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眼透世錄 - 〈第九章．靜謐中的暗流〉

深夜的森林邊緣，死寂得絕不尋常。

原本該是蟲鳴唧唧的草叢，此刻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連半點聲響也發不出來。那艘銀色的圓盤狀飛行器半埋在焦土中，殘餘的煙霧繚繞，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詭異美感。

機艙內部，幽藍的光芒忽明忽暗。

那被後世稱為「小灰人」的生物，正以一種快得驚人的速度擺弄著他的裝備。他那細長的手指在虛擬的光幕上跳動，將一件件金屬質感的軟甲、腰包以及那具如同透明水晶般的頭盔穿戴整齊。

「報告，外界人跡反應降至最低點，適合行動。」

那冷冰冰的機械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著。

小灰人冷哼一聲，聲音尖銳得像是在刮玻璃：「這顆星球的土著，對『時間』的認知簡直是原始到了極點。只要太陽一落下，他們那簡陋的大腦就會進入一種近乎死亡的休眠狀態。」

「確認偽裝系統。」機械音平穩地回報。

只見小灰人的身形陡地閃爍了一下，先是變得完全透明，與周遭的艙壁融為一體；隨即又扭曲變化，竟幻化成一個穿著粗麻短衫、約莫七、八歲的人類孩童模樣。那幻象精緻得莫明其妙，連衣服上的褶皺都顯得栩栩如生。

「很好，偽裝設備沒壞。」小灰人對著鏡面般的艙門，發出一聲冷笑，「雖然這種低級文明的視覺補完系統極易欺騙，但還是謹慎點好。開啟廣域催眠，我要出去了！」

「了解，開始執行無感催眠程序。」

隨著指令下達，飛行器的底部突然噴出一股無色無味的淡淡煙霧。

這煙霧絕非尋常之物，它在幾秒鐘內迅速擴散，如同一層透明的薄紗，將方圓三百公尺內的軍營與森林牢牢籠罩。與此同時，一陣人類耳朵完全無法捕捉的高頻震盪，在空氣中無聲地炸裂開來。

那是足以干涉靈魂波動的能量。

原本圍繞在飛船周遭、負責警戒的數十名重裝步兵，在這一瞬間，竟全部像是中了石化術一般僵在原地。

「（驚呼）喂！看那邊……」

一名正要交接哨位的士兵，話才說了一半，眼皮便沉重地垂下。他的身體卻沒有倒地，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平衡姿勢站立著，雙手依然握著長矛，神情呆滯，彷彿靈魂在這一刻被硬生生地抽離了軀殼。

不只是人，連繫在木樁上的戰馬也停止了不安的刨地，雙眼失神地盯著前方。

整片營地，安靜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場。

「催眠完畢。」機械音再度響起，「六百秒後將強制解除，請於時限內完成潛行。」

「開門！」

圓盤下方的艙門緩緩滑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小灰人身形一躍，輕巧地落在那層被碳化的紫草地上。他沒有理會身旁那些如雕像般的士兵，而是如同一道半透明的幽靈，在夜色中直奔托蘭城的高聳城牆。

這城牆足有二十五公尺高，全由沉重的花崗岩壘成，在冷兵器時代，這簡直是不可逾越的天險。

然而，在小灰人眼裡，這不過是一道稍高點的門檻。

他衝到牆腳，雙腿猛地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就在力道即將用盡時，他背後的隱形背包突然噴出一股肉眼看不見的壓縮氣流，將他再次推升。

「（低語）一下、兩下、三下……」

不過是幾次跳躍，他便輕鬆地越過了雉堞，悄無聲息地落入城內陰暗的巷弄中。

「對了，如果集中修復動力系統，最快多久能飛到這群土著追不上的高度？」小灰人一邊疾行，一邊透過頭盔內的通訊裝置問道。

「答：集中維修約需八萬秒，約為本星球時間的一天整。」

「好，就這麼辦。動力一修好，你就以任何人無法察覺的方式，飛去那群野蠻人到不了的地方等我。」小灰人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厭惡，「這顆星球的空氣分子，簡直臭得讓人想吐。」

「了解。」

片刻之後，小灰人已經站在了托蘭城醫館的窗外。

他像是一隻巨大的壁虎，悄然攀附在石牆上，從窗簾的縫隙向內張望。在昏暗的燭光下，他看見了那個全身包著繃帶、陷入熟睡的少年。

「就是他沒錯吧？」

「肯定，此人無誤。」

確定目標後，小灰人從腰包裡摸出幾顆彈珠大小的圓形固體。他隨手一拋，那些圓球便從窗戶的通風口滾了進去。

那些「冰塊」一接觸地面，立刻迅速融化揮發。沒過多久，整棟醫館內原本在守夜的護理人員、甚至是還在翻閱醫書的卡曼大夫，全都不自覺地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小灰人這才推門而入，解除了隱形狀態。

他站在康霖的床前，摘下了那具水晶頭盔，露出了那張皮膚灰白、沒有鼻梁、只有一雙深不見底黑眼的怪臉。

他伸出左手，指尖輕輕點在康霖的額頭上。一道微弱的電流「劈啪」閃過，原本沉睡的少年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即睜開了眼睛。

「嗯……？」康霖的神情還帶著迷茫。

「（中文）你好啊？認得我嗎？或者說，你知道我是什麼嗎？」小灰人的聲音透過翻譯器，發出了生硬卻清晰的北京官話。

康霖整個人像是被雷再次劈中，瞳孔劇烈收縮，猛地坐了起來，嗓音沙啞得如同老舊的風箱：「（中文）你……你是小灰人！真的是外星人！」

「（中文）很好，看來我們不需要浪費時間進行文化普及了。」小灰人冷冷地重新戴上頭盔，手腕上的裝置發出一陣陣藍白色、忽明忽暗的漸變光芒。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康霖的神情漸漸變得呆滯，原本驚恐的眼神失去了光彩，像是一個被操控的木偶。

「（中文）好，從現在起，我問什麼你都要老實回答。你為什麼會說中國語？」

「（中文）我……我從小在台灣長大，學的就是這個語言。」康霖的聲音平鋪直敘，沒有半點起伏。

「（中文）台灣？那是在哪裡？」

「（中文）位於中國東南方的島國。」

「（中文）你為何會在這裡？怎麼過來的？」

「（中文）不知道……我本來在工作，一回神就到這裡了。」

小灰人的眉頭（如果他有眉頭的話）皺了起來，心中只覺得這件事荒謬到了極點。在這樣一個充滿莫名「能量」的異世界，竟然會出現一個靈魂來自地球的人類？這簡直超出了他的邏輯模型。

「（中文）你來多久了？對這裡了解多少？」

「（中文）應該有兩三天了。我只知道這裡可能是『異世界』。這裡很落後，沒有電，卻有魔法。人們靠著咒語變出純水，這簡直是瘋了……」

小灰人沉默了許久，黑色的巨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在心中盤算著：「這傢伙看來也是個倒楣的意外產物。雖然研究價值極高，但這星球的能量場太不穩定，要是再待下去，我可能這輩子都回不去母艦了。」

想到這裡，他對這場談話失去了興趣。

「（中文）好，我沒問題了，你趕快睡吧。明天醒來後，你會遺忘這一切，遺忘和我見面的所有記憶。」

小灰人頭盔上的藍白光芒陡然轉強，隨即「刺溜」一聲，爆發出一道強烈的閃光。康霖的身體一軟，重重地倒回病榻上，雙眼緊閉。

小灰人這才滿意地關上門，再次啟動隱形裝置，消失在夜幕之中。

然而，他作夢也沒想到，就在他離開後不到五分鐘，病榻上的少年竟突然睜開了眼睛。

「（驚呼）小灰……！」

康霖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雙眼在黑暗中，竟然不可思議地迸發出兩道幽綠色的強光。在那黑色的瞳孔深處，有無數細碎的綠色裂紋如閃電般蔓延開來，彷彿整個瞳孔裂成了數塊晶體。

「剛才……那個外星人……」

康霖感覺到大腦一陣陣地劇痛，那原本該被抹去的記憶，此刻竟像是在火焰中淬煉過一般，清晰得無以復加。

「（沙啞地）為什麼……？」

他顫抖著舉起手，發現自己的手掌竟被眼睛射出的綠光映照得清晰可見。這絕不是人類該有的特徵！這具身體，或者說他的靈魂，正因為某種未知的變數，產生了連外星科技都無法壓制的異變。

「我想起來了……不只是剛才的事。剛剛那陣藍光是電影中常見的遺忘光線沒錯吧？剛剛的確感覺記憶大量的流失掉了......但是又迅速回流！」

康霖低下頭，一些支離破碎、帶著血腥與泥土氣息的碎片，開始瘋狂地湧入他的腦海。

「（本地語）我……是……康……霖……」

他用那生澀、沙啞的嗓音，小聲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這不是雲母辰的語言，而是這顆星球的本土語音。隨著這句話說出口，他眼中的綠光漸漸收斂，最終沒入瞳孔深處，化作了點點星芒。

康霖重新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漸漸睡去。

他知道，這場橫跨七千萬光年的荒誕劇碼，才剛揭開了最殘酷、也最令人期待的一角。在這片看似落後的土地上，魔法、外星科技與地球人的靈魂，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糾纏在一起。

而他，就是那個唯一的、致命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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