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七天(20)

　　面對保鑣的激烈攻勢，灰面被迫採取守勢。保鑣佔盡高大體型優勢步步進逼，不斷使出刺拳逼迫灰面擋下，消耗敵手體力的同時尋找破綻。每當灰面舉斧想反擊，保鑣就會先一步以大動作鉤拳和鞭拳攻來，灰面只得驚險閃過，此時保鑣又會退開保持距離，令他無法反擊。

　　就如城主炫耀的那般，保鑣招招準確且致命，每一次迴避與招架都是賭命，判斷失誤就會立刻分出勝負。對方沉穩步伐敏捷確實，流暢身法毫無破綻，敏銳觀察力不會放過對手的任何細微動作。

　　灰面逐漸被逼進死角。才過沒幾招，灰面就很清楚了，正面對決是不可能贏過這傢伙的。

　　但他有屬於自己的強項。他得拋下沒用的自尊，發揮在街頭上生存至今的經驗。活過了四十五年，今天也會挺過去。

　　灰面瞥見身後的矮櫃上擺著一個球狀花瓶，他立刻後退製造空間，一手抓起花瓶直扔向保鑣。保鑣沒被這雕蟲小技難倒，他舉拳擋頭，飛來的花瓶撞上拳頭被擊碎，碎片和水花絲毫沒有影響保鑣的架式，但短暫影響他的視線，為灰面創造機會。

　　灰面左手抓住手斧蹬腳上前，在花瓶被擊碎的同時舉斧從左側襲擊。保鑣再度舉手要擋下對方舉斧的手腕，灰面卻在跟前急停，將手斧往保鑣的左腿擲去。保鑣即時反應過來退開閃過飛斧，斧刃切進木地板中。

　　他把握機會直衝上前近身搏鬥，一拳拳猛力揮出，都被護住臉部的保鑣精準擋下。雖然優勢不大，灰面總算搶到了主動權，比起挨打好太多了。

　　見對方防守仍然堅實，他得再次冒險突破僵局。灰面刻意低身使出大動作的下盤踢，保鑣以踢腿回應，但沒有踢中灰面的腳，反而被他重心一轉踩中大腿。保鑣想緊急退開，大腿卻被灰面當作支點，猶如蹬牆般往後猛力一跳。

　　灰面俐落跳到後方，低身抓起嵌在木板中的手斧，轉身順勢將手斧甩出。斧面閃現銀光，斜著旋轉飛向敵人。無法接下武器的保鑣跟著側身閃開飛斧。在保鑣想擺回架式時，灰面已捨身衝來，全力舉拳揮擊，紮實打中保鑣的側臉。重擊聲如鼓般沉悶震撼，似乎連空氣都為之波動。

　　這一拳打得灰面的整隻手臂都麻了，但他喜不自禁。沒有人接下這拳還不會昏過去的。

　　除非他是一根天殺的梁柱。保鑣的頭死緊固定在他粗壯的脖子上，紋絲不動。揍在他臉上的拳頭宛如春風吹拂。灰面來不及訝異，只見到那對雙眼陰冷地盯向他。

　　保鑣轉瞬間向灰面的腹部賞一記鉤拳，內臟受到重擊，猶如身體碎裂般的劇痛奪走了他的呼吸，體內空氣全被擠出來般窒息。灰面還來不及吐出任何東西，臉上又被回敬一拳，這下直接將他揍飛，翻滾撞到牆上躺地。

　　倒地的灰面雙手撐起自己，掙扎起身。逐漸從模糊中恢復清晰的世界中，他眼見保鑣毫無動搖，抹掉嘴角的一點血後擺回堅定架式。

　　那保鑣臉上接了全力的一拳，竟然只是破皮。灰面本以為自己會訝異得合不攏嘴，卻才發現他早就闔不上嘴。

　　「喔，你還活著。要是死了能輕鬆點。」一直在後頭看戲的城主惋惜道。「我可以讓他饒你一命。你應該也看得出來，他還沒有使出全力。」

　　灰面伸手推著自己的臉，咔的一聲硬是把被打到脫臼的下顎扳回原位。

　　「真巧。我也還沒。」全身隨著脈搏不斷傳來陣痛，他憑著意志力撐住雙腿站起，鮮血從鼻孔和嘴邊流下。

　　即使掛彩，他仍直面著這巨漢。倒不是他有任何不能逃跑的理由，只是他早就決心要豁出去了，不想背叛自己。

　　不過他想不到自己該如何扭轉局面。再不趕快想個辦法的話，他就要死在那雙拳頭下了。

　　支援也該到了吧？灰面忍不住卑劣地想著。

　　就像回應了他的願望般，急促的奔跑聲在他身後響起。其中一個腳步輕盈迅速，是他所熟悉的聲音。另一個腳步更加急促散亂，像在追趕和打鬥，而且正快速朝他逼近，還不停傳來刀劍互擊聲。

　　氣氛不太對勁，這似乎並不是他所想像的支援。

　　灰面在意識過來時轉過頭，劍尖突刺擦過他的臉，只差一點就會貫穿他的頭顱。以冰冷劍鋒朝他突刺的人越過眼前，彷彿見到千古仇人般的憎恨目光，他差點認不出來那是剛剛才見過的幫派殺手。

　　海爾莉四肢著地，姿態宛如凶暴野獸，手中緊握的兩把劍成為利爪。灰面能做出任何反應前，海爾莉一次縱躍再度襲向她的目標。

　　但此時一道閃光襲來，突入發起攻勢的海爾莉面前。琥珀手持雙匕首，交叉擋下海爾莉的斜劈，火花四濺。琥珀瞪向海爾莉的赤紅雙眼與她同樣猙獰。

　　兩人跳開來對峙彼此，露出利牙威脅對方並展現怒火。突然敵對的兩人讓灰面一頭霧水。

　　「妳到底跟他謀劃了多久？從什麼時候開始利用背叛幫派的！」海爾莉再次衝鋒，展開狂舞般的凌厲攻勢。

　　「我才想問妳到底有多純真！」琥珀以匕首流利招架所有攻擊，更在招架之間趁機反手揮刺做反擊，讓海爾莉必須保持距離。「地下世界不是給妳這種乖寶寶待的地方！」

　　「什麼義賊，什麼不殺！騙了別人還要騙自己，比罪犯還噁心！」

　　「算了吧！少跟人談什麼是非對錯，妳早就不在乎了！妳只是對看不順眼的事大哭大鬧而已！」

　　「妳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態玩弄大家的！這樣整人就高興了嗎！」

　　「憑妳這種幼稚想法，遲早也會被人利用，再被一腳踹開！」

　　兩人的言語攻訐與她們的打鬥同樣激烈，他人毫無介入的餘地，也妨礙了灰面和保鑣之間的對決。

　　「又有流氓？保鑣，連她們一起處理了！」

　　城主一聲令下，保鑣卻遲遲沒有動作。他看向前方的鬥得正狠的兩名女性，少見地咕噥一聲，愁眉苦臉滿是為難模樣。

　　「啊，對了，你不打女人。」城主回想起來後扶額懊惱說。「她們都是持武的凶惡罪犯耶！別這麼堅持不打女人原則啊！」

　　潔芮汀轉頭看了眼窗外，外頭的暴徒們仍然沒有散去，她算算時間，這棟宅邸也差不多要被包圍和占領了。幸好她早有準備。

　　「僕人！馬車就定位了嗎？」

　　「是的，大人！早上時就備好了！」矮小下僕從他躲著的櫥櫃中爬出來，對主人信誓旦旦大喊。

　　「很好！這裡的空殼子隨他們翻吧，我們走！」潔芮汀發號施令後，保鑣和下僕一同跟著主人返回會客室中。灰面想追上，卻被走廊上打鬥不停的海爾莉和琥珀擋住去路。

　　海爾莉發起一連串猛攻，琥珀以雙匕首精準接下所有攻擊，她看出了這半路出家的新手劍法單調，純粹是靠著不怕死的衝勁拚到今天的，但這對她沒用。琥珀與海爾莉同時出手，交叉匕首架開了她側砍的劍，順勢用刀柄猛擊腹部。傷口旁被擊中傳來痛楚，令海爾莉露出破綻，琥珀再以側踢踢中相同部位，將海爾莉擊退。

　　「放棄吧，妳明知自殺式攻擊是贏不了我的。」琥珀儘可能放水了，但她還沒有要收手的意思。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海爾莉也忍痛擺出架式，戰鬥中絕不能示弱。

　　「是幫派的黑曜石教妳戰鬥的吧。我告訴妳，他從來沒有贏過我！」琥珀再衝上前主動採取攻勢。

　　刀光劍舞間，匕首揮得一次比一次快，海爾莉逐漸無法跟上，她的手臂、腰間、大小腿被劃出一道道細小刀傷，屬於她哥哥的衣裝被劃破，露出的皮毛濡上血滴。這不是戰鬥，而是給海爾莉的單方面警告。

　　但海爾莉沒有退縮的意思，不在乎傷勢也要拚死回擊。這讓琥珀決定，要把這傢伙打個半死不可，不只是為了她好，也是因為自己已經氣炸了。就算要被穆卡責罵，也是之後的事。

　　正當灰面束手無策時，突然有手從後搭上他的肩膀。

　　回到房間的城主讓保鑣一手抱起她，城主安心地搭在他的肩上，然後指向前大喊：「衝啊，保鑣，從窗戶跳出去！那裡就是我們的逃脫路線！」

　　保鑣毫不猶豫地朝房中已敞開的木窗直衝，負責安排逃跑的下僕則慌忙追在後頭。但就在他們接近時，一個黑影從角落閃出。

　　穆卡單手持短棍低身向他們衝鋒，他在近身時高舉短棍揮向高大的保鑣，但保鑣也立刻反應過來，用空出的手緊握拳揮出低身鉤拳。一次使力，拳頭就將短棍輕易打碎，木屑隨著響亮碎裂聲噴濺。

　　保鑣出腳想將穆卡踢翻，穆卡縱身跳起，竟直接抱到保鑣身上，與城主相鄰。

　　傻住的三人面面相覷，潔芮汀勃然大怒高吼：「非禮！」

　　穆卡臉上直接吃了一記拳頭，這淑女之拳比他想像中的還重，讓他頭一暈摔了下去。他在摔到地板前見到她的鄙夷視線，噁心感表露無遺。幸好保鑣選擇遵守命令沒有追擊，穆卡也沒有再與他交手的打算。

　　「憑你也敢妄想高攀我？下輩子吧！」城主回頭得意嘲弄，下僕也對著穆卡做出鬼臉。

　　保鑣緊抱住城主，帶她跳出窗外。窗台下連著一根粗繩，向斜下方延伸到宅邸外的街道上。保鑣搭上粗繩上的滑輪，腳踩在滑輪下連接的水桶上，一路往下滑行。下僕在最後一刻跳出來，緊急抓住保鑣的大腿，跟著一起滑下去。

　　「我們是唯一的贏家！啊——哈哈哈！」潔芮汀再度仰天大笑，笑聲在艾格羅的上空迴盪不已。

　　爬起身的穆卡目送那尖笑著的大小姐越滑越遠。

　　「再見了，好心的捐款人。」他從懷中拿出剛到手的匯票和鑰匙，看了幾眼後又放了回去。他接下大小姐的鐵拳時，自己的手可沒閒著。

　　「既然有了這鑰匙……」穆卡喃喃自語，同時從腰間小包中掏出好幾把相似的鑰匙，這些都是他在來到這裡的路上順手拿來的。他想著這棟豪宅裡還真不缺鍍金鑰匙，雖然找了這麼多把鑰匙，卻只需要那唯一一個最重要的鑰匙孔。

　　他再把戰利品收回身上，好整以暇地拉了拉貼身的服裝，嘆了口氣，準備面對從剛才開始就吵鬧不休的兩人。

　　但還不用等他出門，兩人就同時撲進會客室中，海爾莉和琥珀無視房內的穆卡，刀劍不停互擊，殺紅了眼。

　　「拿兩把小小刀跟人打？看來矮小的鼠族也不懂長度優勢啊！」

　　「看來有人腦袋不好，手上有長刀也不知道該怎麼使！」

　　穆卡介入不了糾紛，只想要她們住手：「我弄到東西了，妳們不用再吵——」

　　「這跟錢無關，你這白癡！」海爾莉用僅剩的餘力轉頭怒斥老哥。「我們之中出了個叛徒，你可以猜猜看是誰。」

　　「妳們在吵這種事？我們之中沒有叛徒，別鬧了！」

　　「那是『她』會對你說的話。」

　　「這是我幹過最爛的一票！比上次還爛！」琥珀與海爾莉對峙時也轉頭對夥伴大叫。「幹嘛把這拖後腿的傢伙帶來？她只會破壞計畫！」

　　「我？是她的老大要她參加，不是我要帶她來的！」

　　「你竟然是否定那點？」海爾莉瞪大充滿血絲的雙眼。「看來我並不值得你信任。」

　　「妳誤會我了！我是不想讓妳受傷！」

　　「所以你不信任我，只覺得我會拖累你？」

　　「說實話，妳確實是滿身傷……」

　　「都是你的『夥伴』砍出來的！」海爾莉舉刀指向兇手。「拖後腿的傢伙可不是我，是她和那老頭想私吞！」

　　「你要不要看看你的瘋妹妹有多荒謬！同意當妳的保母算我活該，但我不需要應付一個神經病！」

　　「妳們冷靜點，這肯定是場誤會，好好談談就能解決了。把刀放下來，我們離開這裡——」穆卡試著靠近海爾莉想把她手中的刀抽走，卻被她避了開來，惡狠視線不放過穆卡和琥珀。

　　「要走你先走，我不會背對一個露出獠牙的野獸。不，連野獸都不會轉頭就咬死自己的同伴。」海爾莉歪過頭刻意嘲諷。「妳不是殺手，會做出這種事的，只配稱作敗類。」

　　琥珀對這辱罵看似意外冷靜，像是認同了她的說法。

　　「不是殺手。」琥珀淺笑出來。「呵。不是殺手。」

　　白鼠突然消失在穆卡和海爾莉面前。她不見人影，屋內卻瀰漫陣陣殺氣。海爾莉警惕四周，她見到了白鼠起跳的那瞬間，卻如鬼魅般憑空消散。

　　「很可惜，妳錯了。」琥珀的平淡話音不知從何處傳來。「殺手不會戰鬥，只會取走縹緲如煙的人命。」

　　海爾莉驚覺過來，剛才的對決都還不是那白鼠真正的實力。

　　「殺手令敵人深陷絕望，讓手中的刀成為他們最後的救贖。」

　　穆卡發覺事態惡劣至極，慌忙叫喚：「琥珀！拜託住手！」

　　「殺手不留情面，更不會放過自己的食人魔家族。」

　　海爾莉集中起感官。她聽不見、看不到任何襲來的跡象。

　　「殺手的面容與話語皆是偽裝，只有刀鋒與血會訴說事實。」

　　那純白身軀究竟是如何躲在這室內的？她想不透，只能讓自己不被恐懼壓倒。

　　「妳本該要慶幸，這個殺手不會找上妳。」

　　她的本能反應激起，若有似無地感受到後頸傳來毛髮竄起的刺麻感。連頭都來不及轉，手與身就先直覺地動起，舉劍往後一斬。

　　這劍與琥珀的後背突襲互擊，那對反握的匕首與她的赤紅眼瞳閃出兇光。

　　海爾莉揮出另一手的短劍將琥珀猛力擊退。但琥珀早已反應過來，飛向牆壁的她輕巧地以雙腳順勢彎腿踩在牆上，接著使力蹬出，她全身就如被狂風捲起的落葉飛旋而去。閃耀純白的刀刃風暴襲來，閃動的鮮紅雙眸明示著無法逃離的危機。海爾莉舉起雙刀招架攻勢和難以預測的攻擊。

　　白鼠從海爾莉旁擦身而過的瞬間下了手，刀光劍影間，海爾莉的手臂上立刻被割出數道痕，然而她沒有血濺當場，傷口淺得只割出血痕，甚至不會痛。這只是個警告。

　　白鼠翻躍低身著地，憎惡的神情中露出一絲佩服。

　　「不錯嘛，妳的手還沒被切成肉片。但妳還能撐多久？」琥珀緩緩起身，再度微舉握刀雙手擺出懾人架式。再度對峙的她們互不相讓。

　　「你還要假裝看不到嗎？這就是她的真面目。」

　　「不用想把他扯進來求認同了。妳是連自己想做什麼都決定不了的小妹妹嗎？」

　　「我不像妳跟他走得這麼近，只為了利用他。」

　　「想跟你妹講道理的話，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吧。」

　　兩人的沖天怒火終究燒向了穆卡，他幾乎認不得因憤怒而面孔扭曲的她們。琥珀說得對，至今為止這票是他們最失敗的一次。再這樣下去，他很有可能會失去親人或熟識。他來到了門邊，卻無法選擇任何一人與他離開。

　　穆卡受不了喊出：「我不會做這種『相信哪邊』的蠢事！至少不是現在！我們可以趕緊離開這裡再吵嗎？」

　　「我來幫你。」

　　優雅嫵媚的聲音傳來。一條漆黑長鞭破空飛出，鞭尾如毒蛇般向琥珀突襲，發出抽破空氣的尖銳無情鞭打聲。她的右手直接被猛力抽擊，匕首脫手落地。

　　琥珀遲一步反應過來，立即轉身想擲出另一隻手上的匕首，鞭子卻如同有意志般先行襲去，捆住琥珀的手掌，一扯就將琥珀整個人拉往長鞭的主人。琥珀身體失去重心打轉起來，連腦袋都像要被甩了出去。

　　她還暈頭轉向時，肩膀就被抓住，她的身體被長鞭牢牢捆住，動彈不得，同時還被小刀刀尖抵著咽喉。海爾莉認得那把亮銀小刀，那是警長說的「寶貝」。

　　「看吧？馬上就乖了。」警長抓住手中的人質，向眾人得意笑著。他綁架人的動作行雲流水，沒人反應得過來。「各位好，我們幸或不幸又見面了。」

　　「啊，是你……你當然會來……」琥珀忍受不了右手傳來的陣陣劇痛。被綁住的她看不見手，但她猜想得到肯定被鞭得皮開肉綻了。

　　「我倒是沒料到妳就是傳說中的白鼠。或許我該感謝妳，有妳在的時候，這座城的犯罪率可是意外地低了不少呢。我一直想抓住妳，好好款待妳這位重刑犯。」諾姆拉伸出手指輕抬起琥珀的下巴，從側面欣賞他的戰利品。琥珀只能任由他擺弄。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F0O1l7O5

　　諾姆拉瞪向在場的穆卡和海爾莉：「別想輕舉妄動。我知道你不會，親愛的穆卡，但你最好勸勸另一個小賊。」

　　「威脅我們？你這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海爾莉顯然沒有被威脅的理由，殺氣騰騰地舉劍往諾姆拉和琥珀走去。但穆卡朝她伸手制止。

　　「不，拜託別衝動。」穆卡克制住憤恨。他明白諾姆拉來這是為了做交易，他總是如此。

　　「你會後悔的。」海爾莉沒有收刀，但暫時停下了攻勢。她一下子無法決定該對付誰。

　　「總得要死到臨頭，才願意聽人話。」這讓警長稱心如意。「真是奇怪，就算事前已經確切警告過了，這群短視近利、不事生產的無賴蒼蠅一見到肥肉，還是會傻乎乎地飛來。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態，讓你們以為自己能凌駕秩序？」

　　「拿刀威脅人，可不是維護秩序的人該有的模樣。」穆卡不屑說。

　　「是啊，或許我是該感謝你們。有你們這群想不開的人在，我才能一展長才當上警備隊長，業績長紅啊。」

　　「少胡扯了。就直說你來這裡的目的吧。」

　　「就是盡個本份而已，你們來到這裡為非作歹，我就來阻止你們。我就不浪費彼此的時間了。」他晃了晃手中的小刀。「把鑰匙和匯票都交出來，扔到我面前。」

　　「別聽他的，你們就動手，他沒辦法在這裡殺了我們所有人。別把東西交給他。」琥珀逞強說。這對海爾莉是求之不得，但穆卡再度用眼神逼退了她。

　　穆卡雖緊張卻還未失去希望，這僵持能為他們爭取時間和機會。外頭的暴徒們遲早會攻佔宅邸，衝上來找人，然而他們要找的城主早就離開了。再撐久一點，援軍就會到來。就在這個空間內，警長實際上是孤身一人。

　　但一個疑惑閃過他的心頭。警長不可能想不到這點……

　　「不，你會交給他。」粗野的男性嗓音從門口傳來。灰頭土臉的灰面正色說，他也面露凶光，緊握手斧表達出嚴肅。

　　「你……說什麼？」

　　面對穆卡的訝異質問，灰面上前舉斧一揮，在穆卡的頸旁停下，讓他徹底感受刃鋒的冰冷。

　　「我說把匯票和鑰匙交出來。」灰面咬緊牙關說出這話時幾乎沒張口。

　　琥珀努力壓抑情緒，不讓人看出她驚得抽了口氣。依灰面的本性來看，他做出這種事並不意外。至少，琥珀本來不應感到意外的。

　　「別著急……這就給你。」穆卡單手從懷中掏出匯票和鑰匙，遞了出去。

　　「我是說真的鑰匙。小賊會耍什麼花招我都一清二楚。」

　　穆卡啐了一聲，才又拿出另一把鑰匙，讓灰面伸手奪走。

　　「哎呀，讓我省事多了，真不愧是我的新夥伴。」諾姆拉慶幸說。

　　「你們不只是同流合污……到底合作多久了？」穆卡斗膽問。他認為他至少有知道這點的權利。

　　「肯定比你想的還早。」

　　「要想回來這座城市，就只能與他聯繫了。」灰面帶著東西走到諾姆拉身旁輕鬆地說。「哪怕我再不甘願都不行。」

　　「沒有錯。一群白癡之中的老大是有點自知之明的。」

　　「你們鐵爪團不是才被趕出城嗎？又有什麼理由跟警長勾結？」穆卡不解問。

　　「不會以為我想永遠待在荒郊野外當攔路賊吧？在城裡喝像尿一樣的酒，也比在陰濕山洞裡喝真的尿舒服一萬倍。餐風露宿的日子也該結束了，在城市裡才有機會出頭，就像現在。」

　　「就為了這筆錢？就為了這個？」琥珀不敢置信。

　　面對琥珀近乎急切的質問，灰面深刻地望了回去，貌似如鯁在喉，卻皺起眉頭不耐煩地別開了臉。

　　「這錢太重要了，不容我們為了無聊的情誼耽誤。」

　　海爾莉懶得說出「我早就說了」，但她見到琥珀的複雜表情時，卻仍不忍心嘲笑她。

　　琥珀瞪大雙眼，跟灰面同樣撇開了頭，理性和感性間的掙扎拉扯起情緒。幫派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人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她正是深知這點才離開幫派的。但灰面那形同陌路的模樣，讓琥珀心底糾結成一團。竟連一點信任都無法擁有，這令她感到絕望。

　　「你們不動手，我就不會傷害妳的。」灰面裝作好心，琥珀與他無話可說。

　　「所以就這樣了。這才是你跟警長的『交易』……為了幫派之類的好聽話，全是謊言。」穆卡輕嘆口氣。「你早就覺得這幫派沒救了吧。」

　　「沒救是沒救了，但我早就想到了解決方法。這能徹底改變一切。」灰面得意笑起。

　　「你就這麼急於一時？急到連自己人都殺，戲都不想演了？」海爾莉發洩怒氣。

　　「要我說的話，這正是個好時機。」灰面準備好大放厥詞。「聽好了你們，這是個講求秩序的時代，搶劫和殺人的成本變得越來越高昂，不再划算了。燒殺擄掠終將成為過去式。從今以後，我們要進入制度之中，與官員和商人合作，成為民眾信賴的對象，藉此賺取正當利益和一點額外福利……那才是大勢所趨。趁這機會收手吧，我是為你們好。」

　　「這就是你的癡心妄想？就憑你這老粗也想學人做生意賺大錢？以為所有人都是白癡，沒有想過這方法？你恐怕晚來了二十年，早就沒機會了。」

　　「妳不理解不怪妳，我只是選擇未來的生存之道。」

　　「夢話在夢裡說就夠了。」

　　「這是夢沒錯，而錢能讓夢想實現。你們不相信這點，所以才沒有告訴你們。我就要實現這夢想了，最好別想攔我。」

　　「否則就會像那個阿斑一樣嗎？他跟你無冤無仇。」

　　「他絕不是無辜的。」灰面變了臉色。「可惜，真是可惜，他稱羨著過去那群幹部，就得到跟他們同樣的下場。從今以後再無幫派，也不需要幫派份子了。思想過時的傢伙就該被時代拋棄。妳想步上他的後塵就隨妳，要再執迷不悟，就會落得這下場。」

　　「看看誰還在當搶匪就有這等貴族思想。眼高手低的模樣真可悲。」

　　「貴族也就是用道德吃人肉的傢伙罷了。在戰爭期間掠奪他人，在承平時洗白自己裝清高的傢伙多得數不清。我要抓住他們的腳，在我攀上高位的同時把他們拉下地獄，嚐嚐同樣的痛苦。」

　　「夠了吧。你們把錢帶走想做什麼都行，放過我們。」穆卡見到被抓住的琥珀面露痛苦，覺得不能再呆站著。

　　「我們拿到東西了，放人。」

　　「嗯？啊。抱歉，我在觀察她的身體狀況，你們講話太無聊了。」諾姆拉將琥珀鬆綁後將她一腳踹向前。琥珀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她想出力卻感到渾身發熱刺痛，四肢不聽使喚，急促喘息。

　　「琥珀！？琥珀！」穆卡扶起琥珀，她莫名恍惚，按著自己的頭顫抖不停。他急切地問：「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在鞭子上抹了點藥而已。」諾姆拉甩起他手中的銀小刀，刀身中似乎有溝槽，從刀尖溢出剔透液體。穆卡想起醫生將失敗的麻醉藥賣給警長，沒想到會用在這裡。「我試驗中的新藥，它會讓感官變得敏感，進而影響情緒和反應。似乎對她效用特別強。呵，這也算是為我的研究記了一筆。」

　　「放心，這筆錢不會白費的。」灰面望著手中的匯票和鑰匙，總算露出得逞的笑臉。「等我發達之後，你們就有我這靠山了。來找我辦事，保證不會虧待你們。」

　　「告辭了，各位。感謝你們幫了這把，至於你們父母的下落……有待下回再分曉。」諾姆拉對他們擺手敬禮，露出陰險壞笑。

　　「喂，你只想發呆嗎？」海爾莉還不願放棄，但穆卡無法離開琥珀的身旁，兩人眼睜睜看著錢被抓在灰面手裡。

　　「那麼，就像我們說好的，東西交給我處理吧。」諾姆拉將小刀收回背後，同時笑著向灰面伸出另一手。

　　「啊，這就給你……」灰面也客氣笑起。

　　兩人露出猙獰真面目，同時向對方出手。

　　灰面掄起手斧向狐狸的脖子橫砍。但諾姆拉早已反應過來，立刻後跳，頸部以分毫之差避開斧頭。同時擺在背後的手往前一甩，飛舞沙粒撒進灰面眼中。

　　一瞬的視線妨礙和閃神，讓灰面沒察覺諾姆拉已飛身鑽進懷中，胸前傳來的劇痛令他鬆手。

　　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得太快，其他人以為自己看錯了，但諾姆拉臉上帶著嘲諷的扭曲奸笑，卻又是令人絕望地真實。

　　灰面緊握拳揮出，沒有打中對方，諾姆拉低身抓住掉落的匯票和鑰匙，準備拔腿就跑。灰面直覺想追上卻渾身脫力，留給他的只有地上的銀小刀，和汨汨流出，如那刀尖般鮮紅的血。

　　「別想逃！」海爾莉立即向門口擲出短劍，再衝向前低身拾起銀小刀手一甩射出。諾姆拉躲過了往頭上飛來的短劍後隨即奔出門，銀小刀劃過他的腿，但敏捷的身影仍消失在門後。

　　「別追了。」穆卡見海爾莉想奔出時阻止了她。

　　「可是——」

　　「鑰匙在這裡。」倒地的灰面喘氣說。他握拳的手鬆開，現出裡頭的一把鍍金鑰匙。「他沒拿對鑰匙。」

　　「你……剛剛搶回來了？你根本不用……」穆卡停下了嘴，他說什麼都太遲了。

　　「啊……該死。」灰面起不了身，感到逐漸虛弱。他撫過自己的胸口，見到滿手鮮血時嘆了口氣。「混了這麼久，沒想到是今天要還……」

　　「老頭！」這幕讓琥珀驚醒過來，急奔到灰面身邊，慌亂不已。「六先賢啊，不不不，得快點止血，快點……」

　　「抱歉，琥珀……我搞砸了……」

　　「不要再說話了！你……什麼都別……我……我該怎麼做！？你們快做點什麼，什麼都好啊！」琥珀拼命試著壓住傷口，血卻沒有如她所想的停下。深及胸腔的刀傷明顯是致命傷，沒人想再說出事實。

　　「琥珀，我要妳聽著。那傢伙沒拿到鑰匙，肯定會回來找人。妳要從他那搶回那筆錢，立刻把錢帶走……」

　　「不要放棄啊，你不是還有你偉大的計畫嗎？不准你這樣就……」

　　「妳還不懂嗎……？根本沒有計畫。」

　　「什麼？」

　　「說那為了幫派的話，然後背叛你們，隨口掰出的那些計畫，通通都是騙人的……那些錢，其實是我想要留給妳的……所有錢都歸妳……」

　　「我……我不明白……為了我？」

　　「我掙扎了很久……妳離開幫派後，我想讓幫派壯大，讓妳回心轉意……但我越是努力，就把妳推得越遠。我最後發覺，我沒辦法為了這群爛人放棄妳……所以在幫派和妳之間，我做了這選擇……由我親手毀掉這幫派，給妳最後的賠禮……」

　　阿斑是為此而死的。死在他最崇拜的人手上，恐怕還死得不明不白。海爾莉氣不起來，只感到無力興嘆。

　　「就因為這樣……白癡！你這白癡！以為我會開心嗎！？我哪一次是為了錢為你做事的！」氣炸的琥珀大吼出來。

　　「就怕妳會有這反應，所以想要事後再偷偷留下訊息給妳……但沒有成功啊，呵呵……」灰面疲倦的面容中露出難為情的笑意。溽濕灰白毛髮的血泊不停擴大。「抱歉……我這笨腦袋想不到別的方法了……要毀滅這個我所厭惡的幫派，同時再見妳一面……我只能這麼做……」

　　「我、我本來要把這筆錢……」琥珀思緒陷入混亂，藥物與衝擊的現實令她呼吸急促，即使千頭萬緒也做不了任何事。「那都不重要了！拜託你醒著，千萬別睡著，我帶你去找醫生，你不會有事的……」

　　「我一直都不是個好老大，也沒有善待妳……所以妳才離開的吧……」灰面望向琥珀的視線逐漸失焦，顯露出年紀的和藹笑臉滿懷歉意。他眼中的琥珀哭得撕心裂肺，這或許是令他最後悔的事。「我不求妳原諒我，但我還是對不起妳……自私的我沒有早一點放妳自由……不過妳離開我是正確的……妳有了值得信任的夥伴，不再是那個孤單的食人鼠了……我很高興……太好了……」

　　穆卡很確定，灰面肯定瞄向了他。他沒想到竟然要在這時受人託付。

　　「不，不不不，不要……拜託不要……別死在我面前……」琥珀緊抱住他，就像不想讓他離開。

　　「拿了那筆錢……然後……忘了我……」

　　「我求你了……不要啊……」

　　灰面的視線回到琥珀身上時，嘴角一絲上揚，笑了出來。

　　琥珀低下了頭，面如死灰，靜止的她像同時停止了呼吸。她伸出沾滿血的手，緩緩抓住灰面手中的鑰匙，感受到他的餘溫。

　　她站起身望向染上深紅的手和鑰匙，用同樣赤紅的雙眼凝望許久，不發一語。穆卡和海爾莉不知做何反應。

　　「最後還是變成這樣了。」琥珀自己打破沉默，語氣意外平靜。她那些無所謂的堅持與血一同滴落，空虛地望向窗外籠罩城市的陰霾。

　　「妳不需要為那種人難受。」海爾莉仍然不留情面。

　　「我也不想。」琥珀拉高音量強調，聲音中仍有一絲哭腔。「那傢伙早該死在不知哪裡了。他卻要……卑鄙地讓我看著他死。說完不負責任的話，就拍拍屁股走人，真是太便宜他了。」

　　她緊抓住鑰匙的手顫抖了幾下，莫名地苦笑出來。

　　「白癡……這要我怎麼忘得了他啊。」她不知該笑或該恨，陷入歇斯底里般的錯亂。

　　穆卡欲言又止，眼見此景令他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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