　　「這是我好朋友寫的。」潘朵夏顫聲說著，將紙條攤開在眾人面前，上面彎彎曲曲的樹精靈語只有她能看懂。

　　她越看下去，眉頭便皺得越緊，抬頭四處觀望，後來又折回帳內。

　　「精靈哨兵已經發現了這裡，精靈王的軍隊很快就會殺到。向南的路被魔法封死了，只能向西……穿過那片枯木林。」潘朵夏道。

　　加米安聞言，立即走出帳外，大聲喊道：「所有人立即收拾裝備！待六芒星陣解除，立刻向西突圍！記住，我們襲影騎士團，要走就一起走，一個都不能少！」

　　艾洛回頭看了一眼凱文，默默拔出腰間的劍，劍身上的血跡早已被雨水沖淨。19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ANQ5i4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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