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從未見過有人能將這樣的瀕死之人救活過,眼前這個叫秦連峰的青年微微笑著,像在嘲弄,在戲弄。可我沒有其他選擇,哪怕是成了笑柄,我也要抓住這唯一可能的機會: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LWCsuVX8
“求……求求你救救她,救救碧空,她不該死在這裏”
“嗯哼~求人該有個求人的態度。我可以讓你們活下來,只不過她傷的這麼重,要從死變為生,需要另一半的生命,你可願意與她均分生命?”
自稱秦連峰的男人看著我的眼睛,似乎很好奇我的反應。在他眼中,我們或生或死,似乎並不是那麼重要。
“我願意”
話剛說出口,胸腔傳來一陣劇痛,那人用一把短劍捅進了我的身體,從血淋淋的傷口中取出了我的內丹,那是身為妖怪的核心所在。帶著不甘與悔恨,我痛的昏死過去。
待我醒來,卻發現自己胸口處的傷口消失了。而秦連峰他,正在把一枚半球形,流溢著藍色光暈的內丹送入碧空的口中。他頭也不回的說:
“醒啦?答應你的事,我辦到了”
“碧空她……”
“過一會兒就會醒。原本她的內丹完全破碎,還身受重傷,應該是必死無疑。但我呢,用了個小法術,把你的內丹分出一半給她,讓她能夠維持生命”
秦連峰終於看向我,臉上依然掛著不知是真誠還是虛假的微笑:
“不過嘛,那內丹終究是屬於你的,只有你活著,在這女孩身體中的另一半內丹才能發揮作用。換而言之,如果你死了,這女孩也會死。從此以後,你們就同命吧”
秦連峰轉身,遲疑了一瞬後說:
“以後你們就是這裏的神明,這對你們的修行有好處。但如果有一天你們作惡的話,某人會剷除你們”
我們打敗惡妖,自然不會作惡。但還沒等我反駁,那個叫秦連峰的青年就消失了。我可能遇到了真正的神仙。
好在他兌現了承諾,我一直守在碧空身邊,懷抱著她,直到她大夢初醒般睜開眼睛。我仍記得,她的手撫過我臉頰時的溫柔:
“結束了嗎”
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情感,不讓她察覺自己死過一次的事實,語氣平淡的回應:
“結束了,你我都還活著”
“你看,那些人類,把我們當神仙了呢”
我這時終於注意到,淚江畔擠滿了人,發出慶祝勝利的歡呼。可我呢,經歷這一次生死,早已看淡一切的我,又有什麼資格享受這榮耀。
碧空看著那些人微笑:
“這烏鎮按流域分為上下兩部分,你去上烏鎮,我去下烏鎮,護佑這一方之民,直到真正的幸福來臨,我們再攜手離開,你看好嗎?”
我想,我是勸不住她的,只好再一次順從了她的任性:
“只要你說的,我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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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碧空對河神的理解並不相同。
人在經歷絕望與無助時,總會向神靈祈願,渴望有某種超自然的力量給自己帶來幸運的結果。正因如此,鎮民們在擊殺河妖的上烏鎮建造了一座神廟,用來供奉我們以求庇佑。
對於那些貢品,我從未染指,也並不想接受這些好處給人們帶來什麼。盛衰興亡本是自然之理,我既然是超出常理的妖怪,更應該作為旁觀者而非掌控者。
如果說這鎮子有什麼吸引我的,就只有原野上吹不盡的風,以及帶不走的絕美風光。我也因此隱藏身份拿起畫筆,以一介凡人的身份活著。
我和她經常在神廟碰頭,對於鎮民的好意,碧空倒是來者不拒,常把貢品吃個精光。我常對她說收下貢品,就意味著要承受心願的重量,付出相應的代價。
她總是無所謂的笑笑:
“別那麼較真啦師兄,既然是河神,總要做好事,吃些貢品也沒什麼”
後來我才明白了她的意思。每當淚江掀起風浪,那些木制漁船搖搖欲墜時,她都會用自己的法力穩住江水,讓漁船順利返航,這就是她口中的好事。如果說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維持這種平衡,我自然也不能再說什麼。
然而,更嚴酷的考驗終究會來的。
那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暴風雨。狂亂的雨水下了七天七夜,同時伴隨著呼嘯的狂風,許多草房都被吹散了架。江水很快越過堤壩蔓延到岸上,滔天浪潮幾乎要把整座鎮子吞沒。
面對洶湧的災難,幾乎沒什麼鎮民逃走。他們相信河神,躲在自家屋裏祈求,只等災難過去。
我和碧空分別在上烏鎮和下烏鎮的最高處,運起全部的法力形成防護,來抵禦江水的衝擊。
自然的偉力,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成千上萬噸的水拍在屏障上,就好像壓在我的身上。所幸依靠著曾經的修為,讓我精疲力竭後,終於抵禦了這一次的災難。
上烏鎮的人們歡呼雀躍,我也由衷感到高興。
然而當我去下烏鎮時,卻只看到了了無生氣的碧空。她的衣衫被雨水打濕,身形落寞,好像剛剛大哭過一場:
“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法力不夠,即使用光了全身的法力還是沒能擋住潮水。屏障破裂,位於低矮區域的民房被沖走,供人居住的鎮子變為澤國。
我想安慰她,我又沒法安慰她。因為作為河神的我們,依舊如此渺小。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在潮水退去的三天後。
上烏鎮在庇佑下並未遭受損失,而下烏鎮卻有許多人流離失所。這在下烏鎮的人看來,是一種極度的不公平。於是,他們中的一些人,趁著夜色毀壞了河神像:
“什麼河神?我看就是個一碗水端不平的惡神!憑什麼!我們下烏鎮明明更虔誠,給河神的供奉比你們多,還是死了那麼多人,這種神不配供奉,該下地獄!”
上烏鎮的人當然不同意,於是兩邊廝打起來,又有不少人受傷和死亡。
看到這一切時,我的內心是震驚的。發生災禍,不想著團結起來共克時艱,而是為了利益分歧而衝突,又互相推諉責任,平時純樸的鎮民怎麼會變成這樣?
碧空冷眼看著人們的所作所為,臉上的淚痕逐漸凝固:
“是我不夠努力嗎?我們守護的人們原來是這樣的嗎?原來只要有一件事沒達到他們心裏的期望,就會被他們咒罵,拋棄?曾經拯救鎮子的事也會被當成從未發生?”
我淡淡的說:
“他們本來不是這樣的,只是太害怕,太無助了”
碧空沒有回話。她頭也不回的走了,此後很長時間,我都沒有再見到她。
也是這段時間,我開始思考,河神到底是什麼?我和碧空是看得見的河神,可那個真正的,看不見的河神,藏在鎮民們的心裏。
我對現實失望,便把更多的時間投入在繪畫上。忘記周圍的一切,醉心於色彩編織的畫面,那種寧靜的心緒和超然物外的感覺讓我著迷。日後人們如果提起一個不做神仙,只愛畫畫的妖怪,想必會嘲笑吧。
淚江的水如時間一般靜謐流淌,潮起潮落了多少個日夜?我在百無聊賴的間隙中觀察著周圍的變化,直到她再次出現的那一天。
那原本只是個風平浪靜的下午,鎮上的漁民們照例前往淚江捕魚。可在船隻行遠後,厚重的積雨雲層卻黑沉沉的壓過來,天空在極短時間內暗了下去,是風暴的前兆。
我揪心的觀望著若隱若現的漁船,漁民們在奮力劃向岸邊,可我卻無能為力。此前每當有大浪襲來,我總會運起法力幫鎮民們抵擋,每幫他們一次就會消耗一次法力。如今我的力量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住大範圍的暴風雨。
而在山坡上,我再次見到碧空。
她身上是我從未見過的英倫禮服裝扮,黑白相間的裙裾在風中飄舞,頭上的圓筒禮帽帽檐遮住額頭,我險些沒有認出她來。
她在此刻伸出手,一股龐大的法力光華從她的掌心發出流瀉到江裏。
這是我非常熟悉的禦水術,而她居然輕鬆的將範圍覆蓋到整個淚江,強行控制住了洶湧的江水。漁民們見江水穩定,拼命將船劃到岸邊。
這些人都得救了,碧空隨即收住法力,壓抑多時的江水再度如沸水般翻湧起來。可我明明看到,仍有兩艘未靠岸的漁船在風暴中掙扎。我情急之下大喊:
“還有人沒回來!”
碧空好像聽到了,又好像沒聽到。她兀自站在那裏,看著最後的兩艘漁船被江水碾碎,遠處的人影被大漩渦捲進水底。
我望著遠處破碎的木板,心裏五味雜陳。我沒有辦法救下他們,又有什麼資格去苛責她?
而此時,碧空似乎注意到了我。她慢慢走過來,微笑:
“好久不見,師兄”
我至今忘不了她當時的表情。她似乎仍然是那個師妹,身姿綽約,嘴角含笑。然而這笑容是沉靜而冰冷的,像幽寂的湖水。那些曾經蘊含在她眼中的熱情與活力,早已消失不見了。
“師妹,歡迎回來。你的法術和見識大有長進,愚兄都快認不出你了”
“是啊,我離開了烏鎮,才發現這世界已經不是我們曾經見過的樣子。人類還真是了不起,他們建起樓房,開上汽車,構建摩天都市,那些生活是我們從未見過的。我會把新生活帶到烏鎮裏來,並且這一次,我會成為真正的河神”
我不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但不知怎的,我和師妹之間好像突然有了距離。熟識的人近在眼前,但她的心遠在天邊。
從那天起,烏鎮開始悄然發生變化。
一個名為浪川集團的企業很快進駐了下烏鎮,他們帶來了先進的技術,可以讓捕魚的木船變為更高效的鐵船。但同時也提出條件,以後下烏鎮凡是要繼續捕魚的人,必須成為浪川集團的雇員,且捕魚所得的七成利潤歸公司所有。
對於他們霸佔淚江的行為,很多漁民都感到不滿,而浪川集團卻給出了一個十分離奇的說法:浪川集團得到了河神的許諾,凡不服從者都會付出代價。
此時距離我們成為河神已過去數百年,曾經的歷史已成為無人相信的傳說,鎮民們根本不在乎。
然而,那些拒絕了公司的漁民們再次出海捕魚時,卻趕上了意外的風暴。浪川集團的船安然無恙,反對的漁民則無一生還。從那以後,再沒有反對的聲音。
我不相信這件事與碧空無關,於是前往下烏鎮尋找她。在多方打聽下,我在一座江畔白塔中找到了她,那裏已經成為她的修行場所。
對於我的來訪,碧空並不意外,不如說她早就在等我了。眼前這個戴著黑色墨鏡,一身商務套裝的女人讓我更感陌生。
“你是為那些漁民來的吧,師兄?”
“果然……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碧空想了一會兒,看著平靜的江水說:
“師兄啊,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究竟在做什麼?我們當自己是神仙,過去總是盡全力為這裏的百姓們遮風擋雨,一次又一次犧牲自己的修為幫助他們,可這換來了什麼?我們積攢法力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消耗的速度,鎮民們不做任何犧牲,僅僅是寄希望於我們,就要我們做到一切。結果就是,當真正的災難來臨,我們全都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你到底要說什麼?”
碧空坐在沙發座椅上,雙腿交疊,儼然一副生意人的模樣:
“師兄,與我合作吧”
我沒明白她的意思,碧空則慢悠悠的解釋:
“這次出門,我見識了世界的變化,那些取得成就的人類告訴我一個道理。人類世界與我們以前生活的海洋沒什麼區別,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強者通過吸收兼併弱者來增強自身,等到災難來臨時,強者才能抵擋災厄,而強者又要弱者來供養,這是一個迴圈。
至於結果,你也看到了,我控制住了暴風雨,而你沒有”
“可還是有鎮民沒能救下來”
碧空歎了口氣:
“別太高看自己了,總有救不下來的,這就是代價。代價明白嗎?我成立公司,幫鎮民更新捕魚設備,相應的,他們要受雇於我,把更多的收穫供給我這個河神,按我的規則行事,因為我能幫他們擋下風暴,只有我能!”
碧空越說越激動:
“可他們居然不服從我的規劃!你知道我拉贊助,籌集資金有多不容易嗎?反對者,就該付出代價!而且,他們也並不是白白死去。畢竟,可以幫助我修煉法術嘛,也算廢物利用了”
“碧空!難不成……”
我渾身發抖,發自肺腑的恐懼和驚詫充斥我的全身,冰涼透頂:
“你……你在用鎮民的生命練功?”
碧空的表情驟然變化,她抬起墨鏡,眼中隱現冰冷的敵意:
“別說的那麼難聽,我是在他們死後才拿來使用的”
積鬱的憤怒幾乎要在我的胸腔炸開,我的表情一定嚇人極了:
“所以,你是故意沒有去救那些漁民,對不對?只是為了自己的修為?”
“說話還真直接啊,玄夜。但你想過沒有,風暴一來,他們本就會死,自然法則而已。我原本以為你能理解我的,現在看來沒有談的必要了。上烏鎮一直由你負責,但我的計畫涉及整個烏鎮,上烏鎮遲早也會被納入進來……”
“我絕不同意!”
碧空停頓了片刻,用墨鏡下漆黑的眼眸看著我:
“你可以走了。我想得到的東西,沒人能阻止”
那一天 我的世界崩塌了。我對這個世界所有的期望和希冀,都在與碧空的決裂中,煙消雲散了。
自那以後,我再沒見過碧空。只有閒暇時,我會扮成香客去河神廟裏看一看那兩尊冰冷的石像,看一看我們曾經的樣子。在這個過程中,我遇到了一個名叫清夏的女孩。
這孩子,總是自發的來神廟打掃,虔誠的為家人和周邊的人祈願。
“李奶奶的腿腳不方便,希望她能好起來。喬叔叔家的屋頂漏了,希望這幾天先不要下雨,給他一些時間。還有就是,爸爸每天捕魚太辛苦了,希望能讓爸爸捕魚容易一些。拜託了河神大人,我只有這些零食可以上供,希望鎮子上的人都能快快樂樂的”
信仰稀薄的年代,純真的善良更顯珍貴。我無法實現她的全部願望,只是盡我所能的為她的父親遮風擋雨,護佑這個小小的家庭。
我本不願與人類牽扯過多,可當我在淚江邊作畫時,她注意到了我,這也是種難以言說的緣分。
“哇,畫的好好,可以教教我嗎?”
第一次相遇時,我沉默不語,並未答應。總覺得如果答應下來會很麻煩。但第二天,她準時出現在淚江邊,她沒有再纏著我,卻轉而開始講起家裏的事情。
一個普通漁民家庭的女孩,生活簡單到質樸的程度。生於淚江之畔,靠淚江的饋贈捕魚生活,又在淚江邊欣賞美景。烏鎮裏每個人的命運都與江水相連,日復一日,好像這樣平淡而沒有波瀾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直到那一天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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