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穿透厚重的石牆窄窗,斜斜地投射在充滿草藥味的木板地上。
康霖靜靜地躺在病榻上,雙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紋,大腦正高速運轉。對他——或者說對三十七歲的工程師雲母辰而言,這簡直是生平第一遭遇到如此離奇的事。他試圖用邏輯去解析那所謂的「修復之光」,但越是思索,越覺得這一切荒謬透頂,全然不像是他認知的物理世界。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且輕快的腳步聲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梅金婆婆!我放學了!我來看康霖,他醒了嗎?」一個清脆的女聲在門外響起。
那聲音的主人顯然充滿了活力,與這間瀰漫著死亡與傷痛氣息的醫務室格格不入。康霖認得這聲音,那是記憶片段中叫做月璃的少女。
「(噓——)妳這孩子,小聲點!」梅金婆婆那爽朗的聲線刻意壓低了,「他中午是醒了,不過這會兒好像又睡著了,別大聲吵嚷,驚擾了靈魂的修復。」
「我知道了,我會很安靜的……」月璃低聲回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成熟的穩重。
木門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聲,月璃輕手輕腳地走進室內。她揹著厚實的皮革單肩包,左腰繫著一把磨損嚴重的木劍。康霖微微瞇著眼,透過縫隙觀察著。這少女走到床邊,看見他那已經長出新肉的皮膚,原本緊鎖的眉頭才稍微舒展開來。
她搬了把圓木凳坐下,自顧自地翻開一本厚皮書,又從籃子裡取出一顆蘋果,發出極輕的咀嚼聲。
醫務室外傳來陣陣馬蹄聲與遠處鐵匠鋪的敲擊聲,與康霖沉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安詳的午後,身邊的少女在悠哉地吃著蘋果。
與此同時,在托蘭城東的演武場上,塵土漫天。
「(咒語)三連.土槍!」
一名金髮少年瑪吉發出低吼,手中的木製法杖猛地指向半空中的標靶。地面發出沉悶的震動,三根尖銳的石柱破土而出,精準地擊碎了木靶。
「瑪吉!別停下,試著推動極限,六連發!」站在一旁的煉老師厲聲喝道。
「喝啊!六連.土槍!」
瑪吉俊秀的面孔因過度用力而扭曲,地面連續竄出四根、五根石柱,但在第六根即將成形之際,他突然臉色慘白,腳步踉蹌地倒退了幾步。
「阿……還是不行,只要到第五根,腦子就像是被燒紅的鐵棍攪過一樣……」瑪吉垂頭喪氣地扶著膝蓋,大汗淋漓。
「這是魔力運行的邏輯,出了問題。」煉老師皺著眉,語氣嚴厲,「你這年紀的學徒,總想著用情緒去引導乙太,這太胡鬧了!魔力的總量你不缺,缺的是心平氣和的精確控制。你這根本是自毀式施放,能發出五根已經是奇蹟了。去冥想吧,唯有靜下心,才能看清能量的流動。」
「冥想?老師,那簡直比面壁發呆還無聊!」瑪吉不耐煩地揮動法杖,「就沒有更直接、更具威力的技巧嗎?」
「技巧?如果你連心性都控制不住,再高深的技巧也只會讓你變成一團自爆火球。」煉老師心中暗嘆一聲,這孩子天賦極高,卻也傲慢得不可思議。他在這年紀只能施展最基礎的防禦術,這小子竟然已經在嫌棄土槍術的連發不夠強?
「罷了,下課時間早已過了。瑪吉,康霖還躺在卡曼大夫那兒,你去看看他吧。」
瑪吉愣了愣,眼中的狂傲稍稍收斂:「對喔,我都忘了……那老師再見。」
當天色微暗,瑪吉抵達醫務室時,裡面正進行著一場嚴肅的對話。
「雷擊失憶?」漢丹壯碩的身影在油燈下顯得格外沉重,他盯著病榻上的康霖,聲音低沉。
「恐怕是這樣。」卡曼大夫翻看著診斷紀錄,「他中午醒來後,完全不認得我,甚至連月璃叫他,他也一臉茫然。這絕非偽裝,那眼神中的陌生感是騙不了人的。」
「難道連話也不會說了?」漢丹急切地走近,摸了摸康霖包著繃帶的頭,「兒咂!妳看看我,妳還記得老爸嗎?」
康霖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種極度冷靜的審視,隨後緩緩搖了搖頭。這對他來說是最好的保護色——在搞清楚這個世界之前,沉默比什麼都安全。
「唉……這究竟能不能復原?」漢丹看向醫生。
「醫學文獻中有記載,這種程度的天然雷擊,靈魂會受到巨大衝擊。有的會在數月內回想起來,但也有性格大變,甚至聲稱自己是另一個人的案例。」卡曼大夫嚴肅地說道,「這不是普通的魔法傷害,而是大自然的威能。至少他還能聽懂話,情況還不算太糟。」
「性格大變……瘋癲……」漢丹喃喃自語,眼中滿是擔憂。
突然,一名披著輕甲的士兵破門而入,氣喘吁吁地喊道:「總長!大事不好了!」
漢丹臉色一變,原本的憂色瞬間轉化為冷冽的殺氣:「什麼?具體地點在哪?」
士兵在漢丹耳邊低語了幾句。漢丹猛地轉頭對醫生喊道:「卡曼,我兒咂就拜託你了,我有緊急軍情必須處理!」
不等回答,漢丹已如一陣狂風般衝出門外。
瑪吉看著漢丹離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地問道:「大夫,這簡直不可思議!我在學校也常被煉老師用雷魔法電擊,頂多頭髮焦一點、全身發麻罷了,康霖怎麼會傷成這樣?」
「這就是你們這些學徒最無知的地方。」卡曼大夫冷笑一聲,「你們施展的雷魔法,是藉由體內微薄的魔力引發的現象,就像是打火石的一點星火。而大自然的雷電,那是積蓄了成千上萬人份量的純粹能量!在那種磅礡的力量面前,人類的靈魂就像汪洋中的小木船,沒被瞬間撕碎已經是神明保佑了。」
「嗚哇!聽起來好嚇人啊!」瑪吉縮了縮脖子,「那雷柱真的有那麼大?」
「何止是大!」月璃在一旁心有餘悸地插話,「當時那光芒刺得我根本睜不開眼,地面的震動像是要把城牆震塌了,離我只有幾步遠!」
「可惜我沒看到那種壯觀的場景……」瑪吉眼中竟然閃過一絲遺憾的渴望。
「你這瘋子!那可是會死人的!」月璃氣得拍桌而起,「以後要是聽到雷聲,我肯定跑得比誰都快!」
「哈哈!月璃妳果然是個膽小鬼!」
「我不是!那是對自然威能的敬畏!」
「藉口!就是膽小!」
「你——!不理你了!康霖,來,吃點安神粥。」月璃轉過頭,溫柔地舀起一匙粥送到康霖嘴邊。
康霖看著這對青少年鬥嘴,心中泛起一陣奇妙的感覺。這種平凡的人際衝突與這充滿魔法的世界結合在一起,顯現出一種詭異的真實感。他尷尬地張開嘴,接過那口帶著草藥清香的粥。
而瑪吉仍不停在吵鬧鬥嘴。
「瑪吉,你這木頭腦袋就不能安靜點嗎?」月璃突然轉身,對著瑪吉的腦門就是一拳,「沒看康霖嗓子還啞著嗎?你還在這邊吵鬧!」
「哎喲!痛死我了!月璃妳這力氣是跟鐵匠學的嗎?」瑪吉揉著額頭慘叫,「我只是想關心他嘛!」
「這叫關心?這叫騷擾!」
「又不痛……」
「明明就很痛!妳這女人太暴力了!」
看著兩人鬧得不可開交,康霖露出一個無奈且尷尬的微笑,轉頭與卡曼大夫對視。大夫也只是聳了聳肩,兩人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無奈。
「好了,你們兩個感情還真是好得讓人羨慕。」卡曼大夫調侃道。
「誰跟他感情好啊!」兩人異口同聲地反駁,隨後又尷尬地扭過頭去,臉上一片通紅。
月璃氣呼呼地將剩下的粥塞到瑪吉手裡:「給你餵!我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他!」
說罷,她拎起木劍與背包,如一陣風般揚長而去。
瑪吉看著月璃的背影,原本那股傲氣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年特有的侷促與後悔。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粥碗,沉默不語。
康霖伸出纏滿繃帶的手,輕輕推了推瑪吉的肩膀,又朝門口揚了揚下巴,眼中帶著一種長者的智慧與笑意。
「康霖,你……你是叫我追上去?」瑪吉愣愣地問。
康霖點了點頭,又指了指醫生。
「哈哈!去吧去吧!」卡曼大夫大笑著接過粥碗,「去道個歉,女孩子嘛,誠心一點就沒事了。這裡交給我,康霖這小子雖然失憶了,心眼倒還挺活的。」
「那……康霖你保重!我明天帶好東西給你!」瑪吉像是如獲大赦,也急急忙忙地衝了出去。
室內再度回復了寂靜。康霖躺回病榻,看著窗外逐漸隱沒在夜色中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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