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下毒‧上

　　一路上，兩人無聲地走到地面的樓梯口前。

　　艾琳看著洛剎一副不耐煩的模樣，指尖先碰了碰他左肩繃帶的邊緣，再徐徐移到他左胸口，感受著他平穩卻偏快的心跳：「還疼不疼？」

　　洛剎神色一怒，硬邦邦地丟出一句：「有屁快放，別在這裡裝模作樣。」

　　艾琳慢慢收回手，低著頭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靠近米尼法嗎？」

　　「廢話。」

　　洛剎冷笑一聲，滿臉不屑：「你不說，我怎麼猜你在想什麼？」

　　但他心裡肯定，無論是什麼理由，都不該跟那個毀了他人生的渣滓糾纏不清。

　　艾琳與他對視許久，過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氣，像是卸下千斤重擔，又似是迎向萬丈深淵：「米尼法如你所願，患上了重症。我答應做他的義女，現在是他全部資產的唯一繼承人。」

　　洛剎神色一斂，嘴角一揚：「報應終於來了？是絕症嗎？我就知道，你果然是為了錢！」

　　「是心臟病，被暗元素反噬的後果，醫不好，應該撐不過五年。」

　　艾琳一臉平靜地說：「就算我不接下這份遺產，他的錢也不會落到你手上。」

　　洛剎冷哼一聲，轉過身去：「那你還回來幹什麼？回你那位有權有勢的乾爹身邊去，那裡才適合你。」

　　他從來沒把米尼法的遺產放在眼裡，如果米尼法以為用遺產能離間他們、擊潰他，未免太可笑了。

　　然而，這份可笑的算計，艾琳偏偏親口承認，她是真的上當了。

　　「只要我拿到他的遺產，我們就不用再過這種窮日子了。」

　　艾琳上前一步，懇切道：「你不是一直想讓他補償虧欠你的一切嗎？我可以替你討回來。」

　　洛剎緩緩轉頭，眉頭緊皺，滿臉疑色：「他會無條件讓你繼承？以他那陰險性子，怎麼可能有這種好事。」

　　艾琳垂下頭，雙拳握緊：「不是……條件很簡單，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可她閃縮的眼神，早已告訴洛剎，事情絕非她口中的「簡單」。

　　洛剎心頭驟然一緊，大步跨到她面前，兩人距離迅速拉近，他追問道：「條件到底是什麼？」

　　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臉頰、頸側、裙擺，最後落回她臉上，「他是不是逼你做什麼……」

　　艾琳臉上一紅，又急又氣：「你為什麼總是往骯髒的地方想！」

　　她閉了閉眼，終於說出那個殘酷的條件：「他的要求是──他死後的二十年內，我不能跟你有任何接觸、任何來往，否則遺囑無效，所有財產全數收歸國有。」

　　洛剎胸口一悶，米尼法不只要摧毀他的前途，還要毀了他整個人生。

　　過去是童年，然後是母親，現在輪到艾琳和提奧！

　　「說得真夠堂而皇之......你替我討回來？」

　　洛剎笑得苦澀，轉過身去，搖著頭說：「用二十年不相往來換一筆髒錢，這可真『划算』啊......恭喜你，終於求仁得仁了。我不會怪你。」

　　艾琳眼眶瞬間紅透，哽咽道：「我就是怕你這麼想，才一直瞞著你……我是真心想幫你的！」

　　「然後呢？等二十年後，你拿著他的錢回來，我們再......」

　　洛剎向前一步，臉上彷彿覆了一層寒冰：「不必了，我現在就從你生命裡消失，從此不見。」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滾，態度軟了些：「你以後，別虧待提奧。」

　　「你別說這種話！」

　　艾琳再也忍不住，張開雙臂從身後輕輕環抱住他的腰，特意避開他受傷的左肩，臉頰貼在他背上，感受著他的溫暖，淚水濕了他整片後背：「二十年就二十年，這樣你就能拿回屬於你的一切......我不介意的，多久我都能等。」

　　「你這是何必？一年兩年，我還能等，二十年……太久了。」

　　洛剎閉上眼睛，語氣裡滿是疲憊：「我寧可什麼都不要，也不要用這種方式換來補償。但決定是你做的，我改變不了。」

　　「我根本不稀罕那些東西！我只要你相信我！」艾琳顫聲道。

　　洛剎嘆了口氣：「艾琳……你真的不知道，當初我為什麼選擇跟你合租嗎？」

　　魔法學院合宿的那些日子，是他灰暗人生裡的一道光。

　　雖然幾乎天天拌嘴，可他清楚感受到，她是真的關心自己。

　　「我知道，我……我跟你想的一模一樣！」

　　艾琳淚眼朦朧，說出一直壓在心底的疑問：「那你跟教主暗中進行的計劃，到底是什麼？跟我坦白就這麼難嗎？」

　　「你不需要知道。」

　　洛剎沉默片刻，面有難色：「你會捲進來，會反對我，會壞我的事……總之，你知道了只會礙事。既然那渣滓只剩下幾年壽命，我會在這段時間裡證明給你看──你今天的決定，大錯特錯。」

　　「證明？你要怎麼證明？」

　　艾琳眼眶又是一熱，鬆開雙手，紅著眼瞪著他：「每次見到米尼法就衝動動手，我怕你還沒證明到什麼，就已經被打死了！」

　　洛剎忽然轉身，眼裡滿是怒火與失望，死死盯著淚眼汪汪的艾琳：「既然我們彼此都不信任對方，那再談下去也沒意義。我就算證明不到也無妨，你照樣能當你的繼承人！這步棋，你下得真漂亮。」

　　「不是的！」

　　艾琳咬緊下唇，兩行眼淚潸然落下：「倘若你等不下去，倘若你就這麼放棄，那我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沒有意義！」

　　跟米尼法的所有周旋和忍讓，如果換來的是洛剎的放棄，那一切都會成了笑話。

　　「本來就沒有意義！是你中了他的圈套，你不該搭理他的！」

　　洛剎神情冷漠，用冷冰冰的語氣說道：「不然，就是你抵擋不住榮華富貴的誘惑。你明知道他只是利用你來打擊我，而你，剛好樂意做這顆棋子，坐享其成。」

　　「我樂意坐享其成？」

　　艾琳心中一緊，帶著哭腔反問：「你以為我犧牲的，只是二十年的光陰嗎？你口口聲聲說要他補償，說要討回屬於你的一切，現在我替你去做，你卻說我貪錢......喜歡錢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洛剎寸步不讓，應道：「那你現在立刻跟米尼法斷絕關係，拒絕繼承所有遺產，我就信你不是為了錢。」

　　他比誰都清楚艾琳並不算貪錢，可正因為這樣，他才更不懂──她到底為了什麼，肯答應這種荒謬的條件，肯拿二十年的來往當賭注。

　　可艾琳哪裡受得了這種威逼？

　　她當下腦子一熱，氣話衝口而出：「是！我就是圖他的錢，我就是勢利，你滿意了？你暗中接教主的任務，不也是為了錢？別跟我扯什麼正義感……原來，我們從來都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了解對方！」

　　不然，我們也不會互相隱瞞，漸行漸遠。

　　兩人就這樣凝視著對方，淚水同時不受控制地滾落，砸在地上，也砸得這段岌岌可危的關係出現裂痕。

　　洛剎臉上既有不理解的憤怒，也有看到艾琳淚眼婆娑的慌亂；

　　艾琳滿臉委屈卻堅定，始終沒再說一句辯解的話。

　　洛剎鼻子一酸，右手不由自主地抬起，距離艾琳的臉頰只有一寸，停在了她淚水滑落的軌跡上。

　　可下一秒，他猛地收手，握拳冷聲道：「你哭什麼？那筆髒錢，值得你掉眼淚嗎？」

　　艾琳抿著嘴唇，吸了吸鼻子，啞聲問：「洛剎……我們現在，到底是什麼？只是一起住、一起照顧提奧的……合租伙伴嗎？」

　　洛剎微微一怔，話到了嘴邊，就被滿腹的誤會和驕傲迅速堵了回去，最終只擠出一句冰冷的話：「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嗯……」

　　艾琳輕輕閉上眼，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笑著笑著，便低下了頭，道：「我知道了。」

　　「哥哥…… 姐姐……」

　　突然一道稚嫩的聲音從兩人身後響起，打破了這樓梯口前的沉默。

　　兩人同時一驚，轉身望向他們剛走下來的樓梯口。

　　只見提奧穿著寬鬆的睡衣、毛茸茸的拖鞋，站在樓梯口側邊，眼裡盡是驚慌失措，顯然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

　　艾琳心頭一沉，軟聲問：「提奧……你、你聽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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