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影尋蹤 - 血淚寒江·玖

“清夏……清夏……”

遙遠的世界邊緣，回蕩著溫柔的聲音。爸爸抱起小女孩，把她擁在懷裏。她們坐在山坡上，看著太陽從縹緲的地平線漸漸隱去，果醬般的晚霞浸染天空，更給世界披上絢麗的色彩。微風吹動草坪搖曳，女孩能聞到父親身上熟悉的味道，能感覺父親臂彎裏的溫暖。

“爸爸，我什麼時候能長大呀？”

女孩用稚氣的奶聲問。父親輕輕摸著她的頭：

“爸爸希望你晚一點長大”

“為什麼呀？”

“因為爸爸還想把你抱在懷裏，捧在手心，還想讓你騎在肩上去看看這個世界”

女孩把手指放在唇邊，搖頭晃腦：

“可是，長大以後，清夏就可以去幫忙呀。爸爸你每次回來都好累”

“爸爸不累，只希望時間能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再好好看看你……”

不知不覺間，溫熱的液體從女孩的臉頰流過：

“這是……什麼？”

女孩摸著自己的臉，男人忽然沒了蹤影，空曠的荒野上只剩她一個人。

“爸爸，爸爸……你在哪里，你回來吧，清夏好想你……”

女孩向著四面八方呼喊，卻什麼回應也沒有。世界擁擠而闊大，只有自己被遺留在角落。

【系統……錯誤，調動記憶，判斷……冗餘】

……

回過神來，清夏的眼前變成了旅店的舊窗戶。她伸手擦掉眼角的淚滴，眼前忽然冒出一朵淡黃色的小花，散發著溫柔的清香。她轉過頭，給她遞花的女孩正溫柔的笑著：

“送……送給你，這是鬱金香，我自己在溫室培育的品種。不管有什麼樣的傷心事，都會過去的”

“謝謝……姐姐？”

楊柳依甜甜的笑著：

“嗯，我有一個哥哥保護我，如果還有一個願意撒嬌的妹妹，那就太完美了”

想必她的世界，一定充滿幸福吧。有溫和穩定的家庭，關愛自己的哥哥，在保護下從未經歷過世間的惡意。

清夏接過花，看著嬌豔綻放的淺黃花瓣，忽然覺得自己只是路邊的雜草，哪怕只是觸碰美好的東西，都會被刺痛。

不過，剛剛那些記憶是怎麼回事？

那個自己應該稱作爸爸的男人，曾經有過那麼溫柔的時刻嗎？為什麼自己都不記得？這也許就是小孩子時的記憶吧，隨著長大，漸漸就忘記了。

忽然，一只手按住她的頭，接著把她整個人撲倒：

“趴下！”

是店主的聲音，清夏的大腦一片空白，但她還是清楚聽到窗玻璃破碎的聲音，一把旋轉著的斧頭從她的頭頂飛過，嵌進旅館的牆壁上。

一滴血滴落在清夏臉上，溫暖粘稠的血腥味讓她清醒。店主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她，肩頭被斧刃砍傷正在滴血。

有人襲擊！

在得知這個事實後，清夏發現自己失去了冷靜。

怎麼辦，該怎麼辦？

以往面對欺負她的同齡人，即使一對多也不在話下。可他們最多是用石頭丟她，不會使用這種致死的武器。她的腦海裏再度浮現那場夢，夢中父親就是被斧頭砍下了頭……

“不，那不是夢”

清夏壯著膽子微微抬頭，已經破損的窗戶外面，依稀有著十幾個黑俊俊的身影，仿若夜幕之中潛行的鬼怪。他們中的幾人舉著火把，微弱的火光下可以看到他們面具般毫無血色的臉。

“怎……怎麼回事”

同樣慌張的還有楊柳依，她似乎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但緊接著，又一把斧頭從窗外飛進屋內，砸碎了櫃檯，一些繪有畫作的紙張散了出來。畫的內容五花八門，但多數都是淚江畔小鎮的日常風景。

嘭！

旅館大門發出巨響，上面被斧頭砍出了一道破口，木屑橫飛。緊接著是第二下，破口又大了一些，能看到露出的斧頭。

店主將清夏護在身後，楊柳依則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包裹。

嘭，哢！

第三擊，斧頭由上至下，將門板劈成了兩半，現在那道屏障已經與廢墟無異。

清夏的手緊緊抓住店主的衣擺，她如此迫切的想要依靠誰，也從未如此憎恨自己的無力。

“要是，我也擁有力量，有翻江倒海的力量，要是有河神能幫我……”

清夏幾乎要哭出來，明明自以為長大，在危難關頭卻只能祈求虛無縹緲的東西。

在無盡的渴盼中，雷霆的一擊降臨了。這不過，這並非來自門外的惡魔，而是源自自己身邊：

“擅闖民宅，還……還投擲兇器，你們犯法了！犯法了！”

文雅嬌弱的少女，喊著奇怪的口號，周身環繞小蛇般的金色雷霆，如閃電般疾馳過去。她的手中，握著一柄由數個鋼管組合成的現代紅纓槍。

楊柳依躬身退步，微閉雙眼，一柄長槍直刺向門口的方向，激蕩的法術波流從槍尖迸發，以金黃閃電的形態向前突刺。

令人炫目的光芒中，木門完全粉碎，外面的惡徒沒有後退，硬生生被閃電撕裂，軀體焦糊的倒下。

“為，為什麼不躲開？我沒有瞄準要害啊”

在楊柳依驚疑的目光中，更多黑衣人舉著火把緩步向前，全然不顧已經死去的同伴。

楊柳依的手指摩挲著槍柄，以槍尖面對前方。棉布裙擺微微浮動，可愛的著裝與這幅戒備的模樣完全不搭。她握著手中的槍，神情透著猶豫：

“對不起，哥哥，我非用這柄槍不可了”

清夏驚呆了，難以想像這個剛剛還無比溫柔的給自己送花的女孩，現在居然爆發出這等力量。那朵鬱金香仍在自己的掌心，靜靜綻放。

哢嗒哢嗒，身後傳來了什麼動靜。清夏猛然回頭，卻發現一直被老老實實捆綁著的複製店主居然猛烈掙扎起來，幾乎就要掙斷繩索。

到底怎麼了？

隨著一陣細碎的斷裂聲，複製店主掙開繩索，向著清夏的方向撲過來，女孩尖叫著抱住頭。

噗呲——

靛藍的凝水利劍瞬間貫穿了來者的胸口，緊接著猛然抽出，回身橫劈，在幽藍的劍光中將其攔腰斬為兩截。

“沒事吧，清夏”

溫柔而堅定的話語，一瞬間湧入心靈深處，清夏緩緩抬起頭，月光下與那只美麗清澈的藍色眼眸相觸。

這個眼神，這個聲音，從前明明就見過，一直都見過。

“畫師……呆畫師，是你嗎？”

店主淡漠的看著她，露出淺笑：

“我是這家小旅館的店主，也是鎮上一個離群索居的畫師，但，人們更願意用‘河神’來稱呼我。一直以來承蒙你照顧了”

“河神……河神……河神！”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幾乎忘記了自己身處何方。她只想哭出來，大聲哭出來，可怎麼也哭不出來。

為什麼？

一時間，許多瓶子從窗戶裏拋進屋內，燃燒瓶的火伴隨著碎片在屋內蔓延，蒸騰的熱氣充斥在小旅館的每個角落。窗簾被點燃，畫紙成為助火的幫兇。

“這幫人，簡直瘋了。別忘了，我乃河神，玄夜！”

“店主”的身體慢慢浮在空中，一只獨眼隱隱現出湛藍光芒，身後一條似龍似魚的長尾若隱若現，宛若仙臨。他攤開雙手，掌心彙聚著幽藍變幻的奇異光芒，光影浮動間，好像有千萬噸的水流在他周身盤繞。

“呵——”

他將雙掌合十，掌心的法力瞬間爆發，五行中“水”的力量爆發至極致，宛如小型山洪般的水流瞬間吞沒房間，將火焰盡數撲滅，隨後如蛟龍出海一般湧向旅店門口。

“誒——這是什麼？不要弄濕我衣服呀！”

還在門口的楊柳依急忙蹲下，水流沖出門口，以比高壓水槍更猛烈的力度向前方橫掃，黑衣人們毫無防備，被突襲的水流掃倒一大片。

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明滅，潼潼鬼影，看不真切。

旅店的大門僅剩門框，玄夜，這個自稱河神的男人走到屋外，面對著十幾名不明身份的黑衣人。

然而他所關注的並非眼前，而是黑衣人身後，徐徐走來的女人，女士高跟鞋發出連續的聲響。

“你來了”

仿佛老友重逢一般，玄夜淡淡的對來人說。

清夏躲在門框後面，強烈的恐懼感攫住了她的心，讓她止不住發抖，全身冰涼，無法動彈。可她硬撐著看向門外，她要知道這一切的緣由。

如果河神真的存在，如果童話都是真的……

河神會不會再一次拯救她？

女人的容貌逐漸清晰，那是一張出塵脫俗，仿佛古畫中走出的，端莊美女的臉龐，白皙若雪，高雅似冰，單憑容貌便讓人為之傾倒。更別提她現在披金戴銀，白金鑽石耳墜，天鵝頸上的金鑲玉項鏈，以及身上所披的狐狸皮大衣，更彰顯此人地位的不凡。

但是，女人臉上毫無笑意，反而像覆了層冰雪，讓人望而卻步。

女人開口：

“真是意料之外的重逢，你還是那麼固執啊，玄夜。即使當這個河神數百年，法力幾乎耗光了，還不肯接受現實。混跡在凡人中讓你那麼享受？”

“享受不敢當，至少心裏能安寧一些。倒是你，我現在該稱呼你為師妹，還是浪川集團的負責人？”

女人露出一絲甜美的笑容，但也僅僅只是一瞬

“師妹，呵，好久沒有人這麼叫我了。這麼多年過去，你還真是一點沒變。我早該想到是你在和我作對。我這次來也並非想趕盡殺絕，只要你答應離開烏鎮，永遠不再回來，把那個叫清夏的女孩交出來，我就放剩下的人活著離開”

“碧空！”

玄夜的語氣強硬起來，像一把鋒利的彎刀：

“你可還記得，當初決定留在這烏鎮時，我們一起發過的誓嗎？”

“當然，給這片土地上的人帶來真正的幸福”

玄夜的眼眸間閃過一絲猶疑，他看著眼前名為碧空的女子，等待她的回答。

碧空的藍眼瞥向清夏，隨後說：

“對於這些漁民來說，能避開風暴，安穩的捕魚就是幸福。能改造家鄉，建設城鎮是幸福。這些，你都做不到，而我可以。我可以作為河神賞賜他們以幸福，相應的，他們也需回應。只要乖乖的，聽從河神的一切命令，剷除河神的敵人，為河神獻上生命就夠了。下烏鎮能做到，從而得到我的恩賜。

原本上烏鎮也該這樣的，可他們在你的慫恿下拒絕了。我和盟友就只能給他們施加一點小小的懲戒。讓他們知道，唯有河神，才能真正引領他們尋得幸福”

玄夜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說：

“所以你就控制他們，讓他們走進江水裏溺死”

碧空忽然笑了：

“反正已經是死人了，怎麼死又有什麼關係。還是說，你到現在都不知道真相？”

“那不重要了”

玄夜手中出現一柄凝水利劍，那是由水流彙聚而成，幾乎沒有厚度，超出常規的武器。湛藍的劍身上，法力的光華靜默流淌。

可轉瞬之間，那光華已如刀鋒閃電般疾馳而過，空氣被極薄的劍刃切割粉碎。清夏的眼中只看到玄夜的身影一閃，劍鋒已指向碧空的眉心。

鏘！

夜色為之一震。

玄夜感到手臂一麻。只見他的凝水劍撞上了一柄細瘦的冰劍，那柄劍通體晶瑩透亮，劍身如淑女的腰肢般又細又長。可就是這樣一柄細劍，卻將他手中的闊劍蕩開，又以極快的速度在他的腹部輕輕一劃。

“唔！”

雖急忙退開，腹部的傷口卻已經開始滲血。碧空手中的冰劍上，殘留的血漬凍結成冰霜。她冷冷笑著：

“你退步了，師兄。而我，在這些年的曆練中不斷變強，我早已不是曾經的我了”

玄夜捂著傷口，血從指縫間流出來：

“是啊，從前那個滿臉天真，善良溫柔，為了拯救百姓甘願付出生命的師妹去哪了？到底是什麼讓你變成了這樣！”

“你不會懂的”

碧空看著他，面無表情：

“像你這樣理想的傢伙，永遠不會懂的。妖就是妖，成不了神。沒有人們的敬仰膜拜，什麼都不是”

不知不覺間，此前被打倒的黑衣人們陸續站起來，手持利斧，黑壓壓的朝著旅館方向推進。

玄夜的左手捏出劍訣，右手的劍劃過殘月般的半圓軌跡，藍色的法術光暈顯現在劍鋒，如同把江河奔流的力量凝聚在這一劍之上，他頭也不回的喊：

“走，我拖住他們”

碧空瞧著玄夜的架勢，喃喃道：

“劈波斬浪式，我們一起鑽研出的仙道劍術。還真是很久了啊。我是想放你條生路的，但，已經沒辦法了”

“呵—！”

玄夜凝聚氣力，刷刷刷揮出數劍，月牙狀的水藍色劍氣朝著黑衣人的方向疾馳，如同收割黑色麥穗的鐮刀。

劍氣所至，生死斷絕。

被掃過的黑衣人或被攔腰斬斷，或肢體橫飛，樹木被整齊的切割倒塌，鮮血在地面留下大片的塗鴉。

玄夜稍微停頓，積聚了剩餘的全部力量，隨後重重揮出，這一次，劍氣直至碧空的方向。這一擊勢大力沉，好似彎月墜落，又如驚濤瀑布般狂暴。

這猛烈而又果斷的一擊，應該可以讓她毫無痛苦的結束吧。

清夏看得呆了，她從未見過河神的戰鬥，傳說裏只講了河神的偉大，卻從未描繪過如此血腥的戰鬥場面。這時，一只溫暖的手拉住了她。

“楊柳依姐姐？”

“快……快跟我來”

平日矜持的少女已經失去了往日的風度，她在混亂中丟棄了貼身攜帶的法典，手裏握著鐵制長槍。

逃走，逃離，不顧一切的逃吧。

本該如此，逃命是人類的生物本能。

【留下來】

某個聲音，在腦海中下達不容置疑的指令。

頭忽然痛起來，清夏低著頭，想要反抗這個聲音。

【殺了——】

“清夏，你怎麼了，快走啊”

耳中聽到的聲音漸漸模糊，眼中的光景像罩了一層黑紗。她停下來，一動不動。她的世界似乎被什麼東西給包裹住了，什麼都感受不到。

她就這麼靜靜的，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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