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三章　命運之子‧上

　　洛剎知道，這個「夢」並不是前世的記憶，它更像是無法控制的親身經歷，某種意志的召喚。

　　他不再試圖掙脫，而是任由夢帶他回到八千年前──天聖曆10943年，正值人界的「六國時代」。

　　魔界，漫天昏暗。

　　金髮男子左掌按在滲血的腹側，右手緊抱甫出生半個月的男嬰，急步走向前方的村莊，一路上留下了鮮血。

　　五歲的金髮男孩一臉慌張，緊隨他身後。

　　他們正在逃命，但男子的傷勢顯然支撐不下去，無法逃得太遠。

　　「老爹，我們都從冥界逃來魔界了，蓋瑟應該追不上的……先歇一口吧。」男孩顫聲道。

　　這金髮男子是冥界將軍格拉特，因冥界內戰被仇敵蓋瑟追殺至魔界，而男孩是他長子希奈歐，手中男嬰則是幼子。

　　格拉特沒有回頭，輕聲應道：「乖，再忍耐一下。現在被抓到就前功盡廢了。」

　　他們走進一條村子，鴉雀無聲，平民屍身橫陳。

　　格拉特俯下身，指尖沾過其中一具屍體的血，嗅了嗅，道：「剛死的。而且全是魔族平民，怪不得這幾年魔界沒有進攻冥界......魔界這邊也在亂嗎？」

　　他沉思著，雖然魔界分裂成南、北兩大勢力，但雙方長期停戰，冥界也沒接收到任何魔界內戰的消息。

　　格拉特進屋後，靠在牆邊喘息著，雙指一合，想以靈力凝聚出一道「靜音符」，以防男嬰吵鬧。

　　希奈歐見狀，忙抱起男嬰：「老爹，你這樣會弄得弟弟不舒服……我來，他聽我的。」

　　格拉特苦笑一聲，「別說傻話了，他才半個月，怎會認得你？」

　　希奈歐卻堅信弟弟很喜歡自己：「你看，他不哭了……老爹，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冥界？」

　　格拉特沉默片刻，看著自己染滿血的手掌，「我這傷大概是沒救了。」

　　屋外忽然傳來清脆的甲靴聲，希奈歐將弟弟安放在父親身旁，讓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低聲安撫道：「你和老爹乖乖待著。哥哥會保護好你們。」

　　他手心冒汗，握緊匕首，踮到門邊探視。

　　他們一家出身冥界武門，希奈歐雖然年幼，但自幼習武，勉強能應付一般魔族。

　　兩名年輕的人類騎士步入村子：灰色短髮男子凱文雙劍懸腰，黑髮單馬尾女子克莉絲持劍而行。

　　「我說過要留活口的，他們只是魔族平民……你把他們殺光了，現在該找誰問路回人界呢？」凱文皺眉道。

　　克莉絲出身魔法世家，自從軍校時期跟凱文發展這段孽緣後，生活全都亂套了──先是神差鬼使地跟著凱文加入騎士團……明明在人界討伐魔族，突然就被奇怪的術式擊中，被傳送來魔界。

　　「沒命一樣回不去。一開始我就說要抓個魔族小孩要脅他們，但他們一見我們是人類就撲上來。這種時候不動手，躺地上的就是我們了。」

　　克莉絲眼光掠過路邊那具最小的屍體，緊握拳頭：「你就是太天真了，戰場上容不得半分猶豫。魔族就是魔族，不能因為對方是平民……是小孩就不出手。」

　　既然他們是以騎士身份來到這裡，那就不能對魔族網開一面。

　　二人很快便發現了那金髮男人流在地上的血，於是沿著血痕走，目光最後停留在一扇輕掩的木門上。

　　克莉絲低聲道：「還有別的人在，而且受傷不輕。」

　　凱文點了點頭，輕輕推開木門，只見希奈歐箭步衝出，手中匕首刺向凱文，卻被克莉絲扣住手腕。

　　克莉絲心中一震：「這孩子長得像人類，體內的魔力卻跟人類完全不一樣，更不是魔族。」

　　金髮男子格拉特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扶牆而出，咳了一聲，聲線沙啞：「兩位，是人類嗎？」

　　「我們是奧典王國的騎士，本在邊境跟魔族交戰，後來中了陷阱，回過神來已經身處魔界。」凱文道。

　　克莉絲瞥他一眼，她沒料到凱文會直接向陌生人自報家門，一想到以後要和這個少根筋的男人一同生活，不禁質疑起自己的選擇。

　　「我們也沒想到能在魔界遇上人類，你們是哪國人呢？」克莉絲把希奈歐的手鬆開。

　　希奈歐跑回格拉特身旁，眼神警惕：「我們也是那個奧典王國的！」

　　小騙子，你騙得到凱文，騙不了我......你們根本不是人類。

　　「別瞎說。」

　　格拉特揉了揉希奈歐的髮頂，向二人拱手：「我們是冥界的帝族，我叫格拉特，他是我長子希奈歐。」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因為內亂才會逃到魔界來……」

　　格拉特傷口一疼，扶著門邊坐下。

　　「帝族」居於冥界邊境區，是冥界戰鬥力最強的種族，負責防守邊疆。

　　「冥界……是活人死後去的異界嗎？」克莉絲道。

　　凱文點了點頭，道：「都說人界生物死後，靈魂會往東面飄到冥界。」

　　而在靈魂消除記憶後，會交由「司命府」審判，決定到底是重新投胎，抑或另作安排。

　　格拉特點了點頭，「魔族一直想把魔爪伸向冥界，而我們帝族就是在冥界邊境鎮守次元之門的種族，特別擅長對付魔族。」

　　凱文神色一疑，「不僅是人界......魔界還向冥界出手了？」

　　格拉特滿臉痛苦，冷汗滴在希奈歐身上，希奈歐輕捂著格拉特的小腹。

　　克莉絲用肩輕輕撞了凱文一下，「別問了。冥界的事我們還是不知道比較好，總覺得扯上關係會很不吉利。」

　　克莉絲和凱文知道人類大陸東面那片巨大海域叫「索命海」，活人過不去，卻不知道原來那盡頭處就是通往冥界的路。

　　如格拉特所言不虛，那冥界帝族就相當於人界騎士，專門對抗魔族。

　　不同之處在於騎士是後天的選擇，帝族是天生的。

　　凱文突然伸手摸向克莉絲，卻被她推開。

　　「你做什麼？」克莉絲道。　

　　「拿來。」

　　「拿什麼？」

　　「治療卷軸，你帶著的吧？」凱文道。

　　克莉絲神情嚴肅起來，「你要替他療傷？」

　　「對，作為騎士，我不能不管傷者。」

　　平時凱文會遷就克莉絲，但這次他沒絲毫的退讓。

　　克莉絲看著凱文這副正義凜然的模樣，終於從懷中取出卷軸：「你總是喜歡和我唱反調，現在偏偏還要和冥族扯上關係……」

　　「接下來的日子也辛苦你了，克莉絲。」凱文笑了笑，隨即攤開卷軸，釋出聖光，替格拉特止血。

　　格拉特吐出一口濁氣，苦笑起來：「就算討好我，你將來到冥界也不會有什麼特殊待遇。」

　　克莉絲很清楚，凱文從不討好任何人。

　　「我不圖這些，我要去冥界的日子還長著呢。加上，你看上去不像壞人，還帶著兩個孩子。」

　　凱文神色一沉：「我曾經晚一步，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死在我面前......我不想再有那種難受的感覺了。」

　　克莉絲推著凱文和格拉特進屋，抿了抿唇，悄聲道：「我剛才瞥見有個男人在村口徘徊，長髮的，像是在找誰。」

　　格拉特一陣錯愕，壓低聲線：「你們走吧，我不想連累到兩位。冥界爆發內戰，我正在被革命派追殺，要是他發現我在這裡，不免又是一場惡戰。」

　　可惜，你被正義的凱文發現了，我想一走了之也不行。

　　「你這身傷就是被他弄的嗎？」克莉絲道。

　　格拉特沉默不語。

　　凱文看著希奈歐和男嬰，道：「我們不能坐視不理。」

　　格拉特轉而看向克莉絲，「你妻子說得對，人類還是別跟我們扯上關係比較好。」

　　克莉絲的臉瞬間紅了起來，「誰……誰是他的妻子啊？」

　　格拉特瞟了克莉絲小腹一眼，「我不會要你們無償幫忙，但事關重大，你們必須對今天的事守口如瓶。」

　　「把他趕走就行了吧？」凱文道。

　　格拉特臉色一沉，「最好是親手殺了他。」

　　凱文低頭沉思，「但我不能隨便殺不認識的人。」

　　「他叫蓋瑟，是冥界的革命派......不，動亂分子。只要他活著就有機會擾亂人界，算得上是你們的敵人。」格拉特道。

　　「好。跟凱文一起遇上你們這些冥族算我倒楣……別忘了你說過不會要我們無償幫忙。」克莉絲道。

　　格拉特嘴角一揚，「我保證你們會感激我。」

　　瞧他這副嘴臉，這冥界帝族肯定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格拉特向兩人講述了他的計劃後，便奪門而出。

　　門外，長髮男子已現身，看到格拉特後獰笑起來。

　　「你出手吧……但求你看在我們多年好友份上，放過我兩個兒子！」格拉特道。

　　蓋瑟拎著麻布袋，隨手一丟──一顆人頭滾至格拉特腳邊。

　　格拉特全身一震，顫聲道：「剎蜜娜……」

　　剎蜜娜是格拉特的妻子，亦是那兩個男孩的生母。

　　「我甚至沒有放過剎蜜娜，你覺得我會放過你兩個兒子嗎？」

　　蓋瑟踏前一步，右拳拳背青筋鼓起，轟向格拉特：「現在後悔了吧？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出賣我！」

　　格拉特右拳燃起烈火，與蓋瑟右拳猛烈碰撞，地板馬上鼓起一道道裂罅。

　　「你身上的傷呢？我可不知道你懂得自然癒合！」蓋瑟縮回右拳，左手發出寒氣，往格拉特抓去。

　　相對於人類和魔族，帝族不擅長直接使用魔法，但擅長將魔法元素附在肉體上與敵人戰鬥。

　　克莉絲和凱文在旁觀戰，知道這兩個冥族絕非等閒之輩，實力甚至已經超越了魔族幹部。

　　「舊秩序就得血去洗。你和我都明白，冥界要的不是和平！」蓋瑟道。

　　「上！」格拉特喝道。

　　凱文躍出小屋，迅速拔出腰間的雙劍，迎面使出赤殿派的「赤雨連斬」，被火焰包圍的雙劍高速切斬，在砍向蓋瑟肩頸的同時，封鎖了他的視角。

　　蓋瑟急忙躍開，小腿卻被克莉絲從後方劃了一劍。

　　「哪來的兔崽子！」蓋瑟怒火中燒，左臂一寒，一手抓向格拉特，右膝卻被凱文刺中，踉蹌後退。

　　格拉特一咬牙，自肩至拳燃起烈焰，一肘撞在蓋瑟胸肋上。

　　蓋瑟以一敵三，漸感不支；

　　凱文和克莉絲雙劍合璧，逼得蓋瑟節節敗退；

　　格拉特無暇專注於眼前的刀光劍影，轉身含淚把妻子頭顱放回麻布袋，回小屋抱出希奈歐和男嬰。

　　蓋瑟虛晃一招，勉強逼退兩人後，騰空躍上後方屋頂：「格拉特，你阻礙了必須推行革命，還犯下了勾結人類的禁忌，是冥界的歷史罪人……我不會放過你兩個兒子的！」

　　「殺了他！」格拉特喊道。

　　克莉絲握緊凱文右手，屏息凝神，腳下浮現青色的風魔法陣，狂風四起，這是風魔法的「飛翔術」。

　　克莉絲是襲影騎士團中最擅長風魔法的人，也是少數魔法與劍術皆出色的騎士，加入不久便成了團內主力。

　　蓋瑟「嘖」了一聲，忽然以拳砸胸，吐出一口鮮血，血竟形成了一個魔法陣，接著紅光一閃，他的身影便憑空消失。

　　瞧見凱文與克莉絲浮上半空，正欲追擊，格拉特低喝：「別追！他要是敢回冥界，軍隊自然會逮捕他......至少，他三日內也無力行動。」

　　凱文二人只得作罷，收劍回到格拉特身旁。

　　他看著渾身發抖的希奈歐，蹲身按在他的手背上：「別怕，壞蛋被我們打跑了。」

　　希奈歐兩眼一紅：「媽媽......媽媽她......」

　　洛剎隔著夢，看見希奈歐護著那個包在布中的嬰兒，正朝希奈歐伸出小手，想要替他擦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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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當上騎士的凱文和克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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