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彼此的底線‧下

　　「你以後每個月來見我一次，不准用你名下的銀行帳戶，免得被政府追查。還有，絕對不能讓艾琳知道這件事……」

　　穆納克神色一沉：「下個月是她生日，你想辦法讓她開心點。支票背面寫了我的聯絡方式，記住，別讓她知道你來找過我。」

　　洛剎接過支票，目光掃過上面的一串零，嘴角輕揚：「艾琳真幸運，有你這般明白事理的父親。」

　　他心中暗忖：「你是她最恨的父親，就像米尼法是我最恨的仇人。她既然碰到了我的底線，那我當然要以牙還牙……讓你們嘗嘗這是什麼滋味。」

　　「我就她這一個女兒，本來就打算把所有東西都留給她……我早就接受她不願從政的決定，可她偏偏選了些辛苦的路──不是想當音樂家，就是執意要當歷史教師，說來也真是諷刺。」穆納克晃動著手裡的紅酒杯，在杯上留下一道道掛杯痕跡。

　　洛剎淡然一笑：「可在我看來，更諷刺的是，你身為教育部部長，卻極力反對艾琳當老師。」

　　「我不是要反對她的夢想，只是不想她滿腔熱誠地踏進這行，然後發現體制有多髒。」穆納克道。

　　「她就是知道髒，才想當老師的。」洛剎沒有把艾琳的真正目的說出來，免得穆納克心生提防。

　　「她想改變嗎？那就跟我一樣，從政。」

　　穆納克眉頭微微皺起，道：「她現在就像餐廳的少東，不安安分分經營餐廳，反倒甘願鑽進廚房當廚子。旁人看來是追夢，在我眼裡，不過是自討苦吃罷了。」

　　「艾琳不屑玩這個國家的權力遊戲。」洛剎道。

　　「你們討厭這裡的規則，卻不肯親手改變它，難道好事會從天而降？」

　　穆納克神色一厲，「如果你們願意踏入政壇，我相信無論是我，還是米尼法，都不會吝惜手裡的資源。」

　　這不過是想讓我們活成你們認可的樣子，繼承你們爛到根裡的理念罷了。

　　洛剎隨即望向落地窗外花園裡的狗屋，那裡拴著一頭黑色大型犬，他反問道：「要是那條狗沒用，還天天咬主人，那你自己會去當狗嗎？」

　　穆納克神色一沉，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主人不縱容那條狗的話，牠何來膽量隻手遮天？錯，從來不全在狗上。」

　　這就是這個國家體制最髒的真相……這些上位者明知病根在哪，卻選擇繼續當加害者。

　　早知如此，剛才就該錄下這句話。

　　「你說得對。飼主不像飼主，狗不像狗，這局早就無藥可救了。」

　　洛剎收起支票，將杯中的冷茶一飲而盡：「要是你能坦然接受艾琳的夢想，想必就能解開她大半的心結了。時間不早，我先回去了。」

　　穆納克冷哼一聲，揚了揚手：「送客。」

　　洛剎跟著傭人走到玄關，即將踏出去之際，又被穆納克喝住了。

　　「別辜負她。」

　　穆納克背對著他，語氣少了幾分高傲，多了幾分作為父親的軟弱：「自從你從她小姨家接走她後，她寫過一封信給我弟弟。字裡行間，我看得出…… 她非常在意你，幾乎是認定你了。」

　　洛剎聞言，身體僵在原地，喉結滾了滾。

　　她認定我了？

　　那些在學院宿舍、橘區那小房子拌嘴的日夜，一瞬間全湧了上來。

　　有那麼一瞬間，他動搖了──他甚至差點就想放棄現在所做的事。

　　可下一秒，艾琳心甘情願往米尼法的套裡鑽，親口說出的「不相往來二十年」的畫面，又把他從動搖裡拽了回來。

　　我們曾經有著同樣的想法。

　　但我絕對不能容忍，她跟那個渣滓站在一起。

　　她碰了我這輩子唯一的底線，就必須承擔後果……哪怕，曾經有著同樣的想法。

　　「是嗎？」

　　洛剎咬了咬牙，認真道：「請你放心，我對艾琳的心意，絕對不輸給任何人。今日遠道而來，也全是為了她。」

　　洛剎暗自苦笑：「我會真心愛一個人？別開玩笑了，洛剎……這種話說出口，你自己不覺得臉紅？」

　　「那孩子的事，是真的？」穆納克忽然問道。

　　「什麼孩子？」洛剎一怔。

　　「她小姨聯絡我，說艾琳可能懷了身孕。」

　　洛剎耳朵瞬間染紅，尷尬地咳了兩聲：「那…… 那只是當時的氣話。她小姨逼艾琳去醫院檢查，艾琳覺得被冒犯了，我一時看不過去，才亂說的。」

　　他暗忖：「我現在連自己都照顧不好，誰當我的孩子，才是真的倒霉。」

　　「也是，對你們來說，太早了。」

　　穆納克沉默了一陣，輕嘆一聲：「寄人籬下本來就會這樣，只能被他人拿捏，被冒犯也是自找的。」

　　「我會慢慢勸她回這個家，但你也知道艾琳性子倔強，一時三刻不會回心轉意，至少要等她如願成為教師才行。」洛剎道。

　　「不必。就算她回來，我也不會給她好臉色，反倒不如讓她跟著你……」

　　穆納克頓了頓，嚴肅道：「你要好好照顧她。」

　　洛剎苦笑著搖了搖頭：「談不上照顧，頂多就是互相扶持。我跟她處境差不多，還要帶著提奧。」

　　「我說的不是錢。那蠢女兒要的從來不是錢，否則，當初就不會一走了之。」穆納克道。

　　洛剎本來也是這麼認為。

　　但既然她不貪圖錢財，為何還要靠近米尼法？

　　如果她真的全是為了我，為何非要拿那筆骯髒的遺產？

　　她明知道我有多恨米尼法…… 這樣做，只會親手毀掉我們之間的一切。

　　更何況，代價可是二十年不相往來。

　　她以為這是成全我，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那個蠢女人到底明不明白……

　　洛剎深深吸了口氣，把滿腔的愛恨交織藏在心底，離開了穆納克的大宅。

　　當晚，他便帶著艾琳與提奧來到黃區最負盛名的烤肉店，點了全店最頂級的套餐，豬、牛、羊、雞、鴨等各式新鮮肉類應有盡有。

　　三人從黃昏吃到深夜，足足待了三四個小時，直到餐廳即將打烊才離開。

　　提奧搓了搓圓滾滾的小肚子，皺著眉抱怨道：「不行了不行了，再吃就要變成小胖子了！為什麼哥哥姐姐怎麼吃都不胖啊！」

　　靈武使本就是個刀口舔血的職業，又能以魔力協助身體新陳代謝，除非刻意暴飲暴食，否則很難發胖。

　　「小胖子也很可愛呀，等將來有了喜歡的人，再減肥也不遲。」艾琳柔聲笑道，伸手捏了捏提奧的臉頰。

　　洛剎瞥了她一眼，「你說得倒輕鬆。」

　　提奧歪著頭，滿臉疑惑：「減肥很難嗎？」

　　洛剎看向艾琳，調侃道：「問你姐姐，她好像是過來人。」

　　艾琳立即瞪了洛剎一眼，道：「你才是過來人！我從來沒胖過好嗎！」

　　他們在提奧面前默契地裝作回到了那段平凡且幸福的日子，但彼此都清楚，那些輕鬆快樂，早就隨著米尼法的介入，變得支離破碎了。

　　接下來一個月，洛剎用穆納克給的錢，送了艾琳許多新衣、化妝品與飾品，件件都是她曾經在櫥窗前多看了幾眼的款式。

　　她以為這是洛剎為之前的爭吵道歉補償，雖隱隱覺得有些反常，但心頭湧起的暖意，讓她沒有多問，一一收下了禮物。

　　就在艾琳十九歲生日當天，洛剎邀請她來到黃區最頂級的夜景餐廳。

　　先一步抵達的艾琳被侍應領進獨立包廂，看著菜單上令人咋舌的價格，遲遲不敢點餐。

　　沒過多久，洛剎便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黑色禮服走進來，身姿挺拔，門後的橙色燈光透來，將他一頭紅色短髮照得泛起淺光。

　　他反手關上門，彎腰點起兩人面前的水晶燭台。

　　暖黃的燭光照在兩人之間，在洛剎眼裡，卻看出了一道難以明言、深不見底的鴻溝。

　　「那位說好要請客的人，倒是遲到了。」艾琳走上前去，體貼地為他整理那歪了一點的領結，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頸側。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別開了臉。

　　艾琳低下頭，輕聲道：「怎麼不把提奧一起帶來？在這麼高級的地方慶生，卻捨不得多帶一個人？」

　　一如洛剎所料，艾琳認真打扮過，身上穿的、頸間戴的，全都是他這一個月送的東西──只是她不知道，這些東西，全是用她最恨的父親，偷偷給的錢買來的。

　　洛剎輕輕握住她還停在他領口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艾琳渾身一顫。

　　他神情變得異常嚴肅，燭光在他眼裡跳動，認真道：「因為今晚我有很重要的話，想單獨跟你說…… 提奧在場的話，不太方便。」

　　艾琳的笑容微微一滯，沒有掙開他的手，只是垂著眼，嘴角微微揚起，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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