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 - 不為人知的痛苦過往

那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

久遠到記憶似乎都有些模糊了。

那天的陽光正明媚，可她卻感覺全身發涼，手腳冰冷，所有記憶在眼前閃過，快樂的、痛苦的、艱辛的…，通通都離她遠去，曾經那稀鬆平常的平安，看起來都猶如一場幻滅的夢，而她是那個不自知的小丑。

她很清楚，她將面臨什麼，也很想逃避，想就此變成傀儡，毫無感情，也毫無記憶。

可看到濺了一地的鮮血，衣服上的嫣紅，想到刑場上倒在血泊之中的家人，她又不自覺地握緊手上的劍。

「孩子，喜歡嗎？這就是我們冷家的軍隊。只要我們想，隨時可以踏破山河，而妳會成為那個發號司令的人！」爺爺帶有威嚴的聲音在腦中響起，那彷彿在告訴她，這天下有千萬軍魂在等著她，只要她在軍魂便永遠不滅！

是的，她的傲骨不允許她低頭！身為冷家人的自覺也不允許她失敗！

可她低估了敵人，也高估了自己，她明明殺出了一條血路，可是等待她的，卻是架在她相公脖頸上的劍。

那是她第一次低頭，第一次妥協，第一次絕望，身為冷家的傲氣，在那把沾了相公和家人的劍前面，不復存在。

「傀儡就要有傀儡的樣子，妳現在跪在地上的樣子，才符合妳的身分。看來冷家千金也不過如此！眼神跟我姐姐一樣倔強，真不愧是流有冷家血的冷家人。可惜我這個人呀！最討厭冷家人，妳們的傲骨，更是我厭惡至極的。」

上官雲珠看著她，不自覺地用手輕拉自己的面紗，似是不想露出面紗下面蒼白毫無血色的臉。

她討厭所有冷家人，憑什麼都是皇上的血脈，當初只有她上官雨嫣被奴才尊敬、生病太醫主動照料，自己卻還要拖著疲憊的身子，給銀子低聲下氣地託ㄚ鬟去找太醫，就算冷皇后沒有虧待她吃食，那又如何？

對，她嫉妒，她不堪，她這樣的行為應當被世間千萬人唾棄，可那又如何？現在是冷家人輸了，上官雨嫣死了。

只要她足夠令人畏懼，只要她不是輸家，縱然她的行為萬人唾棄，又如何？沒有人敢真正地在她面前唾棄她，那就足夠了。

嘲諷她的話語落入她的耳中，她卻好似沒聽見，一雙眼睛盯著那個被用劍抵住脖子的人。

冷悽惠倔強地再次抬頭，冰冷銳利的劍鋒抵在她的脖子上，點點殷紅沾濕了衣裳，她卻毫不在意地開口，「有時候，我想告訴妳，妳恨錯了人，妳或許是過得慘了，可天底下比妳坎坷地過日子的人有多少，妳或許是嫉妒雨嫣，但妳比誰都清楚，她也苦。」

上官雲珠瞪了她一眼，冷哼一聲，「說了那麼多，就這樣？她苦，她生病時有人伺候，ㄚ鬟不會給她白眼，她理解？」

冷悽惠輕嘆，無奈地苦笑一聲，用旁人皆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呢喃：「原來，記得妳原本是什麼樣子的，只剩我們了。」隨後她全身脫力昏了過去。

「不要管她了，她死了，我大概也會很…空虛。」

「公主說什麼，奴婢沒有聽清楚。」

「沒事，別讓她死了，父皇母后需要她，我庫裡的那些藥草，我也用不著，父皇說要她還有用，那些藥材就拿去給她吧！」上官雲珠回頭，再凝視冷悽惠一眼，眼中充滿晦暗不明的情緒，隨後她淡淡地扭過頭，搭著ㄚ鬟的手離開了。

冷悽惠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她夢到家人被斬下的樣子，夢到大火中的上官雨嫣，她該有多疼，在不適合她的深宮裡，被蝕骨鑽心的疼痛覆蓋全身，走向死亡。

天道為何要如此不公，難道冷家氣數已盡？難道因為她冷悽惠是女兒身，便不值得被天道承認嗎？

天道，難不成也如同世人那樣，用諷刺的眼神俯視她，睥睨她嗎？

她醒來之後，哐的一聲，緊握著的那把沾著血肉的寶劍掉落在地，剛剛緊握的地方還沾著她溫熱的血，手掌早已血肉模糊。

看著面前沈睡著的眉目清秀的少年郎，她的一雙眼睛慢慢變得無神，「殺了他，還給妳自己一個自由，妳就不用再被威脅了，可以隨心所欲地殺掉妳最討厭的人了！」心裡一個聲音不斷撕扯著她的理智。

她蹌蹌踉踉地走到自己平生最愛的人身旁，許是體力也早就透支了，又心力交瘁，在距少年郎只有三步之遙的時候，再次暈了過去。

之後，她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只是再度醒來後，卻發現自己最愛的人躺在血泊之中，衣衫也被地板上的一片殷紅浸濕。

而她最愛的短刀，爺爺送給她的生辰禮，日日帶在身上的短刀，此時正插在心上人的心口上，地上那看起來像是妖艷的花朵綻放般美麗的是全是心上人的血。

不管她再如何後悔，一切都無濟於事，面前的景象成為一生的惡夢。

她害死了她相公，如果他不是自己的夫婿，他還有大好前程！他可以放手去考科舉，入朝為官，亦可以娶個溫婉美麗的娘子，共度一生。

曾經嫁給他是最令她高興的事情，此時卻忽然發覺，這原來是誤他終生。

「唧唧。」

蠱蟲多少知道她在想什麼，用頭蹭了蹭她的手。

「我沒事。」冷悽惠道。

見蠱蟲還是一臉擔憂，她暗暗對自己說，人要向前看，即使踏上了一條不歸途，即使任人宰割。

「走吧！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做。」

冷悽惠隻身一人離開了縣令府。

她要先找到表妹，曾經的皇太女。

比他們早，她絕對不會在讓家人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冷悽惠摸了摸一枚掛在腰間上的玉佩，玉佩不過是一個雕得不怎麼精緻的飾品，她卻視若珍寶。

京城

蘇倩玉似有所感，晚上沒有睡得很好，正在歇息的她，突然睜開眼，將手摸向一旁的小鐵球，鐵球中傳來一陣陣躁動的動靜，蘇倩玉無奈地打開了鐵球，蠱蟲興奮地振翅。

他急著用腳敲了敲蘇倩玉的指尖，示意她和自己走，蘇倩玉無奈一笑，自己的蠱蟲跪著也要繼續慣著。

蠱蟲一路往松縣縣令府飛去，卻又在半路上迷失方向，不停地繞圈。

蘇倩玉在松縣縣令府旁的林子中，坐了下來，臉上是尚未退去的煩躁。

「找到你要找的人或東西再帶他來找我，可以嗎？這一路上，你小巧玲瓏，當然沒事，我可是在大街上竄來竄去，你還走最大條人最多的那條。」

蘇倩玉真的不是體力不好，而是剛剛她自己的蠱蟲一直帶著她在大街上到處竄來竄去，本來就討厭人群的她被蠱蟲帶著跑來跑去，還要擔心蠱蟲會不會被人發現，會不會被人撞到之類的，她像個母親一樣，不停的在爲自家的蠱蟲操心。

蠱蟲猶豫了一下，看了自家主人一眼，自己飛了出去。

「不知道在興奮什麼，連我都不要了？從前可沒見你這般著急過。」蘇倩玉碎唸了它兩句，嘴上說著不跟，卻還是在後面偷偷跟著，捨不得離它太遠。

這時，一個身影一閃而過，蘇倩玉沒有看清楚來著，不過她感覺到一個奇異的感覺，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還有撲面而來的血腥氣息。

冷悽惠的嗅覺和視覺可不是吃醋的，她在蘇倩玉身上聞到熟悉的特製檀香的氣味，也清楚地看清蘇倩玉的長相。

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即便那抹倩影已經和多年前的小娃娃相去甚遠，她還是很肯定，面前之人絕對是她的表妹。

冷悽惠躍上一棵樹的枝頭上，上下打量著蘇倩玉，眼底滿是溫柔手還下意識地摸上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冷家家主信物。

蘇倩玉沒看清對方，蠱蟲卻又掉換了方向，最後甚至開始原地打轉，伴隨著風中撲鼻的血腥氣息，蘇倩玉感覺到體內澎湃的內力在湧動，對方好似時隔多年沒有遇到的強大對手，自己苦修多年的實力在她面前甚至不夠看。

她握緊腰間的武器，滿眼戒備。

冷悽惠看著面前滿是警惕的人，心中既慶幸又難過，慶幸就算沒有親人照顧，她的表妹也長大了。

難過的是現在連自己不但連做一個正常人的權利被剝奪，還被改造到連自己往日的親人都認不出自己。

「沒有人嗎？」蘇倩玉看著周圍陷入寂靜的環境，轉身便想離開。

「小嫣！」冷悽惠終究還是克制不住自己，朝著那又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大喊。

蘇倩玉驚訝地將轉過身，眼睛微微瞪大地看著一個目測十五歲的女孩朝她撲了過來。

她被撲倒在地，發出了一聲悶哼，冷悽惠趕忙從她身上爬了起來。

「我找到妳了！」冷悽惠露出近年來第一個笑容，微紅的眼眶卻暴露了她剛剛哭過的事實。

「妳好矮。」蘇倩玉眸中有驚訝和難以置信，卻仍未忘記像兒時那樣調侃她。

冷悽惠抱著蘇倩玉，失而復得的情緒讓她忍不住再次哭出聲。

她握住蘇倩玉的手腕，看著蘇倩玉手腕上多到數不清的傷痕，難過又再度湧上心頭。

「我不會再讓妳受傷了。」她小聲地說。

「行了，又不是妳害的，妳這樣我不習慣。」蘇倩玉輕輕地拍了拍面前之人的背，試圖緩解她的情緒。

「小嫣，妳對我還是一樣好，搞得我跟妳站在一起，都顯得你像是姐姐。」冷悽惠說著說著眼眶泛紅，蘇倩玉將她擁入懷中，調侃道：「都是多大的人了。」

「尚年輕！」冷悽惠找個乾淨的地方，很是放鬆地躺在地上仰望天空，心中暗暗發誓。

只要她的生命一日不終，冷家與皇家的孽緣，都不會終止，冷家軍魂將永不滅。

任何人都休要再妄想傷害她家人一分一毫。

她身為一個南疆人最不尊重的女子，卻有比所有男兒都堅定，又不失溫柔的心。

而一直以來支撐她的，則是那想要守護他人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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