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影尋蹤 - 血淚寒江·捌

錚——

鋼鐵撕咬的聲響。

男人的斧頭勢大力沉，以雙手揮砍下來。可他的攻擊被寶劍的鋒刃撥開，隨後劍擊如閃電般刺向斧頭的空隙。

啪！

渺渺沒有用劍刃，而是用劍背猛打向那人的肩關節。這個位置是人體的麻筋所在，被打中後手臂會暫時失去力量。這一招應該可以除去對方的武器。

男人被擊中後停滯了一瞬，可隨即又揮起斧頭。

不對，怎麼會沒有反應？

渺渺躲過男人又一輪橫劈，靈活的轉身，同時蹲下身體，用劍背打向男人的膝關節。這一擊讓男人向後栽倒，可他又沒事人一樣的爬起來。

“這傢伙，怎麼對疼痛沒有反應？還是說，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妖怪？”

渺渺握緊手中的劍，將劍尖對準男人的心臟。對方雖然拿著斧頭，攻擊方式卻重複而且業餘。只要自己想，隨時都可以一招制敵。對方如果是普通人類自然不能傷害，但如果是作惡的妖怪，就另當別論了。

這樣想著，她的餘光瞥向姜月明。

可是，他在看著。哪怕是妖怪，他應該也不願意直接下殺手的吧。奇怪，自己難道在猶豫？面對妖怪居然開始猶豫了嗎？

男人揮動斧頭繼續揮砍，渺渺時而隨手一撥，時而回身閃躲，與男人僵持著。

忽然，一個花瓶砸向男人的腦袋。隨後姜月明神出鬼沒的出現在男人身後，用繩索纏住他的身體。

“快來幫忙”

渺渺心領神會。姜月明總會用這些背後偷襲之類的伎倆，不過多數時候都蠻好用的。她摁住男人的手臂，強行奪下那把斧頭，隨後用繩子纏繞五圈，把男人捆成了粽子。

……

三女兩男圍成一圈坐著，不大的旅館客廳儼然成為了圓桌騎士的會議室。眾人在交流各自的情報後，就面面相覷的坐著，整理著眼下的思緒。另一邊，與店主長相一樣的男人被扔在沙發上，他在被制服後就一動不動，像個斷電的機器。

顯然，要解開的謎團實在是有點多，要如何理清思路呢？

姜月明回憶著秦連峰在面對謎題時的做法，決定率先發言：

“那個，大家既然聚到一起了，我覺得我們還是先把現狀整理清楚比較好。具體的話，從時間上來說，可以分為河神詛咒的產生，鎮上人對這起事件的反應，以及最後的結果，有哪些人因為詛咒喪生，還有詛咒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這時，楊柳依弱弱的舉起了手：

“那個，對不起打擾大家，但我還是想先找到我哥哥。我哥哥他聰明又能幹，有他在我們一定會更順利的”

坐在一旁的渺渺輕輕握住她的手：

“放心，會找到你哥哥的，但在這之前，先要相信我們自己”

“對嘍，渺渺說的很對。拜神拜佛，先拜自己。況且咱們這次就是與神明作對，只能先相信自己了。那麼，河神的詛咒，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姜月明看向清夏。這個女孩一直低著頭，直到此時才微微打起精神：

“是因為我家裏的情況吧。我的父親……之前做的那些事，導致那三個救人的學生陰魂不散，讓河神來索命，就是這回事”

“真的是這樣嗎？”

“誒？”

清夏疑惑的看向姜月明，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陰魂不散？反正我是沒見過。人死不能複生，不管是高尚的人還是卑劣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按照宗教裏的說法，總有天堂或地獄在等著，不過那也是死後世界的事情了。既然我們還活著，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那麼一切就是有跡可循的。

有些特殊的存在，比如人們俗稱的妖怪，會有超越一般人常識的力量。就是這些力量讓他們得以瞞天過海，但哪怕是法術，也是在世界的運行框架之內的。法術可以引發一些奇跡，卻不可能決定生死，更別提讓人死而復生。

所以，我的問題是，那些人究竟是怎麼死的？”

渺渺問：

“什麼意思？”

姜月明反問：

“渺渺，在你的認知裏，有法術可以控制人的行動嗎？”

“當然有，而且還不少。像暗示類的法術，可以讓人的心態改變，我們之前遇到過。攝魂術，可以暫時蒙蔽人的感官，讓其產生幻覺從而控制行動。附身術，一些妖怪可以直接以靈體的方式依附到人的身體上，干擾人的行動，俗稱鬼上身”

“這些法術有什麼共同的條件嗎？”

渺渺想了想：

“共同點，恐怕就是這些法術都不能遠程直接釋放，施術者必須要與被害人接觸才能做到”

“那麼，迄今為止，這些受到河神詛咒的鎮民，他們的共同點是什麼？都接觸過哪些共同的目標？”

店主開口了：

“那些受到河神詛咒的鎮民，全都是拒絕在《漁場轉讓協議》上簽字的上烏鎮居民”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店主身上，這一情報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渺渺忍不住說：

“這麼重要的情報怎麼不早說！”

“直到今天你們救下清夏，我才敢完全信任你們”

店主幽幽的說：

“我接下來的話，你們一旦聽了，就意味著捲進這件事裏無法逃開了。確定要聽？”

姜月明語氣更加幽怨：

“媽的，回去以後必須要給加班費和獎金，不給我就跟秦連峰拼了”

店主接著講道：

“烏鎮從很久以前就把捕魚作為主要的事業，上烏鎮和下烏鎮各自有一片漁場，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而到了現代以後，捕魚進入了機械化時代，一家名叫浪川集團的公司帶來了先機的捕魚技術和船隻，並且與烏鎮達成合作，由浪川集團統一雇傭漁民進行捕撈，再把捕獲的魚製成深加工產品銷往全國各地，這對於鎮上的人和集團都是好事。

然而，自從河神的詛咒開始流傳和蔓延後，風向變了。浪川集團以上烏鎮觸怒河神為由，要求上烏鎮把漁場使用權轉讓給下烏鎮。這樣做無疑會斷送上烏鎮大家的生路，浪川給出的條件則是在這之後會協助上烏鎮搞建設，把上烏鎮建設成現代化的城鎮，鎮上的居民成為集團雇員。

即使如此，還是有人不願意放棄世代守護的漁場。於是，一年之內，整整十四人因為河神的詛咒喪命”

聽著店主的講述，姜月明想起來了。在審判廣場，有浪川集團的代表過來與上烏鎮鎮長簽了協議。而那個人，那個女人，就出現在來時的夢中。

這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緊接著，姜月明忽然想到：

“您好像也拒絕在協議上簽字吧？”

店主冷靜回答：

“所以，河神的詛咒將要降臨，今天就有人來殺我了”

秦渺渺站起身，瞧了瞧那個被捆住的男人，他橫躺在舊沙發上，仍然一動不動：

“這河神的詛咒，執行起來倒真樸實，直接派人過來拿斧頭就砍”

姜月明說：

“就是這一點才奇怪。河神的詛咒是什麼來著？人們詭異的走進江水裏，自己把自己淹死。如果是用法術控制身體，為什麼還要派人搞刺殺？”

他站起來，走到被捆住的男人身邊，仔細觀察那人宛如木雕一般的姿態，卻始終看不出什麼：

“怪事，眼睛睜著卻一動不動，可之前還好好的，難道是什麼疾病？還是說，他已經被法術控制了？”

渺渺單手叉腰，無奈的攤開手：

“剛才就用靈力探測儀測過了，但自從來到這鬼地方，所有的符咒和儀器都失靈了，什麼也測不出來”

姜月明看到一言不發的楊柳依，想起來了關於楊家家族的傳說：

“聽說降妖師的楊家，額頭上有一只神眼，可以看穿很多東西，如果是你的話，能不能看一下這個人是什麼情況？”

楊柳依一驚，剛想開口，卻把話又噎了回去，搓著手說：

“我……我做不到，如果是哥哥的話……”

渺渺沒來由的插嘴：

“你很相信你哥哥啊”

“是的，我哥哥從小就很厲害，無論是中學還是在降妖師學院，成績永遠頂尖。他人也很自信，什麼困難都難不倒他，他一定會有辦法”

“是嗎？和我印象裏的楊越差距不小”

渺渺重新坐下，抱著雙臂，對楊越的不滿已經寫在臉上。

姜月明趕快把話題拉回來：

“這個男人的問題暫時擱置，我們先把他看管起來，總有辦法搞清楚。但這東西，倒是讓我想到一些事”

姜月明撿起男人留下的消防斧，看向清夏：

“清夏，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但事情可能沒有這麼簡單。你說你之前在夢中見到父親被人用斧頭殺死了對吧？”

清夏看著這把斧頭，忽然面色驚懼，那個漆黑的樹林裏，父親被人砍下頭顱的情景，如黑洞般衝擊著她的心，幾乎要把她全身扯碎，墜落穀底：

“就……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斧頭，那些黑衣人用的就是這種斧頭！”

“你的父親後來又回到了家裏，最後在河神的詛咒下走進江水而死。你能肯定，回家的真是你的父親嗎？”

父親，父親，那個男人的臉，自己都快要忘記了。不對，到底有多久沒有和那個男人溝通過了？竟然連他的身份都沒法辨別嗎？

“我……我不知道”

清夏抱著頭，表情極為痛苦。渺渺貼心的從身後抱住她，撫摸著她的頭：

“先別逼她了，今天經歷了這麼多，她需要休息一下”

姜月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現在屋裏的人，只有他和渺渺是正經的降妖師，來解決事件，其他人不過是捲進來的普通人。

冬天的夜晚來得很早，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黃昏，倦怠的陽光透過窗子，給室內覆蓋上紅與黑的色彩。

會議暫時結束後，姜月明主動提議去給大家買些吃的，渺渺也跟了過來。兩人並肩走在小路上，渺渺終於提出了心裏的疑問：

“你覺得，那個店主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為什麼這麼問？”

“直覺”

姜月明歎了口氣：

“老實說，我沒有想到這次的事件會這麼麻煩”

“這種時候就別抱怨了”

“也是”姜月明停下腳步，認真看著她：

“人不可能被殺死兩次，可這事真實發生了。而且之前我們遇到的那個老人的兒子被殺，嘴裏也說著斧頭，斧頭的。今天，那個店主在店裏，又遇到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人用斧頭來刺殺。這合理嗎？

現在想想之前清夏的經歷，可以做一個簡單的假設。假如清夏的父親沒有被黑衣人成功殺死，逃掉了，躲在家裏，沒人知道。而隱藏在暗處的殺手集團又認為已經得手，安排一個人頂替清夏父親的位置，會發生什麼？”

“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會與她父親見面！你的意思是說？”

姜月明點頭：

“那個店主看似置身事外，其實在一點點引導我們，他一定還藏著什麼秘密。只不過現在我們寄人籬下，他又沒有表現出敵意，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但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如果假設成立，那些被害人提前就已經被殺，又為什麼還要讓人頂替，再自殺一次？”

渺渺認真思索著：

“自殺比起被人謀殺，情節上會輕一些。如果是謀殺，涉及刑事案件，警方一定會參與。但如果受害人是受到詛咒自殺，警方無從下手，鎮民們也肯定不敢把這事說出去”

“聰明啊，渺渺，果然涉及到犯罪偵查還是你更擅長。但還忽略了一點”

“什麼？”

“河神詛咒這種說法，員警無可奈何，但一定會引起降妖師的注意，我們，會來到這裏”

渺渺的手心沁出汗珠。如果的確是這樣，難道這裏是專門給降妖師布的局？聯想到此前的種種遭遇，通訊被切斷，符咒以及法器無法使用，一種沉重的壓迫感縈繞在二人心頭。

姜月明故作輕鬆的笑了笑：

“也不用這麼擔心啦。秦連峰來時不是說了嗎，我們的任務只是收集證據，解開謎題，之後把資訊傳遞出去，協會那邊會派些倒楣蛋過來解決問題”

“嗯”

渺渺輕聲點頭，同時握住他的手。渺渺的手同其他女孩一樣柔嫩細膩，可力道卻一點不輕：

“從現在起，我們必須一起行動，不可以離開我的視線”

“好吧，說實話，我也擔心的不得了呢”

姜月明緊緊握住她的手。曾經，他以為自己早就沒有了作為降妖師的資格和尊嚴，只想遠遠逃開。可現在，握住的手讓他的心中充滿力量：

“這一切的事件，都與下烏鎮和隱藏在幕後的浪川集團有關，那個所謂的河神，很可能是與他們一夥的妖怪。我們至少應該到下烏鎮去，探查一下河神的真相”

“嗯，我們去沒問題，其他人怎麼辦？尤其是那個叫清夏的女孩子，不能出現在鎮民面前”

“清夏那邊，我們可以讓店主和她暫時離開鎮子，去雜誌社那邊，順便把這裏的情況告訴秦連峰。之後應該會有支援過來”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來到集市上。暮光之下，整座城鎮都在睡去，僅有的幾家飯館也顯得蕭索冷清。他們走上前，本來準備買些吃的，沒想到飯館全都大門緊閉，鎮上的店鋪打烊得這麼早嗎？

本想著要無功而返，渺渺卻忽然緊張起來：

“誰，誰在附近？”

仿佛幽靈般的，黑色的影子從飯館的牆後走出，悄無聲息。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夕陽的昏光下，只能依稀分辨出這三人穿著黑色皮衣，頭上戴著古典紳士禮帽，至於臉，看不清楚。似乎戴著什麼面具一樣的東西遮擋著面容。他們的手中，消防斧的斧刃反射著銀光。

姜月明表現出一副放鬆的樣子：

“哎呀，這麼多朋友啊，今天是什麼節日嗎，還是咱們這裏的歡迎儀式？但很不巧，我們只是出來散散步，改天再來光顧”

“籠中的鳥兒，叫聲果真動聽。不過困囚得久了，精神與靈魂難免麻木腐朽”

女人。

夢中的黑衣女人，穿著黑色幽影般的長裙，自夜裏走來。禮帽簷遮面，卻依稀能看到嘴角的詭秘笑容。

“夏娃女士，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吧？”

姜月明依舊微笑，臉側卻有汗珠流下。冬季傍晚的空氣，比夜晚更加冷厲。

女人開口，依然是空靈淡漠的口吻：

“夢境化為真實之前，小鳥們仍有機會獲得寬恕。只需停止無用的掙扎，風暴過後，自會擁享自由。如若拼死頑抗，唯有殘損羽翼，自取滅亡”

姜月明笑了，只是這次，是爽朗的嘲笑：

“還以為要說什麼呢，文縐縐沒一句人話，說穿了還是要我們投降，冷眼旁觀啊。說實話，我本來沒想死磕這件事。但看到你們這些傢伙的舉動，覺得還是管到底比較好。讓你們逍遙法外，不爽極了！”

姜月明忽然閃向一旁，他的身後，渺渺早已積聚了足夠的法力，掌心凝聚的火焰倏忽間迸發出來：

“炎之隼，五連發！”

渺渺手臂揮動，火焰聚集的五只鷹隼嘯叫著撲向前方，火光照亮了黑衣人麻木的笑臉。

死人一般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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