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劍幻世 -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月夜靜鳴

　　夜幕如一層細密的魚鱗，覆在萊特軍校魔法訓練場的上空。

　　與貝麗莎對練後，艾薩克仰倒在場邊的草地上，胸口灼熱未退，兩眼望著星光。

　　兒時的他，常把吃不完的麵包留到第二天早上，硬得能敲桌，也捨不得丟。

　　十年前，他從「艾薩克」變成了「艾薩克·祖頓」。

　　孤兒院裡，那個每天盼著被挑走的孩子，一夕之間有了姓氏，也有了責任。

　　或者說，是債。

　　祖頓醫生教他識字、握刀叉、背藥理，甚至傳授水魔法……教會了所有他該懂而未懂的事。

　　牆上釘滿他早期在軍校得來的獎狀，每張邊角都壓得筆挺，像一面面盾牌，擋住養父投來的一根根細針。

　　艾薩克知道那不是愛，是赤裸裸的野心。

　　他收養艾薩克不是因為憐憫，而是看上了他的資質——想把自己無法走上的軍旅路，安在他身上。

　　可他仍在每月的獎學金裡留出一半，偷偷拿到孤兒院，給他最疼的小弟弟羅修添件外套，給海倫換一對鞋子。

　　只要他還是年級前三，就仍然是祖頓家的人；一旦失手，孩子們的溫暖就會少一半。

　　他握緊了手邊一縷草莖，回想起父親祖頓醫生的話：「任何事情背後都有利益，沒人會做對自己不利的事。」

　　他們的父子關係，終究是一場交易。

　　都說，火班的戰鬥能力最強。

　　可保送班才是真正地站在塔尖──「龍焰鶼鰈」之一的克莉絲親自執教，還史無前例地設了輔導教官。

　　這樣下去，兩班的差距只會越拉越近，而今屆的火班會成為恥辱。

　　「看你跟那女使徒修練的樣子，幾年後，頂多也就普通國家魔法師的水準。多好的天賦，浪費了。」一把聲音從艾薩克後方傳來。

　　艾薩克感到一股強烈的暗元素，翻身站起，長劍出鞘。

　　只見黑斗篷男性站在艾薩克的影子裡，笑得溫和。

　　「杜能！」艾薩克胸口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聲帶，疼得喊不出話。

　　他正是北魔皇撒爾斯的軍師杜能，先前跟艾薩克交過手。

　　杜能食指輕點自己的太陽穴，笑道：「小聲點。我展開了『靜絕迴廊』，聲音只會在結界內部打轉，你在結界裡大叫大嚷的話，回音會反震你的腦殼。放心，外頭聽不見你。」

　　他輕晃了一下手中的黑十字杖，杖的四端鑲著紅、藍、黃、青四色寶石，有光芒從石心裡滲開來，彌漫著四大元素。

　　只聽得四周聲浪當即沉了下去，連蟲鳴也變得又遠又含糊。

　　艾薩克感到喉間一鬆，低聲道：「你敢闖軍校，就別想全身而退。雖然現在是晚上，但人界輪不到你們這些魔族撒野！」

　　「先別急著把話說滿。」

　　杜能攤了攤手，笑意不減：「我說過，我不愛打架。今天，是來幫你的。」

　　艾薩克握劍更緊，冷聲道：「我不會投靠魔族！」

　　「誰說要你投靠了？」

　　杜能側過頭，面露欣賞之情，像是在打量一塊未經雕琢的美玉：「修練不能光靠一股蠻勁。你腦子好，手腳也不笨拙，只是走了難走的路。世上多數人變強，不是因為愛修練，而是為了爬上更高的位置，不得不強大起來。你也是。」

　　艾薩克喉結動了動，劍尖向下垂落一寸。

　　他沒有否認杜能的話，武術和魔法對他而言，只是往上爬的梯子，而非熱愛。

　　杜能眼神冷得像一把利刃，把艾薩克藏起來的心思全都挖了出來：「你為了替家裡爭光，整天折騰自己，結果呢？連以往的待遇也保不住。真可憐。」

　　他頓了頓，又道：「但可憐人的劍，也可以很鋒利。」

　　艾薩克緩緩吐氣，捂住胸口，低聲道：「我們價值觀不同。你現在不殺我，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們全部清理乾淨。」

　　他劍指杜能，水元素凝於劍身，冷然道：「我親生父母死在你們的手裡......我知道父親把我帶回去，是想我替他爭光。但我不會為了誰而活，也不會當你們的棋子！」

　　「你劍上的水，撲不滅心裡的火。你腦子裡都是別人的聲音：父親的、火班的、神器使那一派的，還有那串改變不了的榜單。」

　　杜能冷笑一聲：「把噪音清掉後，你會走得快很多。」

　　艾薩克眉峰一動，沉默不語。

　　他想起了兒時村口那片麥田，微風吹過，麥浪起伏，母親笑著朝他招手。

　　下一瞬間，天空被染黑，麥田被燒紅。

　　「與其漫無目的地變強，不如針對弱點擊破。」杜能握著那把黑色的十字手杖──「四象魔杖」，黃石亮了一下。

　　泥土轟然拔起，一面厚重的土牆從地下竄出，圍成一小圈，把艾薩克困在裡面。

　　「你幹什麼！」艾薩克一劍砍在土牆內，劍身的水元素迅速被土牆吸收，變得更加沉重。

　　「你再修練兩三年，還是一樣。」

　　杜能像看孩子鬧脾氣那樣，微微一笑：「劍砍不動，水魔法也贏不了地魔法。別太相信自己的劍和魔法，與其在沒用的事上浪費時間，不如像我一樣，煉一件趁手的法器。以你的資質，對付一般人和普通魔族，肯定可以戰無不勝。」

　　艾薩克一腳踹在土壁上，喊道：「法器？在我看來，都是邪器、妖器！你不懂得地魔法，萬一對上比你強的對手，這種雕蟲小技，有什麼用？」

　　這麼多年來，他最大的敵人從不是什麼對手，而是生來的不公平。

　　「當然。對手越強，勝算越低。可沒人敢說，有把握碾壓實力相近的人。」

　　杜能慢條斯理地脫下右手的托帕石指環，在掌心翻來覆去：「我不擅長地魔法，卻可以讓魔力變成我想要的模樣。別把努力用錯了地方。」

　　「你就是靠這些旁門左道，打贏五大魔王，坐到魔皇身邊？」艾薩克道。

　　「我從沒打贏過他們。但我還有很多這些小玩意。動起手來，誰也摸不清我的底牌，自然也不太敢惹我。接住──」杜能手指輕彈，托帕石指環帶著一道黃光劃過夜色，落在艾薩克腳邊。

　　土牆隨之崩塌，碎成一圈鬆土。

　　「送你。見面禮。這東西能把動魔力轉成靜魔力，再提高魔力轉化為地元素的效率，對水魔法師特別有用。至少可以讓你在對等條件上跟對方交手……這也是你所追求的公平。」杜能道。

　　艾薩克滿臉猶豫地看著指環，雙手微微發抖。

　　他知道，這是捷徑，甚至是另一種「債」，一旦接受了這份力量，便是對其他人的不公平。

　　艾薩克最終還是伸手撿起了它，心底那道聲音忽然變得清楚起來：「命運有對我公平過嗎？為什麼我就非得當個孤兒？」

　　「放心，裡面沒有暗元素和魔氣。人類戴了也不會被暗元素傷害。只是轉換效率不免要打折，七成八成，夠用了。」杜能道。

　　艾薩克神色一變，疑道：「你冒這麼大的險跑進來，只是想拉攏我？還是又想強奪神器？」

　　杜能聳了聳肩：「這世上本來就沒有永遠的敵人。人人只為自己。如果你不是人，我不是魔族，說不定我們能當朋友。」

　　艾薩克心中冷笑，他最明白勢利之人不能成為真正的朋友。

　　「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語氣森然道：「你拉攏我，只是為了增強魔族勢力，在人界引發更多悲劇。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杜能笑容微斂：「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吧？撒爾斯陛下瞧不上人類。這是我的私心──我愛才。你答應的話，我們將來可以試著把那些魔王推下去，讓你成為人界萬民景仰的英雄。我還可以替你打磨專屬法器。你也想讓把你打得滿身是傷的人，刮目相看吧？」

　　刮目相看……

　　艾薩克垂眼看著指環，想到了孤兒院那些孩子，最終深吸一口氣：「不用加入魔界，也不用與人類為敵？」

　　杜能搖了搖頭，「我說了，與魔界無關。我給你力量，只是我的個人行為。」

　　艾薩克把指環翻過來又翻回去，緩緩道：「我也有條件。第一，如非必要，我不會對人類出手，也不會效忠任何魔族。第二，行動方式由我來決定。」

　　杜能點頭道：「可以。你的試煉目標是獸人族，跟牠們戰鬥不能硬碰，能讓你迅速適應以魔法為主的戰鬥方式。」

　　他笑了一下，「這樣，人類和魔族雙方都不會有直接傷亡。」

　　艾薩克勾了勾唇角，笑道：「想得蠻周到的。你跟他們有仇？」

　　杜能收起手杖，道：「這就是那群劣等種族的價值。」

　　艾薩克冷哼一聲：「你們魔族也談不上多高等。好，我接你的試煉。」

　　杜能獰笑起來：「記著，人只會受制於兩種人：比自己強的，或者握著自己弱點的。成為後者，比成為前者容易多了。」

　　話音落下，杜能一步退入黑暗，地面的影子將他包裹起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草叢的蟲聲復起，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艾薩克將指環捧在掌心，托帕石在月下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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