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 - 冷悽惠

京城外的松縣，鐵鍊敲擊地板的聲音在地牢中迴盪，遍地的鮮血彷彿綻放的花朵，帶著妖異的美感，一雙暗紅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悄悄地變成了鮮紅色。

「妳的尖叫聲很好聽的說，可惜，才一下下就撐不下去了。接下來，將妳美麗的臉蛋割開來怎麼樣？我特別離開京城，就是為了見識見識這盛況阿！真是美麗至極！」眸子的主人，不是他人，正是之前夜夜落在茶樓碰見的那女子，她一邊說著話，一邊用匕首在面前的女孩臉上劃下一道道猙獰的傷口。

女孩的臉上不見任何生氣，鮮血滴滴答答地滴在了地上，原本這裡起碼有二十餘個女子，現在卻只剩下她了。

別人死前都用絕望和怨恨的眼神看著她，彷彿正在控訴，為什麼最後活下去的不是她們，而是她這個災星。

殊不知，她其實也很想死。

看著同鄉一個個在自己面前倒下，化作一朵朵絢麗的血色之花，她的精神早已恍惚。

即便一直以來，大家看到她總是一口一個災星的喊著，她卻還是默默地記下了她們每一個人的臉，在夢裡和她們一起笑一起玩。

在這孤獨又短暫的歲月，她悄悄地對自己說，自己也是有朋友的，每天經過他們，都對他們笑一下、揮揮手，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上天不公，連她騙自己的謊言都要摧毀。

看到大家怨毒的眼神，加上疼痛折磨，她身心俱疲，面前這個罪魁禍首，卻也不給她一個痛快，只是淡淡地看著她受盡痛苦的模樣。

「妳想死？」女子捏了捏她的下巴，輕笑著說，輕挑的語氣讓女孩的身子又是一顫。

「好吧！我成全妳。」語畢，女人手腕向上一提，女孩便沒了呼吸，眼中也失去了最後一點光芒，呼出了此生最後一口氣。

「真是不堪一擊，極陰之血留在妳體內，也真是糟蹋了，對我家蠱蟲來說這麼寶貝的東西，怎麼就生在這樣一個不耐疼的人體內！」女子殘忍一笑，用女孩的心頭血將隨手帶來的酒杯斟滿，隨後輕輕一鬆手，女孩的屍體便軟軟地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味道還行。」女人將酒杯貼近唇邊，嗅了嗅裡面濃郁的血腥之氣。

「好了該處理正事了！」女人嫣然一笑，只見她輕輕抬手，地上的鮮血瞬間化作一顆顆鮮紅色的血珠。

其中最大的是那顆飛向女人的心口，其餘血珠則都飄向了一旁的棺材。

棺材中，一個目測十五歲的女孩”屍體”靜置著，血珠們全部都湧了進去，沒入了女孩的胸口。

女孩的手指忽然微微抽蓄，黑色的血從她口中溢了出來，她猛然地咳出一口血，衣衫被染黑，狼狽至極。

「早點兒醒來為妳受苦的女孩們就少一點哦！為了妳受傷的女孩已經破百人了呢！剛剛那個是第一百個祭品，一百個女孩的心頭血應該足以讓妳恢復了吧！」

只聽見喀擦一聲，明明看起來就已經死亡的女孩居然醒了過來，開始拼命掙扎，卻被手上的鐵鍊束縛著。

「不要用那種怨毒的眼神看著我呀！妳想殺死我嗎？死了這條心吧！我跟妳同為血羅刹，妳又怎麼會不知道，普通的攻擊我們都死不了的呀！所以妳也別想了，妳殺不死我，而我又怎會捨得失去如此重要的傀儡呢！即使妳從前的天賦比我高，比我聰穎又如何？現在的妳只能靜靜地看著我，站上更高的位置！」

「還有，聽說跟妳血脈相連的落魄前皇太女還活著呢！不知道讓妳親自吸乾她的血會怎麼樣？冷悽惠啊！看見妳落魄的樣子，我簡直視太滿意了！這雙眼睛，跟皇后那賤女人的可真像，我好想挖出來嚐嚐味道阿！」女人話鋒一轉，笑得殘忍，甚至還伸出手掐住女孩的下巴。

不知道是否是女子的話激怒了女孩，女孩的眼睛逐漸變成鮮紅色，喀的一聲，鐵鍊被她硬生生的扯斷。

隨後，她的拳頭如雨點般地打在了女子身上，還伴隨著她的聲聲怒吼，「上官雲珠，妳不要太過分，我昏倒的這幾年，妳都幹了什麼混帳事？就算上官雨嫣她沒死，她又是哪裡招惹妳們！」女孩大聲吼道。

上官雲珠口中吐出一口鮮血。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會被這個女孩打倒在地，儘管這個女孩跟她一樣大，不過她昏迷了這麽多年，為何…為何還是這麼強大？

她不服！！上天不公！！

她們今年其實都已經不如面上看著的那麼年輕貌美，即便她們看上去只有十五歲，實則也已經三十歲了，不過在變成羅刹之後，歲月便不會在她們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了。

上官雲珠吐了一口鮮血，大口吸氣，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

她用一隻手將正在毆打她的女孩推開，一隻手捂住自己被打得陣陣發疼的心口，沉聲說道：「冷悽惠，妳不要太過分！我一直以來都沒有在妳面前稱本宮，已經很給妳面子了。」

「給我面子？妳們皇家人有這種品德？我聽妳在放屁！將我們冷家的人都殺掉，還把我變成這種不人不鬼的怪物，妳皇家人有品德？妳在跟我開玩笑？」

上官雲珠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她抬手一巴掌搧在冷悽惠的臉上。

「妳有機會試我們皇家保有的秘法，妳還應該感恩戴德。妳身為我們皇家人的狗，我奉勸妳一句，狗就要有狗的樣子！」

「感恩戴德？感恩什麼，感恩妳殺了我全家？感恩妳現在還想對我們冷家曾經的皇后，我唯一的姑姑，還對妳自己的姐姐出手？原來妳們皇家做的行為這麽值得別人的感恩戴德嗎？」冷悽惠倔強地抬起頭，冷著眼看著上官雲珠。

「我不願靠著殺人吸收人血活著，因為我從小發誓從不傷害無辜之人。比起吸收人血來維持生命，我寧願死。妳這個噁心的瘋婦，不知道從哪裡知道用一百個年輕少女的心頭血就可以讓我強制醒來，竟將一百個少女殺了。」

「之前，我冷家還願意擁護皇家，可後來卻越發心灰意冷。不過，我們都沒想到，最後滅了我們全家的，竟是皇家人。」冷悽惠的聲音鏗鏘有力，眼神不見絲毫怯懦。

見到此景，上官雲珠忽然就大笑了起來，「妳怎麼還是半點兒沒變啊！一副從來不服我的樣子。」

冷悽惠冷著眼看著她癲狂的樣子。

她原是冷家嫡女，冷家人素來重情重義，看不慣前朝皇室草菅人命，惹得全國的國民民不聊生。

所以冷悽惠的太祖父便和現在的皇家的太上皇一起秘謀推翻皇室。

冷家太祖不看重權勢，而且深知人在坐擁江山的人，心態都會變得多疑，便早早隱居寒山，冷家的子孫則世世代代服侍皇家，訓練有素的冷家軍還負責鎮守南疆邊界。

可誰也沒想到，冷悽惠的姑姑會和當年無權無勢的六皇子墜入愛河，還幫其培養勢力，登上皇位，為他誕下了一子一女。

因為其兒子早夭，所以女兒便被封為皇太女，可終究帝王家薄情，任誰都沒有想到，多年之後，當年的六皇子，南疆當今聖上，竟然手刃他的髮妻。

還扶持三個世家，只為與冷家抗衡。

只因京城都在傳，當今聖上是靠著皇后的幫助才能順利登上皇位。

冷悽惠緊閉眼簾，誰能想到，她能活下來，不過是因為她是個與眾不同的蠱師。

別的蠱師大部分都身體嬴弱，而她因為是從小習武，蠱的反噬她比較能夠承受得住。

不堪的回憶在她腦海中放映，她用較長袖子蓋住自己的手，手掌一翻，一個小瓷瓶忽然出現在她掌心。

她將瓷瓶的塞子拔掉，一隻長著翅膀的蠱悄悄爬了出來。

「想掏蠱蟲嗎？妳的全身上下，我都檢查過了，那隻破蠱蟲我又如何不知道？不過是想給妳個希望，再狠狠地碾碎它罷了！過去多年，那隻蠱蟲怎麼可能不死，再者我身上的千蠱王可不是白養！」上官雲珠擦掉臉上的血跡，戲謔地說。

冷悽惠恍若未聞，小心翼翼地將蠱蟲捧在手心上咬破另一隻手的指尖，將流出來的一滴血喂給那隻通體雪白的蠱蟲。

「通體雪白？不知道又是哪一個雜種蠱，我們皇家一世都在鑽研蠱術，卻沒有見過通體雪白的蠱，氣味聞著不怎麼樣。」

冷悽惠也不管她說什麼，反正這些話她都聽得起繭子了，反倒是蠱蟲委屈巴巴的，那副樣子好像是在說著，嗚嗚嗚，我才剛剛醒來，居然只給我一滴血？

總歸自己養大的蠱，冷悽惠自然理解它在想什麼，可惜就是蠱蟲也不能寵著。

她用指尖摸了摸它的頭，安撫它。

蠱蟲仰起頭哼了哼，還是主動背起一個球狀的東西，飛到上官雲珠頭上，大力將那一個球狀物扔下去。

球狀物落到地面上，縷縷煙霧慢慢升起。

「上官雲珠，妳知道失望的滋味嗎？」冷悽惠笑了笑，笑得淒涼。

「我一直很期待，很期待，我昏睡的期間妳能把妳的親姐姐找出來，可惜妳讓我失望了。」

「我也沒有姐姐！」上官雲珠強忍不適，吼道。

「是嗎？」

「哈哈哈哈哈，我親眼看著他們的宮殿化為廢墟。她死了！死了！妳聽不見嗎？妳們冷家捧在手心上的小公主死了。」上官雲珠魔怔地大笑著。

「真是個傷心的話題。」冷悽惠別過頭，不願再看她瘋魔又狼狽的樣子。

「不論怎麼說，只有我體會這種傷心不太合適吧！我就先拿妳來開刀。」冷悽惠抬起她的下巴，冷冷一笑。

「我從來不懼怕妳的，妳可以試試。」

上官雲珠看著她，她從來沒有一刻不知曉，自己輸得很徹底，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和面前的魔鬼抗衡的能力，她曾經憧憬那樣的力量，所以她才會用盡一切辦法，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一切都沒有用？

從小就體弱的她，看著他們習武的樣子，不僅憧憬，也很嫉妒。

可是站起來之後，可以上戰場，可以殺戮之後，那感覺也沒有那麼暢快，她從來沒有能力得到她想要的，卻又沒有一刻是不憧憬的，說著憎恨冷家人的話，但是事實上，世上再也沒有人比她更憧憬冷家了。

「我都知道，妳一直在給我餵藥吧！一種可以控制我意識的藥物，可惜只要是控制心智的藥物，對我都沒用了。」冷悽惠的話將上官雲珠拉出識海，儘管她嘴角微笑著，眼底卻已經被寒霜覆蓋。

「是又如何？」

「那種藥這麼貴，妳送了我這麼一份大禮，我豈能不回禮呢？這樣豈不是太過失禮，妳說對吧？公主殿下。」

一種不詳的預感在上官雲珠心底蔓延，她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其實也不是很貴重，是我父親給我的，事實上價值多少，我也不知道。」

她只知曉，她的父親也曾給冷家軍的少將用過這種藥，奈何有點效果都沒有。

這種藥，對心志堅定的人，是沒有什麼用的。

「萬象由心生，喜怒由心定」，這是心志堅定非常崇高的境界。

「上官雲珠，其實妳很可憐。」

「我不需要妳的同情。」

冷悽惠沒有理會她，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對妳這種心智不定的人來說，這藥或許有用，妳的生活充滿算計，一顰一笑皆是計算以及權衡利弊的成果，妳要如何心性堅定？」

「有時候我很憎恨妳，但是多虧了你們，我的雨嫣不用在皇宮裡長大。」冷悽惠溫柔地笑了笑，好似在講到她家人時，她的眼裡就會有散不去的溫柔。

不知為何，上官雲珠看見她的笑容卻覺得十分刺眼，上官雲珠自己清楚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感情了，儘管盡力在模仿自己原本的樣子，還是沒有用。

她也一直覺得這很正常，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一個曾經看見她還要行禮的傀儡卻能擁有她追求的東西。

上官雲珠眼神中充滿瘋狂，「得不到，就毀掉」，她心中有一頭怪獸在大聲咆哮。

這種瘋狂，讓她沒有注意到，周圍漸漸變得霧茫茫的。

冷悽惠的毒粉飄散在空氣中，上官雲珠只覺身體越來越沈重，可是她眼中那無法隱藏的瘋狂卻不減反增。

「有時不知道生在皇家是禍是福啊！」

冷悽惠摸了摸蠱蟲的翅膀，道：「上官雨嫣，希望妳沒死。」

蠱蟲看了看她那隻正肆無忌憚地摸著自己翅膀的手，撇過了頭，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不可以對食物不敬。

「妳相公呢？」冷悽惠邊摸著蠱蟲的翅膀，邊問。

正常的蠱蟲其實都會自相殘殺，然後以同類為食，這隻蠱蟲自然也不例外，不僅如此，它還是萬蠱之中的倖存者，也就是萬蠱之王。

不過，就是這樣驕傲的萬蠱之王，居然為自己找了一個相公，這就算了，還找一隻病弱的。

碰一下就要死的那種，常常生病，每次都是這個驕傲的萬蠱之王親自餵它，對此悽惠一直表示不解。

蠱蟲洞悉了她的想法，不滿地叫了兩聲。

「唧唧。」不准罵我相公。

「你還有相公，真好。」

冷悽惠苦笑。

沒有人知道，她恨自己。

更恨殺了自己相公的那雙手。

她跟自己相公的婚約是從小定下的，也是在她及笄那年成親的。

她還記得當時自己笑得多燦爛。

沒想到，一切都變了。

她不小心親手殺了自己的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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