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影尋蹤 - 血淚寒江·拾壹

黑暗中，幾抹燭光映著些微的光亮。陳舊的床簾掩著門窗，僅有絲縷月光漏進屋內。若從外部看來，漆黑一片的房屋顯然很久沒人住過。可此刻的黑暗裏，少年和少女相對而坐，等著床上的傷者開口。

姜月明把手臂上的傷口纏的緊了些，幽幽的說：

“說點什麼吧。喝了一點我的血，應該恢復了一些才對。先從最基本的來吧，你是誰？從哪里來？要做什麼？”

床榻上的傷者用乾涸的嘴唇擠出一個笑容：

“一個無所事事的畫家，店主。從淚江邊來，往淚江中去”

嘎吱—

秦渺渺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好像下一秒拳頭就會落到那人的獨眼上：

“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你就說這些！”

玄夜攤著手，沒做任何反抗，像被抽走了魂兒。姜月明拍了拍少女的肩，渺渺這才把他重新放下來。

姜月明瞧了他好一會兒，漫不經心的開口：

“我一直奇怪，我們之前在廣場上救清夏時，河神出來攪局。按理說吧，河神應該是希望清夏被獻祭掉的，可當時一道水流莫名其妙就把我們卷走，帶到了遠離人群的江邊，怎麼回事呢？”

玄夜含糊的說：

“也許河神大發慈悲？或者法力不夠只能把人帶到那裏”

“有道理哦”

姜月明點了點頭：“所以說河神明明想讓清夏溺死在江水，卻又不讓人們親手處理而是非要把她卷走，半路發現法力不夠只能把她放掉，請問河神是個精神分裂症還是偏執狂？要麼是個連自己留有多少法力都算不准的傻子？”

他頓了頓，接著說：

“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另一個河神當時也在場，用法力將我和清夏從圍困中救出來，還能讓其他的鎮民以為清夏已經被河神擄走，不再糾纏。我說的對吧？河神玄夜先生？”

玄夜微微抬頭，用一種說不上是警戒還是友好的眼神看著他：

“既然什麼都知道，又何必來問我”

“我要問的是……”

昏暗的燭火，在姜月明臉上留下明滅不定的陰影。他把先前找到的鉛筆畫拍在矮木桌上：

“清夏她，還有那些黑衣人，究竟是什麼？”

畫面中的女孩表情空洞，透明的肌膚下可見肌肉組織中埋藏的電線和骨骼關節處的齒輪。而那個女孩的樣貌，倒很像從來不愛笑的清夏。

玄夜望著天花板：

“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這個鎮子裏到底還有多少活人？！”

急迫到破音的話語，把姜月明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他想起那些屍體，那些血肉中的機械零件，那種噁心反胃夾雜著痛心的感覺揮之不去，讓他不得不喊出來。

玄夜望著眼前這個有些張惶失措的少年，微微張口，卻又把嘴閉上。一旁的渺渺神情凝重的端詳著圖紙，終於明白了姜月明之前話語的意思。

如果是人工製造的生命，究竟算是獨立的“人”，還是單純的“傀儡”？他們兩人的努力又是為了什麼？

姜月明沒有再說什麼，撿起半截粉筆，以床為中心在地面畫出一個圓。又以S形曲線將這圓一分為二，是為陰陽兩界。

玄夜則放心似的躺回床上：

“動手吧降妖師，不管你要用什麼法陣對付我，任你處置”

姜月明勉強的笑出來：

“你倒是挺看的開，可惜，殺傷性的法陣對我來說有點困難，我能做的，只是聽聽你的心而已。以這房子和周圍的一切作為媒介，多少能回憶起什麼吧”

隨著太極的圖案漸漸成形，溫暖的光一點一滴的穿透黑暗，闖入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是那麼寧靜，那麼溫馨，淚江的水流在這無限的遐思裏漂向遠方……

在仿若朦朧的幻境中，源自心中的聲音響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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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遙遠的記憶中，從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的水如淚江這般清冽透徹，不染塵垢。我以為她也會愛上這裏的水，這裏的人。可當我再回頭，她已走在了一條歧路上，與我再無交匯。

一切，大概要從千年前的那次際遇開始。

我和她本是北海之畔的兩尾海魚，與海水中棲息的千千萬萬個族群沒有區別。我們躲避天敵的追捕，為覓食而巡遊四方，遵循殘酷的自然法則。我們原本的結局，便是在無意識的生存遊戲中緩慢迎接死亡。

但在一次躲避獵食者的途中，我們兩尾魚躲入一個洞穴內，觸碰到了龍褪下的鱗片。從那時起，我們開始具備神智，並且不再滿足於區區一條海魚的軀體。

“鯉魚躍龍門，方可化龍形。苦修得正果，人身列仙班”

萬物生靈開啟神智，即為妖的起始。而對於天下妖怪而言，化為萬物靈長的人形，位列仙班，是夢寐以求的榮耀。我們先後開啟神智，遂以師兄妹相稱。

我想要化為人形，想修成仙道。每當我這麼一本正經時，師妹總會無比輕快的回應：

“成仙有什麼意思，我要是化為人，一定要去天下看看。聽說人族的世界可豐富了，我要每天都吃得飽飽的，開開心心在人世間玩耍。當然，和你一起”

化為人形只為歡愉和享樂，她向來都是這樣，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無論如何，只要她能開心便好。

五百年時光轉瞬而過，我成功化為人形，而我那貪玩的師妹外觀果然沒有變化，仍是一尾海魚。

“這不公平！不公平！我不過喜歡四處遨遊，品味大千世界，怎麼就修行不足了？”

當她在我懷裏撲騰，眼角掛著委屈的淚珠，我心裏是又好氣，又好笑。

她這樣任性又愛撒嬌的性格，真的能成仙道嗎？

我一路板著臉，領她前往了位於渤海灣附近的龍門聖地。說是聖地，其實只是一處湍急的漩渦水灘。天空陰雲密佈，雷電轟鳴，下方是一座陰森的灰白色海島——由無數渡劫失敗的海魚殘骸彙聚而成。

碧空難得老實起來：

“師……師兄啊，這沒什麼好看的，我們快走吧？哇啊——”

我沒有說話，確切的說是沒有額外的力氣發聲，我抱著她，闖入了湍急的漩渦之中。

凡世上之事，必有代價。魚躍龍門者，可升格為偽龍，擁有類似龍的外形和自由變化的能力。為了讓懷裏的笨蛋師妹早日化形，我打算走步險棋。

雷劫的閃電與大漩渦的怒濤，我拼盡五百年的修為，以禦水術來阻擋。最終雷擊在我身上留下無數的傷痕，而懷裏的她除了被嚇到，倒沒有大礙，我長舒一口氣。

雷劫過後，彩虹般的炫光下，我親眼看著她化形為龍，為人。

那時的她，一襲白衣皎潔如月，虹光點綴夢幻的色彩，她就那樣輕輕立足於海面之上，只掀起淡淡微波。任誰見了，都會錯認成湖中仙子吧。

“師兄，快看快看！我也化成人啦！”

仙子的狀態沒有維持多久，她就飛奔著撲向我。也許是習慣了懷中的魚，我順手把她擁在懷裏，與她一起享受此刻的幸福。

“師兄啊，你說，我們現在已經是人形了，也該有個人的名字才對。我先來……這裏碧空萬頃，景色優美，不如我就叫碧空好了，你呢你呢？”

“玄夜，沒什麼含義”

“啊？怎麼這樣隨便”

長虹萬裏，玄夜碧空，聽著像是一對兒，我就是這樣下意識的給了自己這個名字。

此後，我們抵達過許多地方。我一邊注重自身的修行，一邊品嘗人間煙火。而她則最喜人間的玩物，時不時替人解決麻煩賺些小錢，然後就通通花掉以求享樂。

我原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們到達了烏鎮。

淚江畔的烏鎮不大，但這裏有勤勞善良的漁民，有花團錦簇的原野，讓人心馳神往。我和碧空聽說了這個鎮子，慕名而來。可剛到達鎮子，我就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一群漁民聚在淚江邊，將一個女孩捆綁在竹筏上，讓其漂遠。女孩在號啕大哭，但其他的鎮民不予理會，有些人高喊著“河神娶親，招財進寶”之類的口號。

我原以為這是什麼象徵性的慶祝活動，直到竹筏抵達淚江中央時，忽然散架，一只黑色觸手將女孩纏住，接著沒入江中。

我再也聽不見女孩的哭聲，可那聲音分明在我的耳邊徘徊，揮之不去。

一柱香的時間後，江上漂出一些白骨和碎肉，江中的魚開始搶食那些殘骸，鎮民們則有序返回，敲鑼打鼓。

我當時就明白，哪里有什麼河神，不過也是個魚妖罷了。而且這魚妖靠著吸收童女的精氣，修行時間雖不長，但法力恐怕在我們之上。

其實哪怕妖怪作惡，本也不關我們的事。大家都是妖怪，都一樣。可我分明看到，碧空清亮的眼眸裏燃燒著怒火，她拼命咬著牙。如果不是我拉著，恐怕她已經沖進淚江裏與那妖怪拼命了。

碧空憤憤的看著我：

“幫幫他們吧。這江中惡獸作惡多端，不知吃下多少童男童女，卻仍不滿足”

然而，我沒有辦法立刻答應。與強於自己的對手為敵，實在欠妥當：

“與人類扯上關係，不會有好結果。我們二人遊歷四方，為求仙緣，得正果。擅自捲入凡塵之事，便不可脫身了”

老實說，我的確認為我們不該參與凡塵之事。這世間就如我們在北海時那樣，大魚吞食小魚，弱肉強食。雖然殘忍，卻也是自然的法則。

可我沒想到碧空這次卻無比堅決，大有捨棄修為也要與那妖怪同歸於盡的意思。我用水流凝出長劍，最後問她：

“不後悔？”

“落子無悔”

“既如此，愚兄便與你共赴深淵，直至天涯海角”

當我們的劍鋒相觸時，我發誓要保護好她。

但最終，我沒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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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大戰的細節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戰鬥的巨響和餘波，引得全烏鎮的人都來參觀。他們顫抖著，崇敬著，因為不管結局如何，誰贏了誰就是淚江的神。

沒錯，引人敬仰的神，就是從蠻不講理的粗野蠻橫中誕生的。

戰鬥的最後，我流著淚，怒吼著，把劍捅進了妖怪的心臟。那個兇悍無比，如小山一般的巨獸，最終還是失去光澤，像垃圾似的沉入江底。

我失去了自己的魂兒，懷裏抱著被那妖怪用毒刺貫穿身體，滿身血污，只留一絲氣息的碧空。我就那樣麻木的走著，不敢去看她的臉。

鎮民們在歡呼，他們當然高興，可我只嘟囔著：

“我們走，回家。我們不當人了，不修練了，我們本來就是魚，當什麼龍啊，我們回家”

不知不覺，我跪下了。我也早沒了力氣。

當我終於倒下，等待自己變成死人時，一個一身灰白，明顯不屬於這個鎮子的青年，邁著慢悠悠的步子來到我跟前，俯視著我：

“想死，還是想活？”

這個問題十分欠揍，可我就連揍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想死，來個痛快吧”

那人卻笑了：

“先別那麼著急，我說的是你，還有你懷裏那位，兩個”

我頓時來了精神，幾乎強撐著要爬起來，但又怕這根救命稻草是虛假的。我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輕輕問：

“你是什麼人？

那人思索片刻：

“對了，名字，叫什麼來著。哦，在下秦連峰，雲遊四方的閒人一個，請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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