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眼透世錄 - 〈第八章．天外來客的遺物〉

隔日午後，托蘭城的醫館內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苦參草味。

康霖靜靜地躺在病榻上，雖然體表的焦痕在卡曼大夫的魔力下已大致痊癒，但那股靈魂與肉體尚未完全契合的沈重感，仍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這簡直是生平第一遭遇到如此離奇的事，一名三十七歲的機械工程師，竟然縮在一個十五歲少年的軀殼裡。

「（大喊）耶！康霖！梅金婆婆！你們聽我說！」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月璃那充滿活力的身影撞開了木門，她那湛藍的眼眸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興奮。

梅金婆婆正端著藥碗，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手一抖，責備道：「妳這孩子，這是在醫館，不是在演武場，嚷嚷什麼？」

月璃全然不顧婆婆的訓斥，直接衝到床邊，手舞足蹈地喊著：「聽說昨天南城門外的草原上，掉下了一個好大、好大的鐵餅！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沙啞地）阿……啊？」康霖艱難地擠出聲音。他的喉嚨依舊乾澀，但聽到「鐵餅」與「天上掉下來」這幾個關鍵詞，心跳陡然加快。

「我知道，我知道！」梅金婆婆竟然也放下了藥碗，眼中露出一種看熱鬧的興奮，「今早我去市集時，聽鄰居們說啦！那玩意兒可真大，大概有三、四個人那麼高吧！樣子怪異之極，就像兩個碩大的金屬盤子扣在一起，通體銀白，全然不像是這世間的產物！」

月璃猛地拍手：「對！我也想看！現在全城的人都瘋了，大家都往南城門跑，聽說領主大人親自派了三隊重裝步兵在那裡守著，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康霖聽著她們的對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簡直是荒誕到了極點。在這樣一個充滿魔法與冷兵器的中世紀文明中，竟然出現了「兩個盤子扣在一起」的銀色飛行物？

「阿……啊！」康霖掙扎著想撐起身體。

「康霖，你也感興趣嗎？」月璃湊近了些，語氣中帶著惋惜，「可惜你現在連下床都難。對了！梅金婆婆，您不是最擅長寫生嗎？能不能畫出來給他瞧瞧？」

「這有什麼難的？」梅金婆婆爽朗一笑，「我剛才在南城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畫面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不消片刻，梅金婆婆取來了質地粗糙的羊皮紙與炭筆。她的筆法極其洗鍊，不過寥寥數筆，一個具有流線型輪廓、邊緣帶著奇異紋路、半埋入土中的圓盤物體便躍然紙上。

看到這幅素描的一剎那，康霖的雙眼瞪得如同死魚般大，心中狂吼著：天啊！這哪裡是什麼大鐵餅？這分明就是ＵＦＯ！這分明就是一艘星際飛船！

「阿……！」

康霖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一蹬被子，試圖翻身下床。然而，他的肌肉尚未適應大腦的指令，重心瞬間失衡。

『砰！』

一聲重響，康霖整個人狼狽地跌落在地板上，牽動了身上的繃帶，疼得他冷汗直流。

「哎呀！康霖！」月璃驚呼一聲，箭步上前將他扶起。

「你幹嘛這麼急呢？」梅金婆婆也焦急地湊過來，「明明再過幾天就能出院了，到時候再去看不也一樣？」

康霖急得臉色通紅，心中暗罵：「愚蠢！這簡直是愚蠢到了極點！這種超越文明層次的產物出現在這裡，若不趁現在去觀察，等飛船再次啟動，或是被那些領主秘密運走，我這輩子可能都看不到了！我一定要現在看到它！立刻！」

「怎麼了？」在隔壁診療室看診的卡曼大夫，聽到動靜也急忙衝了出來。

「他急著要去看城外那個鐵餅，差點把腿又給摔折了。」月璃沒好氣地解釋道。

康霖仰起頭，對著卡曼大夫投以一種近乎哀求、又帶著絕對堅毅的眼神。

卡曼大夫沉默了，他那深邃的目光在康霖身上打量了許久。對於一名醫者來說，康霖的反應顯然超越了正常的「好奇心」。

「……我懂了。」卡曼大夫嘆了口氣，「媽，妳去把閣樓裡的那台輪椅推出來吧。康霖現在只剩外傷，讓他出去透透氣，或許對靈魂的修復有幫助。」

康霖聽聞，對著卡曼投以感激涕零的眼神。

卡曼大夫則是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還豎起了大拇指。康霖在心中狂喊：「卡曼醫生！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大哥！」

「真的沒問題嗎？」月璃皺著眉頭，依舊顯得有些遲疑。

「阿啊！」康霖拼命地點頭，動作劇烈得幾乎要讓脖子脫臼。

「那走吧！」月璃推著輪椅，用亞麻帶將康霖固定好，隨即像一陣風般推著他往南城門衝去。

一路上，康霖全然不顧震動帶來的劇痛，他包著繃帶的手臂在空中興奮地揮舞。月璃見狀，也被這股情緒感染，腳步越跑越快，兩人如同穿梭在街道上的流光。

約莫一刻鐘後，他們抵達了事發現場。

這裡是一片焦黑的窪地，原本茂盛的紫草被高溫碳化，泥土被犁出了一道數十碼長的深溝。在人群的驚呼聲中，一個直徑約六公尺、閃耀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銀色圓盤，正斜斜地插在泥沼裡。

「哈呼……哈呼……這下你滿意了吧？」月璃喘著粗氣，費力地推著輪椅擠過圍觀的平民，「抱歉！借過！這裡有傷患，請讓一讓！」

當兩人終於擠到最前線的封鎖線時，他們齊聲發出了驚嘆。

「哇……」

康霖看著那艘飛船，眼眶竟然有些濕潤。那是貨真價實的黑科技，那金屬表面的工藝，絕不是這顆原始星球能產出的。

「嗚哇！康霖你哭啦？有必要感動成這樣嗎？」月璃驚訝地看著他。

康霖心中暗自嘆息：妳是不會明白的。這對妳們來說是神蹟，對我來說，這可能是連接我前世的唯一橋樑！

「喂！康霖！月璃！」

一名穿著輕便軟甲、腰掛長劍的女戰士從士兵陣營中跑了過來，那是漢丹總長的副官卡爾娜。

「卡爾娜姊姊！」月璃熱情地打招呼。

「你們也來湊熱鬧？」卡爾娜皺起眉頭，盯著輪椅上的康霖，「這簡直是胡鬧！康霖，你應該在醫館靜養的。要是總長開完會回來看到你這副模樣，我們都要挨罵的！快回去吧！」

「可是……大夫同意了啊！」月璃試圖辯解。

「大夫同意也不行。」卡爾娜嚴肅地擺擺手，「這東西危險得緊，誰也不知道裡面藏著什麼魔物。快走，我這就送你們回去。」

「可是……」月璃看向康霖，發現康霖全然沒有理會她們的爭執，反而低著頭，正對著那艘飛船不停地喃喃自語。

「他在說什麼？」卡爾娜疑惑地湊近。

只見康霖用一種極其古怪、節奏短促的音節，沙啞地呢喃著：「（中文）哇……真是太厲害了。外星人先生啊，快出來見見我吧。我自願讓您做實驗，只要您能帶我去外太空看一眼，哪怕只有一眼也行……」

「他這是怎麼了？」卡爾娜一臉愕然，「被雷劈到精神失常了？他在說哪國的鳥語？」

「我也不知道……」月璃也慌了，趕緊在康霖面前晃了晃手，「喂！康霖！清醒點！」

「（沙啞）阿……啊……」康霖終於回過神來，眼神中帶著一絲茫然。

「我們要回去了！」月璃不由分說，強行將輪椅轉向，「說好只看一眼，不能再待了。萬一漢丹叔叔真的發起火來，卡曼醫生都要受累！」

「卡爾娜姊姊，那我們先走了！」

「好，快走，這邊我會幫忙隱瞞的。」

月璃推著輪椅，再次開啟全速模式，往城門的方向飛奔而去。康霖雖然雙手雙腳在掙扎，但在月璃的蠻力下根本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艘銀色飛船在視線中逐漸遠去。

同一時間，飛船內部的控制艙。

原本漆黑的虛擬螢幕陡然亮起，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

機械音：『報告，偵測到極其異常的音頻訊號。』

「什麼狀況？」一個尖細且焦慮的聲音響起。

機械音：『在外部圍觀的原始生物中，發現一名人類個體，其發出的語言特徵與母星資料庫中的「地球－中國語」高度重合。』

「什麼？中國語？」那小灰人猛地從懸浮椅上跳了起來，黑色的巨眼閃過不可思議的光芒，「這簡直是莫明其妙！這裡座標位於雙星系深處，距離地球幾千萬光年，怎麼可能有人類會說中國語？」

機械音：『判定為極其罕見的異狀，機率低於千億分之一。』

「快！放出隱形偵查機！」小灰人激動得手指顫抖，「標記那個體！這件事絕不尋常，這顆星球上一定隱藏著我們不知道的秘密。趁夜深人靜，我要親自去搞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機械音：『了解，已放出匿蹤機進行實時追蹤。目標個體已標記，當前正往城市中心移動。』

「他剛才到底說了什麼？翻譯給我聽。」

機械音：『以下為原始語音翻譯：他表達了對我們的讚嘆，並請求與我們接觸。他提到「自願接受實驗」，唯一的交換條件是「前往外太空」。』

艙室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寂靜。

「想不到……」小灰人喃喃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種跨越星際的淒涼，「在這樣一個荒涼原始的星球上，竟然還能聽到如此瘋狂、卻又如此熟悉的祈求。」

機械音：『同感。』

窗外的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托蘭城那高聳的石質城牆在荒原上投下了巨大的陰影。這場橫跨光年的交會，才剛剛揭開了最詭異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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