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七天(21)

　　潔芮汀在奔跑時望回遠方那個被攻佔的宅邸，心中沒有一點惋惜，甚至還有些得意。

　　她早在幾天前安排好這場交易時，就猜想到有人會前來礙事，不只加倍防守、安排逃跑路線，就連宅邸裡足夠值錢的東西都搬到家族的海邊別墅去了。她連鑰匙和匯票都帶走了，那宅邸無非就是一個空殼。那群強盜可以儘管把那地方拆了，反正在她的父母回來前重建一間新的就行，要錢多的是。說不定父母見到新家還會很開心呢。

　　「往這裡走，大人！很快就到了！」帶頭跑著的下僕興奮回頭喊。

　　「非常好！等我們到別墅就賞你一份最高級的後腿肉吃！」

　　「謝大人！」

　　「你也有一份！你痛扁那白癡的模樣真是痛快！」潔芮汀也往後向保鑣說。「膽敢忤逆萊斯柯家，就是這種下場！」

　　跟在後頭的高大保鑣只低沉哼了一聲回應，臉上仍然看不出情緒。但當他想起剛才的戰鬥時，不禁得意地微晃起尾巴。

　　「就在這裡，大人！搭上馬車就能直接出城了！」下僕指向一輛用帆布蓋住的馬車，前頭的兩匹馬隨時準備拉起馬車出發。

　　「非常好！讓我們遠走高飛吧！」

　　下僕上前立刻將灰色帆布拉下，現出裡頭的奢華黑木馬車。雖然乘坐高級馬車撤退似乎太過高調招搖，但潔芮汀堅持即使是逃跑路上也要舒適有型。

　　「請坐，大人！」他拉開馬車門請人入座，城主和保鑣踏進馬車，下僕則攀上駕駛座，拉起韁繩直接命馬前進。

　　馬匹前進，馬卻突然脫韁而去，帶著牠們身上的斷裂韁繩跑離，馬車和三人被丟在原地。傻眼的下僕這才驚覺本來與馬相連的車架也被破壞了。

　　此時從馬車四周走出人群，犬族、狼族、貂族，或大或小的兇悍鬥士摩拳擦掌，包圍了馬車。

　　「什、什麼？他們怎麼會在這——保鑣……」

　　驚慌的潔芮汀回過頭來，保鑣的脖子已被兩把短劍的刀尖對準。在他們分心的瞬間，躲在馬車裡的兩個鼠族鑽出來制住了他。強悍如他，咽喉被利刺抵住也得舉雙手投降。

　　潔芮汀無處可逃，心驚膽戰全寫在臉上。此時一隻粗大的手臂猛地伸進車廂，抓住她的領口，像拎玩具般把她輕易抬起來拉出車。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什麼樣的怪物抓住，只看見那灰石磚般的臉孔和長在鼻上的巨角，被拎到那巨角前，像是隨時會被開腸破肚。

　　「不……不要……」

　　城主的求饒換來一聲狂吼，她終於被恐懼壓倒，發出失控尖叫。

　　遠處角落看見此景的莫布總算滿足離去。他習慣在情況允許時「驗收」自己賣出的情報，在情報失準時就能設法補救，或及時逃跑不被追殺。

　　但這次倒不是為了自身安全，只是久違地想看到當權者吃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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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樓的門口處，攻佔宅邸的鬥士們拼命抵禦著外頭的黑衣部隊，打得不可開交。

　　「喂！我們還得在這撐多久！？」烏爾岡雙手握著拆下來的樓梯扶手當棍棒，往一個黑衣人頭上猛力敲下，木扶手應聲斷裂，也把黑衣人打得頭暈目眩。

　　「等到我的夥伴下來！」哈瓦辣把暈厥的黑衣人直接抓起來舉到頭上往前用力扔出，前排的黑衣人被撞倒。他再舉起手用厚重手鐲擋下一刀，揮拳將對方避退。

　　雖然難以攻進門口，黑衣部隊也大致看出對方缺乏裝備和戰力，後方的部隊前仆後繼。鬥士方幾乎毫無損失，但也開始令他們疲於應付。

　　「我不覺得我們還撐得了多久！」烏爾岡尋找著能當作臨時武器的工具。

　　「你的志氣到底去哪啦？難道第二名的鬥士就這點本事？」哈瓦辣拾起斷掉的長槍柄往黑衣人扔，同時用力往回吼。「現在就在叫苦，以後還想跟我上擂台打嗎！」

　　「好好！繼續拼總行了吧！你今天真的很咄咄逼人！」

　　「這是為了我的同伴，你這混帳！」

　　「我來這裡跟你的同伴無關！」

　　「不然是為了什麼！」

　　「我……啊！我才不要說出這種話！揮你的拳頭啦！」

　　烏爾岡抓過一個木櫃，推到門口當作路障爭取時間。其他鬥士還得守住一樓的各處窗戶和後門，正門只能靠他們兩人撐下去。

　　就在他們想盡辦法要擋住去路時，黑衣部隊的攻勢卻似乎停了下來。他們的後方有人帶來了情報，前方部隊與傳令人幾經交談後，包圍宅邸的黑衣人紛紛撤退。

　　「怎麼回事？」烏爾岡問，哈瓦辣也聳聳肩。他們算是勝利了，卻反而感到不安，他們不認為對方會在這時突然放棄。

　　就在此時，宅邸上方某處傳來爆炸聲，整棟建築猛烈搖晃，讓兩個大漢都站不穩腳步，四處的樑柱和結構都傳來彎折斷裂的哀鳴。

　　烏爾岡與哈瓦辣面面相覷。他們即時奔出室外。兩人往爆炸來源的上方定睛一瞧，宅邸的高處樓層竟被炸出一個大洞。猛烈火舌從中不斷竄出，整棟宅邸從缺口處傾斜，似乎隨時會墜落般岌岌可危。

　　遠方再度傳來沉悶爆破聲，下城區竄起一道濃煙直噴天際，那道沖天煙霧中飛出了兩個「東西」，是他們從沒見過的怪異玩意。

　　是一隻鳥，和另一隻很大的鳥？那些敏捷飛行的生物似乎正糾纏著彼此，還射出了火亮的球。

　　「你有看到嗎？」

　　黑衣部隊撤退的原因是明白了，但這讓他們陷入更大的疑惑。無論那是什麼，那些彼此纏鬥的東西正朝這裡飛來。

　　「過來了！」哈瓦辣見到逐漸擴大的火球時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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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處傳來巨大的爆炸聲響，地面開始劇烈搖晃，穆卡、海爾莉和琥珀還沒弄清狀況，他們就與樓層中的所有物品和家具被四處甩動。

　　「發生什麼事了！？」穆卡緊抱住固定在地面的燈座，其他兩人蹲坐在地穩住自己。

　　「是地震！」海爾莉回喊，兩年前發生在這座島陸上的大地震仍歷歷在目。

　　建築樑柱發出不祥的劈啪聲響，被擠壓的牆面碎裂崩塌，建築在搖晃中向一側傾斜。又一次劇烈搖晃，正想起身查看狀況的琥珀腳步不穩，踩著傾斜的地面撞到了窗戶邊，她即時用手撐住自己，差點摔出窗外。

　　但她受了傷的手沒抓穩鑰匙，鍍金鑰匙就這麼飛出了窗戶，她慌忙伸手想抓回，那黃澄金子卻落出視線之外。

　　「不！」琥珀慘叫出來。好不容易奪得的寶物竟然飛了。她的殺手和盜賊生涯中從來沒有失手得如此徹底。

　　「琥珀後面！」穆卡急喊，琥珀還沒能轉過身，一張倒下快速滑動的高級絨布椅直接撞上了她，她與椅子一同掉出了窗外。

　　穆卡顧不得危險，放手衝到窗戶邊，手腳撐在窗架上探頭著急往下看。此時窗外竟有悶熱濃煙直沖上天，煙霧讓他看不見下方，雙眼被燻出淚來。

　　風將濃煙稍微吹開，才讓穆卡看見下方的狀況。一根細繩鉤索緊鉤在窗台下方，琥珀正抓著細繩不放，在數層樓下晃動。不知為何燃起的火焰在她的上一層樓燃燒著建築外牆。細長的宅邸中央被炸出大洞，似乎是樑柱被炸斷了，幾乎要整棟攔腰折斷。

　　琥珀撐住了，但狀況急轉直下，讓穆卡也緊張起來。這爆炸有些似曾相識……

　　一大一小的兩個陰影從穆卡面前的空中飛過，讓他抬起頭來。飛在空中的小龍是他所熟悉又陌生，不知何故變成小狗大小的碧安卡。

　　大的龍……那真能稱作龍，或任何生物嗎？穆卡捕捉到瞬間飛過的龍影，卻後悔自己看得太過清楚。那灰暗的龍身上全是腐爛表皮，血肉骨骼從全身各處露出，連那拍動的巨翅都在甩下爛肉，所經之處散發噁心的腐臭味。

　　那腐屍龍彷彿死亡的化身，卻缺少龍該有的威嚴，純粹是發出咆哮、爭鬥不停的野獸，連那腐壞身軀究竟是死是活都難以定論。

　　碧安卡射出大大小小的火彈，被炸的腐屍龍卻毫不受阻礙，無論被炸去多少腐肉與碎骨仍然持續朝著小龍突進試圖撕咬她，碧安卡也不停靈敏躲過後反擊，雙方在空中僵持不下。

　　小龍身邊亮出一陣閃光，十數個火彈從她身上飄出，膨脹成火球後齊射向腐屍龍，在巨大的龍身上引發一連串轟炸，讓腐屍龍發出不知是疼痛或憤怒的巨吼。但其中一顆大火球擦過目標，流彈飛過穆卡的面前，飛向下方的住宅區後爆炸，火星四濺。

　　「那是什麼怪物！？」琥珀忍不住驚喊。她見過那個小隻的傢伙，但另一個怪物活像從惡夢中鑽進現實世界的存在。

　　原來宅邸的洞是這樣被炸出來的。這傢伙又在搞什麼鬼？穆卡暗罵著。

　　穆卡直覺地想叫琥珀趕緊爬上來，但她頭上正燃著火球炸出的火焰，無法通過那裡。他也抓不到繩子，沒辦法把她拉上來。

　　「我……抓不住……！」琥珀驚慌地喊。她面露痛苦掙扎，手逐漸往下滑。

　　她被長鞭打傷的右手終究脫力垂下，藥物影響也讓她使不上力。她用左手抓緊繩索最末端，全身懸在空中。

　　「琥珀！撐著！我到樓下去救妳！」穆卡朝她喊出，他就要拔腿狂奔——

　　穆卡腳下的結構再度崩塌，劇烈搖晃起來。火舌伴隨眾多火星朝外噴出，那火焰竟燒向琥珀的唯一一條救命繩索。細繩隨時都會被點燃，他們沒有時間了。

　　「我爬下去帶妳進窗裡！」

　　「不行，要是這細繩撐不住的話，我們會一起摔下去的！」

　　她發現眼前有根向斜下方延伸的粗繩索，那是城主設在窗台下的逃跑路線，或許是琥珀的唯一希望。琥珀試著伸出手，但離她太遠了，怎樣嘗試都勾不到。

　　穆卡也握住粗繩搖晃起來想讓她抓住，但繩索被固定在遠處的地面上，即使粗繩有些下垂，也遠遠碰不著。

　　「呵呵，這票真是最爛的一票了……」琥珀抬著頭苦笑，似乎是接受了這霉運。老頭死了，鑰匙掉了，在本來以為事情不會更糟的時候竟又有怪物攪局，最後還要以這種悲慘方式作結。「就像他說的，我們出來，遲早要還的吧。」

　　「少說傻話，琥珀！我會救妳的！」

　　「別那麼擔心啦，我摔下去或許還不會死。要是我死了……也別太難過，至少我能去陪那老頭。」

　　穆卡沒有聽進琥珀自暴自棄的話，苦思救她的方法。不能攀繩、沒辦法跳過去，就算跑到下層，懸在傾斜樓層下的她離窗台太遠了，也無法勾到她。不能再拖下去，卻也想不到任何救她的方法。

　　「還有沒有辦法……」

　　同樣抵在窗台旁的海爾莉見到穆卡咬緊牙關，讓她稍微清醒過來，意識到剛才的自己是什麼模樣。

　　這時，地板上的銀手斧朝海爾莉滑了過去，便順手接過。儘管那肯定是錯覺，但她從這手斧感受到某種強烈的意志。

　　就連倒下了都要幫助她嗎。海爾莉實在不明白這個幫派老大還要多任性。

　　「你無論如何都要救她，是吧。」

　　海爾莉對著斧頭自言自語，穆卡轉過頭去急切地看向她，似乎以為她有什麼好點子。這美麗的誤會讓她不是很舒服，但她理解穆卡的急切。他需要任何方法，任何不是方法的方法。

　　她這次握住手斧，展示出自己的決心，期待對方給出對等的回應。

　　「那就拼上你的命，去救一條命吧。」

　　琥珀眼見穆卡縮了回去，噴出的火焰無情燒向繩索，燻黑的繩段開始被火吞噬，她能感受到纖維一根根斷裂傳來的細微震動。

　　她頹喪地望向腳下，把她撞下去的高級絨布椅已經在地面摔個四分五裂，預告著她的悲慘命運。那究竟會毫無痛苦死去，還是在受苦半天後才斷氣？很少有人會墜樓而死，畢竟想找到高樓都是一件難事，但在山道中墜崖倒時有所聞。據說很多遭遇山難的人都是先摔斷了腿無法動彈，再被野獸啃食至死。

　　死。

　　在胡思亂想中思及此處，一股來自本能的抗拒感湧上心頭，不甘就這麼死去。

　　她心想真可笑，做了半輩子的殺手，竟然也會在死前感到不服氣，彷彿她的人生還有什麼可留戀似的。

　　尤其是那傢伙死去後。

　　說到底，她仍未曾看淡死亡，否則她也不會為了灰面的死而難受。

　　她從未真正成為殺手，遑論放棄作為殺手。她仍然是過去那個弱小無助的白鼠，裝作無知地吃著父母找來的「肉」，只因害怕死去。

　　灰面並沒有拯救她，甚至是利用了她，但也是這老頭，讓她見識到這世界的模樣。

　　她很想知道，那傢伙死前也會像這樣後悔嗎。

　　這時她頭上傳來某種粗糙摩擦聲。海爾莉雙手高舉握住銀手斧，把斧頭當作滑軌滑下粗繩。琥珀並不怪她自己逃跑，但有必要把別人的遺物也帶走嗎？不過那都跟琥珀沒有關係了。

　　海爾莉穿越過煙霧一路滑下，望著整座陰暗的城市迎向她。她不敢相信自己想都沒想就決定這麼做。或許是某種義務感驅使著她，或許是已經沒有與白鼠爭執的理由，也或許是她想離那些飛天怪物遠一點。

　　風在耳邊呼嘯，毛髮飛揚，這意外地舒適，讓她沒發覺滑行的速度快到會讓她撞個粉身碎骨。

　　幸好，城主在設計逃跑路線時有想過這點。在粗繩索末端，有一車稻草堆被刻意停放在下方，她在接近時放開繩子順著跳下，墜入台車裡。但她撞上的稻草不如想像中的蓬鬆，很明顯稻草已經被人壓扁過了。

　　她起身揉著撞痛的肩膀，立刻轉身舉斧，將粗繩一斧切斷，失去一端連接的繩子垂向宅邸的方向。

　　剩下就看他們的造化了。海爾莉拋下用不順手的手斧時心想。

　　穆卡待在宅邸頂樓，不停想著灰面那懇求的眼神，他要咬住舌頭才能不讓自己激動起來。

　　他見到粗繩終於垂下，拉緊手上的露指皮手套。是時候了。

　　「老頭，就算你不拜託我……」穆卡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同時大叫出來逼迫自己動起腳步：「我也會做啦！」

　　他爬出窗戶轉過身攀在外頭，然後一躍而下，驚險抓住從窗台垂下的粗繩。

　　他雙腿夾住粗繩，試著讓自己穩住之後，就快速下降。在穿過濃煙時閉眼閉氣，通過燙人的火焰前方，一下子就來到琥珀的高度。

　　「六先賢份上，穆卡，你們簡直是瘋了！」琥珀終於理解他和海爾莉在冒險救人，忍不住罵道。

　　「別管了，快握住手！」穆卡朝琥珀用力伸手，手指因摩擦粗繩而破皮滲血。她這才反應過來舉起受傷的手。

　　明明長得一點也不像，但她在穆卡那真心關切的神情中，見到熟悉的影子。

　　所剩無幾的良心悄悄地告訴她。

　　老頭犧牲了自己要救妳，面前的這人和剛才的敵人都冒險要救妳。妳還不能把這條命浪費掉。至少在妳也同樣拼上性命之前還不能死。

　　她沒想過自己的性命變得如此沉重。眾人的期待壓在心頭，感到呼吸困難。卻也在這時感受到她在呼吸，她還活著。

　　這裡的所有人都是社會殘渣，沒有人會在乎他們，她卻不願就此放棄。

　　或許只要有那麼一些人在乎她，這就夠了。

　　穆卡儘可能不往下看，不思考之後該怎麼做，只管最重要的事。他扭動身軀，讓自己在粗繩上稍稍搖盪起來，再奮力伸手。

　　他終於靠近琥珀，緊握住那脫力的細小手掌。幾乎在同一時間，被燒斷的細繩就此落下。穆卡成為她唯一的依託時，才感受到她的渺小脆弱。低垂的琥珀茫然地望向穆卡，似乎還沒從自己獲救的不真實感中醒來。

　　琥珀攀到他的身上，穆卡也將她抱到面前。兩人近距離面對面，看進彼此的微妙神情。時間彷彿就此靜止。

　　「抱穩吧，我帶妳下去。」穆卡稍微放鬆下來說，想讓琥珀安心點。

　　琥珀看似沒有反應，但她恢復呼吸時哽咽一下，略顯訝異的臉上突然落下斗大的淚，這時她才皺起鼻子，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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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情緒終於潰堤，琥珀緊抱穆卡，將頭埋進他懷裡，全身不停顫抖。她不想讓脆弱的模樣被夥伴看見，卻控制不了自己。穆卡不知該如何安慰這處境的她。

　　「什麼都別說了。」

　　穆卡笨拙地應對，他懷中的白鼠低頭不語，只是點頭輕輕發出一聲「嗯」。

　　英雄救美的帥氣部分結束，但危機還沒解除。他得在這個可能摔死人的高度，只靠著一根繩子把自己和夥伴安全送下去。

　　他輪流動著手和腳，緩慢地攀下粗繩。這得花上不少時間，不習慣出力的他力氣也快要用盡了，不過他有自信度過這種習以為常的難題。只要一步步把事情做對，就能度過看似不可能的難關。他們盜賊團一直都是這樣度過的。

　　除非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他最不願見到的事就在面前上演。

　　霎時間兩顆火彈從空中飛來擦過他身旁，在不遠處爆破，突如其來的巨響和熱焰讓他差點鬆手。

　　穆卡確定懷中的琥珀沒事後，才對著空中的兇手大喊：「喂！妳到底在幹嘛！」

　　「不會自己看嗎，白癡！」飛到穆卡旁的光球發出怒罵聲，然後光球急促消逝，她也顧不了這裡了。

　　那頭喪屍龍仍在高空中與小龍纏鬥。滿是腐肉的畸形身體大多部分都被炸得解體，殘缺粗骨，卻仍用著不自然的方式粗暴地飛舞，試圖啃咬小龍。

　　琥珀稍微回過神來，她肯定聽過那個不悅的低沉女性聲。難道是那個飛天蜥蜴？更讓她不解的是，穆卡在跟她對話？海爾莉確實有提到要靠著那隻蜥蜴找到穆卡……

　　碧安卡敏捷避開骷髏龍頭的尖牙，在原地留下一顆火球立即爆破。噴發出爆焰的大爆炸將喪屍龍一邊的翅膀根部直接炸斷，分成了兩截。

　　「媽的，他們難道就不能去別的地方——」抬頭見到這幕的穆卡自言自語地抱怨，但他發覺不對勁。

　　那巨大怪物的噁心面貌面向著他，身形似乎越變越大，不，是失控的喪屍龍越來越接近他了。在那麼多能掉落的方向中，它偏偏要直往宅邸的方向掉，穆卡現在同意琥珀說過的話，這票肯定是最爛的一票。

　　穆卡趕緊加速攀下，但不擅長攀繩的他幾乎加速不了，動作再快的話他們很可能會直接掉下去。痛苦嘶吼的怪物仍在不斷逼近，就要撞上他們了。他用全身護住琥珀，內心不停祈禱。

　　此時就在喪屍龍與兩人之間，一顆刺眼的光球出現在空中，膨大的火球綻放光芒，近乎白晰的濃縮能量瞬間淹沒此處。

　　火球爆發，預想以上的強烈爆炸直擊飛來的巨龍，比先前都更加耀眼強大的烈焰，硬是將那巨體炸偏路徑，震波與聲響震撼整座城市，火焰與黑煙的團塊冉冉升起。

　　然而宅邸也首當其衝，被炸得劇烈搖晃，火花和殘骸飛濺四散。穆卡被猛力甩動，染血的手抓不住繩子，在粗繩上滑動傳來劇痛。他以為自己還撐得住，還緊抓著粗繩，但早已麻木的手掌分不出是否還在出力。

　　在意識到狀況的那刻，他感受到全身落下。

　　被甩開的他抓不到東西，看著救命繩索越離越遠，窗台、牆面、煙霧、陰雲，都不斷閃過眼前，天旋地轉。

　　穆卡和琥珀在墜落中被死亡的恐懼淹沒，但他們不想將剩下的時間和力氣浪費在尖叫上。他們緊擁彼此，讓彼此不至於因即將到來的災難而崩潰。

　　然而他們仍不禁感到遺憾。數年的盜賊生涯，一生的努力，竟有能在這劃下句點。不該如此的，他們數年所累積下來的成果，不應讓自己落得這下場。

　　腦中不停閃回過往的記憶，在其中搜尋著一線生機。肯定還有什麼能拯救他們——

　　不可避免的那刻降臨，他們與表面直接接觸，那表面卻似乎不是他們所想的堅硬地面，他們和「表面」一起發出痛叫聲，摔到地上。

　　全身摔痛得快要裂開來，或許還摔斷骨頭了，但這疼痛告訴兩人自己還沒死。他們看向好端端活著的彼此，比起慶幸更像是困惑。直到那個「表面」在身下隆起，讓他們摔到真正的地面上。

　　「痛痛痛……」哈瓦辣起身揉了揉撞到地板的後腦。他不忘問夥伴：「你們沒事吧？」

　　「哈瓦辣？」穆卡驚問：「你是怎麼……」

　　「我才想問你們咧。一出來就看到怪物飛來轟啊碰啊的，你們就掉了下來。還好我有趕上接住你們。真是的，想自殺也不找我一起。」

　　「我是……真沒想到還有你這招……」琥珀傻住的臉逐漸放鬆，總算是尷尬地笑了出來。

　　「我也沒想到。不過還好，接住你們兩個皮包骨簡直像在接空氣。」

　　「不是都撞到頭了嗎。」穆卡回應時真心笑了出來。「不過，感謝搭救。」

　　「一定要的，兄弟！」哈瓦辣也咧嘴笑起，露出大顆犬齒。

　　「呵。呵！啊哈哈哈！」琥珀一陣爆笑擠出了淚，覺得剛才萬念俱灰的自己實在太蠢了。「就是啊！要有我們三個人都在才能成事嘛！」

　　「喔！這麼說，你們拿到東西了嗎？」

　　哈瓦辣期待已久，琥珀無法回應他的期望。也許本來有機會能找回掉落的鑰匙，但怪物墜落在下方的房屋，直接將平房夷為平地，現場一片狼藉。別說是在廢墟殘骸中撈出一把鑰匙，他們連逃離怪物都來不及了。

　　「有關這件事……」穆卡起身時忍痛悶哼一聲，不知為何把手伸向自己身後，擺弄幾下後掏出了一把金色鑰匙。鑰匙有半個手掌長，看起來跟掉落的那把鑰匙極為相似。琥珀和哈瓦辣看傻了眼。

　　「你……是從屁股裡把東西拿出來的？」琥珀斗膽問。

　　「什——我是把這鑰匙套在尾巴上，再藏進褲子裡！真正的鑰匙一直都掛在我尾巴根部。這是基本招數，都忘了嗎？」

　　「喔，對，我是那個意思沒錯，嗯。」

　　「哈，不愧是我們的神偷，想要的東西都能直接拿到手。」哈瓦辣對他信賴笑說。

　　「這也是不該把尾巴切掉的理由之一。」

　　「你說不該切掉什麼？」海爾莉從後頭出現，不知為何她身上多了些金銀珠寶。破爛斗篷搭上金飾，讓她比起殺手看起來更像四處兜售贓物的商人。

　　「妳身上那是……？」穆卡看不懂她妹妹為何突然變得光鮮亮麗。

　　「有些人慷慨送我的，拿去賤賣，也算得上一筆錢了。」她秀出手指上的幾枚寶石戒指，大小意外合手，鮮豔色澤顯然與她不搭。「倒是你剛剛說啥？」

　　「我是說不該把尾巴切掉！我可不怕說出這句話！」

　　「是是，你最明理行了吧。這麼聰明怎麼不先把鑰匙的事告訴我們？」

　　「其實我在跟你們會合時就想講了，但……」穆卡搔搔頭。「那實在不是時候。」

　　「所以那老頭……完全是白死了啊。」琥珀再度陷入消沉，這次多了點自嘲的冷笑。「為了對我保密，假裝背叛我們，還要為此送命。呵，真像那傢伙會做的事。做得好啊，害我們都搞砸了。」

　　「那不一定。那狐狸帶走了匯票，但他手上沒有真正的鑰匙，肯定要回來找人的。」

　　「或者我們也能主動去找他。」哈瓦辣理所當然地講起，似乎還沒打夠。

　　「他會跑去哪？他一向都是有事要找人時才會出現。他想躲的話，把整座城翻過來都找不到的。」

　　「這裡也就只有一條路，就先邊走邊找吧。何況，我們是該離開這裡了。」

　　哈瓦辣四處張望，戰鬥結束的鬥士們在見到怪物出沒後都紛紛鳥獸散了，一些人帶著受傷的夥伴離開，有更多人則是扛著宅邸中搶來的戰利品逃跑，桌椅、畫像、刀槍、整副盔甲，沒固定在地板上的東西都被搬得差不多了。

　　「喂！哈瓦辣！呼……」烏爾岡朝哈瓦辣跑來氣喘吁吁說：「我一路檢查到五樓，確定大家都出來了……頂樓那邊全毀了，還有火在燒！到底是發生啥事啊！？」

　　「烏爾岡，你先回到鬥技場管好大家。」

　　「啥？你們不是拿到東西了嗎？」

　　「還沒，但我們很快就會拿到手的。」

　　哈瓦辣斬釘截鐵，頗有自信能把那警長找出來，穆卡和琥珀自知他們得奉陪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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