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影尋蹤 - 血淚寒江·柒

清夏的父親死了，就在兩個月前。

說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總之，死的跟突然，生命的消逝向來如此。

在那之前，她夢到在初冬的樹林裏，一夥黑衣人抓住了那個男人，砍下了他的頭。可當她回到家後，還是等來了父親。

父親？對她而言這個詞相當陌生。她很久沒有稱那個男人為父親了。

生活回歸到了麻木的日常。父女之間原本就沒有什麼話可說，自然也察覺不到有什麼異樣。直到父親有一天離家，再也沒有回來。河神的詛咒終於降臨，有人看到那個男人一步步走進江水深處，水流沒過頭頂，像一尊沉入深淵的石像。

她想哭，卻只是在原地幹嘔，眼眶中竟擠不出一滴淚水。所以，還是放棄吧。

河神的詛咒一旦開始，在終結罪惡前，不會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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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之前的經歷，很殘忍很無聊對不對？”

清夏平淡的訴說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好像在說一些發生在別人身上的無關瑣事。

姜月明慢慢走在她身旁，同時思考著近期的線索：

“河神的詛咒……到這裏以後已經聽過無數遍了。知不知道這詛咒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又為什麼……會選擇鎮上的人？”

清夏慢慢停下腳步，神色憂鬱，似乎在考慮該如何開口

“大約一年前，淚江畔曾發生過一件事”

“人鏈事件”

“你知道？”

姜月明搖頭：

“只知道有這樣一個事件而已，我原本就是來調查它的”

“假如”清夏放慢了語速，抓緊外衣的領口：

“假如我真的是個罪人，你會原諒我嗎？”

姜月明看向她，眼神複雜：

“我沒法保證”

“這樣啊，但我還是要說，不然就沒機會了”

姜月明認真的看著她，什麼也沒說。江畔靜極了，只有幾只烏鴉偶爾從枯樹枝上飛掠，拖出一道沙啞的嘶鳴。

“2016年那個夏天，淚江對岸的江岸大學，有三名大學生在白塔灣這附近的沙灘上游玩。那時正值夏季，前來遊玩的遊客很多，有一個小孩子在江邊玩，不知怎的就往淚江的深水區去了，結果一個浪突然打了過來，孩子被捲入江水中。

那三名大學生見了，趕忙跑到江邊。一名男生會游泳識水性，當即撲到水裏救人。男生撈起孩子往岸邊遊。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原本順利救人的男生忽然遊不動了，像被什麼東西拖在江水裏。

他拼命把孩子推上岸，可自己仍困在江水裏。剩下兩人見狀，手挽著手拉住了水中的同伴，手與手連在一起，那就是人命形成的鏈條。但是，哪怕三人的力量，也沒能對抗水流，三人都被卷到水中”

姜月明望著遠處的白塔，心底發寒：

“這個地段確實給人一種不詳的感覺，可只是這樣，倒也算不上什麼罪孽吧？”

清夏低下頭，緊抿嘴唇，聲音顫抖：

“那三名大學生，起初向岸上呼救。其他的學生也趕來了，碰巧附近就有……就有一個捕魚的鎮民，他有一艘小漁船，可以駛入江中救人。大家央求他去救人，但是……但是那個鎮民拒絕了，說什麼也不肯去救。

其他人苦苦哀求，最後一起給漁民跪下了，可那個漁民就是不答應。最後勉強讓步，讓人們立刻湊出十萬元現金給他，才肯去救人。

人們當然拿不出這麼多錢，就算有也拿不出那麼多現金。

後來，那三名大學生，被江水越推越遠，最後全都沉入江水，一個也沒有活下來。

有人說，那三個冤魂陰魂不散，去河神那裏告狀了。他們最後的遺言是，讓烏鎮的人們都下地獄”

清夏說完，昂起頭，似乎不想向該死的命運低頭，可眼中早已沒有了神采：

“在那以後，三名組成人鏈救人的大學生，理所當然的成為了英雄，烈士，江岸大學專門給他們修建了紀念館。可這件事也被鎮子視為禁忌和恥辱，不許人們把真相外傳，更不許討論。只當這事不存在。

但是……那個拒絕救人的鎮民理所當然的成了罪人，受到全鎮的唾棄……呵呵，而那個捕魚的鎮民，還有個讀中學的女兒。這個女兒曾經是受到鎮裏人關照的孩子，而從那天以後，就時不時有人會往她身上扔爛菜葉和泥巴，曾經要好的同伴開始孤立她，家門被寫上各種難看的字眼，哪怕一遍遍擦掉，第二天總會重新冒出來，就連學校的老師也開始故意刁難，直到被迫離開學校”

姜月明的胸前仿佛挨了一記重錘，沉重的感覺讓他喘不過氣：

“那個女孩……”

“沒錯，就是我。這樣說出來，總算輕鬆些了”

她輕呼一口氣，聲音像枯萎的花，花蕊在努力掙扎，枝葉卻已殘敗不堪。

按照普世的善惡價值理論，鎮民見死不救，利慾薰心，導致河神震怒，用詛咒來執行正義。罪人的後代理所當然背負懲罰，英雄的名望流傳後世。

一切都是那麼順理成章，簡直太合圍觀群眾的胃口了。

但是，心好痛。

姜月明下意識捂住心臟，眼前閃過難以忘卻的畫面，白雪覆蓋的庭院，倒在血泊中的少女，手裏握著的沾血的匕首，以及“她”斷氣前，最後說的話：

“我不怪你，畢竟，我們誰也左右不了命運”

猛然從回憶中掙脫，姜月明拉起她的手：

“沒時間啰嗦了，先去一個落腳的地方，免得被人發現”

“誒？，你……”

他有些強硬的拉著清夏，向旅館的方向快步行進。

不對，肯定有緣由，一定要多想。自己已經害死過那個女孩，那個無比相信自己的女孩。而眼下，這個名叫清夏的女孩，她的命運正握在自己的手中。

“這一次，我不會讓事情重演”

他在心裏暗暗發誓。

抵達旅館附近時已經是下午。姜月明讓清夏躲在巷子裏，自己去買了些簡單的食物。兩人一邊吃，一邊觀察附近的動靜。

老實說，雖然把匯合地點選在這裏，姜月明仍有些不放心。在儀式過程中，他們被河神發出的水流卷走，那麼在那些鎮民眼中，他們已經是被神明懲罰的，不存在的人了。如果是這樣，只要不拋頭露面，眼下應該是安全的。

可渺渺呢，怎麼不見她回來？

姜月明思考片刻，從包裏取出一只口罩，一個鴨舌帽帽和渺渺帶來的遮陽眼鏡：

“你先把這些戴上，別讓人認出來”

清夏打扮了一番，儼然成了低調行事的女明星。姜月明領著她，推開旅館的門。

“歡迎兩位，是要住店？”

年輕的店主不知何時已經回到店裏，正在舊沙發上打盹兒。見到他們，連忙站起來。

姜月明笑著回應：

“才一天就忘了麼，我們上午出去采風，現在才回來，想歇歇腳”

“哦……想起來了，二位請便吧，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不知怎的，姜月明覺得店主的態度似乎與昨天不同，那種神秘兮兮的感覺沒有了。而且，他還注意到一件事：

“您的眼睛……沒事了？看您把紗布取下來了”

店主伸手摸了摸右眼的眼皮，依然微笑：

“前一陣受過傷，不過已經沒關係了”

“那就好，一會兒見”

姜月明拉著清夏，快步來到房間裏，把門反鎖的瞬間，他立刻打開行李箱，從中取出一些符咒，還拿出了渺渺留下的幹將莫邪這兩把寶劍。他把其中一張符貼在門上，這是用來封閉空間的，原本貼上就會流出光芒，此刻卻毫無反應。

“從現在起，你乖乖呆在這裏，千萬不要出房間”

清夏一頭霧水：

“怎麼了？”

“這裏可能會發生什麼事”

姜月明觸摸著冰涼的劍柄，握緊了它。

……

與此同時，兩名少女正在樹林中緩慢行進。她們避開有人的大路，踩著乾枯的枝葉，發出沙沙的響聲。秦渺渺用匕首在前方開路，砍開一些低矮的灌木。楊柳依小心的踮著腳尖，勉強跟在後面：

“渺渺姐，你說的那個人，真的能幫我找到哥哥嗎？”

“如果附近有誰能幫你，我能想到的只有他了。雖然又啰嗦又沒個正形，不過頭腦還蠻好使的。總之，相信他吧”

穿過樹林，她們來到一個空曠的小公園。這裏有一些供孩子玩耍的滑梯、蹺蹺板等器械，當中還有一只機器貓雕像，顯得有些滑稽。而在秋千座椅上，正靜靜坐著一個青年，他是這些設施唯一的使用者。

“這不是店主嗎？你怎麼在這裏？”

旅館店主正在閉目養神，左眼仍纏著繃帶，聽到渺渺的問話，睜開了完好的右眼：

“原來是客人啊，真是失禮。今早看你們不在，我以為你們已經聽從忠告離開了鎮子”

他的目光轉向楊柳依，然後愣住了：

“手捧法典，身穿白裙。今天上午大鬧審判儀式的，難道就是你們？”

楊柳依用手攥著裙擺，垂下頭，有些手足無措。渺渺則開門見山：

“沒錯，但我想，你應該不會把我們說出去吧？如果你真的在意那個女孩的死活的話”

“清夏怎麼樣了？”

“我們救了她”

店主站起身：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先跟我回去。等見到清夏，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們”

渺渺點頭。她想起昨天夜裏姜月明對她說過的話，這個店主跟那些鎮民明顯不是一路的，應該可以信任。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把集合地點選在那家不起眼的小旅館。

可如果發生意外……自己還好說，他怎麼辦呢？他現在怎麼樣了？會不會遇到危險？

渺渺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

在店主的指引下，三人通過小路來到了旅館前。店主走上前，推開了虛掩的門，有人已經在等她們。

“歡迎光臨，客人請進”

下一瞬間，渺渺已經將匕首握在手中。店主用獨眼瞪視著眼前的人：

“果然如此”

楊柳依則驚呼出來：

“怎……怎麼回事，怎麼會有兩個店主？您是雙胞胎？”

獨眼的店主冷笑：

“河神的爪牙，我怎麼會與這種傢伙沾親帶故”

在三人面前，正站立著一個與店主長的一模一樣，宛如鏡像的男人，唯一的區別就是那人的雙眼完好無損，完全看不出受傷的痕跡。

那人在見到店主後，如同斷電的機器一般，靜止不動了。

“他怎麼了？”

楊柳依想上前查看那人狀態，卻被渺渺一把拉住：

“別過去，可能有危險”

哢嗒哢嗒，像是齒輪咬合交錯的聲音。男人的身軀開始不住的顫抖，戰慄，雙眼的瞳孔很不協調的四處張望，卻又在下一瞬間定格，目光牢牢鎖定了店主。

讓人聯想到《西遊記》真假美猴王的情節，一真一假，最終只能存在一個。

“執行……執行”

那人口中喊著木訥的臺詞，從沙發上的黑色背包裏取出一件東西：

“執行……清除指令！”

“危險！”

渺渺一把將店主推開，也就在這瞬間，一道銀光從上至下而來，把店主原本站立的木地板劈碎。

渺渺看清楚了，那男人手中，是一把破拆用的制式消防斧。這種特種裝備只有在消防或施工場所才能見到，這人怎麼會有？而且還是拿來攻擊傷人？

容不得多想，那人掄起斧頭，再次襲來。一記豎劈向渺渺的頭部攻去。

渺渺靈巧的轉動腳尖，身形一閃，躲開攻擊的同時優雅的探出匕首，抵住那人的脖子：

“勝負已分，放下武器”

正常人在脖子被兵刃抵住時，也就意味著生命受到脅迫，行動受到控制，自然會放下武器。

倏忽間，消防斧忽然橫掃過來，那人的眼神冰冷呆滯，竟然完全沒有恐懼的意思，同時他的脖子被匕首劃出傷痕。

渺渺急忙向後仰，寒冷的斧刃從額前掠過，幾縷被削斷的發絲輕輕飄落。在一瞬間她明白了，這是一場死鬥，那人的目標是砍掉她的頭，要她的命！

在那人攻擊的間隙，渺渺運起法力強化身體，一記迴旋踢擊中了那人的胸口。男人猛然後退撞到牆上，後腦溢出鮮血。

糟糕，下手有些重了。

普通人撞到後腦，可能會暫時性暈厥，或腦震盪，不過總會失去行動能力。

可男人對自己的傷痛毫無感知似的，又重新站了起來，始終沒有丟掉手中的斧頭。

“渺渺，接著！”

一個聲音從走廊傳來，姜月明沖出房間，把寶劍“幹將”遠遠拋過來。

渺渺單手接住，頃刻間寒芒出鞘，劍鋒向敵。少女凜冽的目光盯著眼前的敵人，真正的戰鬥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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