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七天(18)

　　領主拄著拐杖搖晃走出廁所。即使要拖著骨折的腳，他仍堅持不需要城主僕人的幫助，但每一次得蹲下和起身時，他都想問自己為何要抱有這種自尊。

　　在他痛苦走在廊道上時，樓下還傳來喧鬧聲，煩躁感讓他想無視那吵鬧。他朝那裡瞥一眼，見到那群宅邸大門的那群黑衣人時，才終於想起他在這城中的內應。

　　太晚了，也太晚了。他幾乎想要大吼出來，這群向他領了訂金的傢伙還多要了報酬，卻在主子受難時才想到要來找人。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終於能離開這鬼地方了。

　　「您要去哪呢，領主大人？」這聲得意洋洋的大小姐高音讓他的笑臉垮了下來。她在廊中高傲地望向人，蓬鬆毛髮與梔子花香依舊。她身旁的高大隨從兼保鑣一動也不動。

　　「潔芮汀城主，妳欠我一個解釋。」羅德里格斯忍痛嘲弄回去。「我以為妳這裡是富麗堂皇的豪宅，沒想到是個監獄。要不然暴徒怎麼都來到樓下了？」

　　「如果您擔心要跟他們同房，那你是想多了，您還能保有對你遠方妻子的忠貞。」潔芮汀話鋒一轉：「何必讓一群粗人壞了興致呢。不需要費心在那群不得其門而入的傢伙身上，我有更重要的消息要告訴您。」

　　「我能期待這是個好消息嗎？」

　　「好不好得取決於你，但無論如何，我都非常期待。」

　　「我不稀罕。那麼，有人來迎接我了，我就要失陪——」

　　「您一定要聽聽這消息，我堅持。」

　　保鑣同時上前，跨出大步走到領主身後，將手搭到他肩上，出一點力表達出他主人的意志。領主清楚感受到那保鑣結實的手掌根本還沒使力，他的肩膀隨時會像枯枝般被握碎。

　　「回來會客室坐坐吧，嗯？」潔芮汀又瞇眼咧嘴笑出來。

　　羅德里格斯一語不發，不情願地被保鑣推著走。

　　「驚喜啊？我目前見到更多的恐怕是驚嚇。」回到會客室的領主坐回躺椅，忍受痛楚把腿抬到小凳上。「妳還沒有向我解釋過，你們家介入『非人』交易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而您以為商人會把情報拱手讓出。」潔芮汀也坐回她的高背椅上，翹起高傲的腿。「除了金錢與權力之外，您還期待得到什麼答案？」

　　「真不情願的話，妳倒也不需要『好心』與我分享。」

　　「喔，我可不允許您說出心領了這種話。」潔芮汀一臉等著欣賞好戲的期待模樣。領主知道這傲慢的小女孩要來羞辱人，為此她還做好了所有準備。說到底，她起初會願意讓他在宅邸療傷就是件怪事。如今那膚淺的目的昭然若揭。

　　但領主依然老神在在。他心想這個連貴族的權利與義務都不理解的小鬼頭，根本不足以畏懼。要是她的這些「消息」能嚇到他就算他輸。

　　「您明白這座城戒嚴的理由嗎？」潔芮汀微傾頭托腮問起。

　　「哼，又是哪裡的貴族想鬧事吧。我都可以猜到是誰了，光是想起他們還存在都讓我嫌煩。」

　　「嫌煩的人看來不只有您。」她意有所指，讓領主更加不悅。「唉，別露出那可憐兮兮的模樣，我也不願意啊。如果是平時，我們萊斯柯家絕不會允許有人破壞城中規矩。不過人在世總是會有所苦衷，您那隻折了的腿肯定會同意我。」

　　紛亂是從城中發出的。城主沒有想要隱瞞的意思，那群暴徒都已經在樓下作亂了。但潔芮汀的游刃有餘並不像出自單純自信或愚蠢。羅德里格斯仍然認為這小妮子威脅不了他，但心中浮現一絲不安。

　　「非人交易風險高、麻煩多，鄰國又有莫名其妙的人權團體找碴。收益是還過得去，但懂得潔身自愛的人肯定不會淌這混水，卻有這麼多人為了龐大利益前仆後繼，讓我們的拍賣管理人很頭痛。我們家會堅持參與交易，其實是受人所託，因為有他的保證和大力支持，才能讓我們安心做生意。」

　　「想拍馬屁，就去國王本人面前拍。」

　　「哈哈哈，您果然什麼都不懂。」

　　領主不服氣地回瞪，這只讓城主笑著的嘴咧得更開了。

　　「非人交易讓大家賺得流油，但商機不會憑空而來。自從非人一個個出現後，就有人想到了利用他們賺錢的想法，不過沒有哪個蠢蛋會想把錢扔進『開發市場』這無底洞裡。背後肯定要有個冤大頭先投資的，即使是做生意時只負責撒錢的人也懂得這道理吧。不過，我就認識這麼一個冤大頭，願意賭上他的資產乃至一切，讓這門新興生意風生水起。」

　　「不用拐彎抹角的，妳想說啥就直說。」

　　「這位投資者因此獲得了許多人的信賴，比某個領地的領主還要深得人心。」

　　此時客房門響起敲門聲後從外被打開，城主那身穿剪裁紅衣的矮小下僕抱著幾個卷軸筒匆匆進房。

　　「城主大人，您交辦的事都處理完了。」他用諂媚的尖銳聲音說。

　　「我記得我交辦的工作並不包含『慢吞吞』這項。」城主不耐煩回覆。「唉，我暫且不計較。我要的東西呢？」

　　「花了點時間，但小的終於拿到最後一份轉讓權。」

　　「做得很好。」城主接過數份卷軸筒，不疾不徐地打開取出卷軸，露出滿意笑臉。她瞇起那對狐狸般的銳眼，明知故問起來：「領主大人，您可記得，或可曾知道，貴族得花費多少金錢在軍費上？我可以在這裡一一唸給您聽，但想必您也沒有興趣。」

　　「這可是涉及國家機密的要務，也不是一個城主該明白的東西。」領主避重就輕，當然也被城主看在眼裡。

　　「喔，我明白的可多了。為了國家、為了人民、為了國王陛下，我們都付出了不小的代價，這筆錢總不該白花。就在今天，王國軍就要風光出門平亂，那位風度翩翩的公爵也會參戰。響應這場戰事的人，可比你我想像的都還多。」

　　「戰事？這又是哪來的小孩子幻想？」

　　「呵呵，看您那臉糊里糊塗的樣子，我就大發慈悲告訴您吧。您的附庸領主們一個個都把軍權交出來了，他們可都是親自來到本城，至少都獻上了半數以上的步兵和騎兵啊。您真該看看他們如釋重負的感激之情。」

　　「軍、軍權？」領主的雙眼和嘴一起張大，迷惑與驚愕讓他幾乎要大叫出聲，連下垂臉頰都驚得要飛了起來。「我——呃——六先賢份上，這都是啥天殺鬼話！？」

　　「一下子接受不了事實，是吧？我懂，就連我也很訝異。但這些轉讓證就在我手上，有白紙黑字和印鑑為證，不信都不行。」

　　「這不可能！這都得經過我這領主的允許才行！我可是連一個字都沒聽過！」

　　「公爵軍令在身，有權緊急徵召各領地雇用的軍隊，無須經過領主同意。不過這次徵召的全是您領地的軍隊就是。」

　　「我也有維護領地安全的義務和權利在！他們不該輕易交出——」領主心頭一震，瞪向那最明顯的嫌犯。「啊，是妳在搞鬼。」

　　「這叫做略施小惠。他們不會白白放手，但鼓勵一下總是有用。」

　　「呿，一群見錢眼開的傢伙。但轉讓權可不是免費的，哪怕是國王親令都得遵守契約，支付代價的！更何況根本沒人有那樣的財力！妳不會有，連我都不可能有！」

　　「您純粹是太吝嗇罷了。不過我說過吧，有一位出手闊綽的大人，願意『投資』在我們萊斯柯家和非人生意上頭。不如您就看一眼。」潔芮汀把一份轉讓證遞了出來。在領主接過去讀的同時，城主等著看好戲。

　　不出她所料，領主已經張開的嘴這次被驚得下巴直往地板摔。

　　「不是分期或借債……全額支付？這究竟是——迪斯提夫！？」

　　「喔，慌張什麼呢？他可是您最親密的友人啊。或者我該說『曾經』是？」

　　「不可能！他早就喪失心智，音訊全無了！連究竟死在哪座深山裡都不知道！」

　　「您可以儘管否認，但這錢和文件可都是千真萬確。在他消失的這段期間也一直沒有忘記虔誠之心。他帶領無所依靠的可憐人自立為教主，教徒就視他為救世主，這下不難理解他的金錢哪來的吧。我承諾與他合作，為他的教徒提供秘密的集會場所，只是幫他們找個地方做個怪儀式就拱手奉上酬金？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此划算的交易！難怪國王要禁教，藏著這發財秘訣！」

　　「妳騙不倒我的。」領主沒有仔細看轉讓證上的內容，他也不敢。「這不過是轉讓權，隨便找個書生都能瞎寫一張出來。最重要的是錢。在看到黃澄澄的金幣前，這都是空談。」

　　「我本來也是半信半疑，那個狂信徒似乎連腦子都不太正常了。直到他本人交給我匯票和銀行金庫鑰匙。都在我身上，保管得好好的。」城主抽出一張文件攤開舉在面前，讓領主看個仔細。她則將有手掌長的鍍金鑰匙套在指中旋轉炫耀，亮金反光刺眼得令人煩躁。「匯票上頭的簽名和印鑑可一點都假不了，來自國家銀行的保證。您領地中的貴族們應該也有收到相同的東西，不過金額只有十分之一。為了這點錢就甘願配合，可見他們怨氣有多深。」

　　「錢……咕……」

　　「儘管否認吧，我倒想聽聽您要怎麼狡辯。」

　　「我不需要狡辯！『迪斯提夫』已是歷史名詞，那傢伙早就沒有實權了！我可是奉國王命令親自驅逐他的！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

　　城主將匯票和鑰匙收回懷裡時，再度露出奸詐的笑臉：「嗯？您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國王命令，迪斯提夫也沒有傳出過死訊啊。相信眾貴族們都能同意，迪斯提夫伯爵只是一時失蹤，他的地位仍然健在。這麼說來，那些所謂的命令，該不會都是您和國王私下做出的決定吧？」

　　此刻羅德里格斯的心一沉，深刻認知到他彷若燈油燒盡的燈芯般被隨意拋棄了。他清楚記得那幕，他曾把伸向他求助的手拍開。單是想起那畫面，以及他曾料想過卻不認為自己可能遭遇的後果，他臉色就逐漸慘白。

　　「哎呀，最近似乎有人很不得人心、散盡家財，兵權被轉交了，諸侯一一投靠叛變，權力彷彿折了腿般摔個粉碎。您覺得這份空缺會由誰補上呢？」

　　「我早該知道，妳不會這麼好心讓我留下。」

　　「早在您離開自己的領地時，就已經太遲了。我會把您留在這裡，更多是因為我想親眼看到您的反應。哎呀，幸好特地騰出時間陪人玩扮家家酒還不算浪費時間。」

　　「妳這不知好歹的小混帳……」

　　「呵呵呵，當初你背信忘義，現在一想起這事就慌了？在您領著國王的賞賜作威作福時，他沒有一天忘記仇恨，恨得要著魔了。如今他就要來找您算帳了。他還特地交待我，要我好好看你這張臉垮下來的模樣！今天總算見識到了！啊——哈哈哈！」潔芮汀擺出優雅手勢仰天大笑，她以這家族出名的笑聲為榮。

　　「大人真是太厲害了！」下僕不忘跟著吹捧，但他們所嘲笑的對象沒有反應。

　　「夠了！妳的胡話就講給會在乎的人聽吧，我不奉陪！」

　　「您不想享受您最後的奢華時光了嗎？那就慢走不送，領主大人，如果您真的出得去的話。」

　　領主把手中的轉讓證甩掉，拎起拐杖起身走人。站在他身旁的保鑣沒有接到大小姐的命令，一動也不動。

　　他拖著跛腿用最快的速度一步步離開。顧不著什麼伯爵和錢了，他只想逃出這瘋狂之地。

　　那些針對他來的攻訐都是為了打擊心態，他都能當作沒看到。那些情報和證據連是真是假都無法確定。相信自己，拒絕與敵人起舞才是正確的作法。他抱持莫名的自信否定了城主。但即使無視了，那些與他無關的情報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邪教……難道他也……」領主想起了那劍士模樣的怪物，感到頭皮發麻。這座島上來源不明的異狀、非人、龍，如果那些並非全部都是王國動的手腳？思緒及此，恐懼和絕望籠罩了他。

　　不。她不理解，那伯爵或許是瘋了，但他不是開玩笑的。這群白癡都可以死在他們的小人國裡，領主自己是必須要離開這裡了。

　　他昨晚是被一路背上來的，現在得想辦法靠著拐杖和瘸腿走下六層樓了。

　　在他能走到樓梯間，擔憂自己會不會摔死之前，另一個阻礙出現在面前。

　　一隻手突然伸出抓住轉角樑柱，帶著雜亂灰毛的壯漢探頭現身，他呲牙咧嘴吐氣發出低吼，瞪向他面前唯一被他遇到的倒霉鬼。

　　那人另一手緊抓住的手斧上沾著不知是誰的血，很明顯它和它的主人不會介意再多染上其他人的血。

　　灰面的怒目死盯領主不放，氣勢洶洶朝他大步走去。暴徒已經爬上樓了？看來城主的守衛比想像中還要廢物。領主一瞬間閃過這想法，但他自然是沒機會抱怨。

　　領主被嚇得直覺往後退，瘸腿一碰地就讓他痛得大叫摔倒在地。他轉過頭來，灰面已站到他的跟前。

　　「你、你想要錢就找這裡的主人去！這都與我無關！」羅德里格斯無力地舉手遮擋，無法接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慘劇。

　　「你沒用了！」灰面把領主一腳踢翻。瘸腿腿骨被直接踢中，發出令人不悅的斷裂聲，全身傳遍如木樁穿出血肉般的衝擊與劇痛，他連叫都叫不出聲就口吐白沫，抽搐幾下休克過去。

　　灰面重新緊握手斧毫無阻礙地前進，他特意踩出腳步聲宣告他的到來。一是他想儘快解決任何可能擋路的傢伙，二是一連爬了六層樓的樓梯之後，他喘得有些控制不住力道了。

　　他很快就不請自來踏進會客室。城主身旁的矮小僕人露出擔驚模樣，城主本人則對此毫無畏懼，仍然在她的寶座上輕蔑瞧著。

　　「妳明白我今天來這裡幹嘛。」灰面把沾血手斧掄到肩上等著回覆。

　　「黑吃黑狗咬狗的戲碼演到這裡來。」潔芮汀笑回。「可惜啊，他已經先被我榨個一乾二淨了。」

　　「那麼他該付的酬勞，就由妳來付。」

　　「哈哈，那又與我何干？就我所知，我的責任是維持這座城市的秩序，也就是處理像你這樣的社會殘渣。」

　　沉默的保鑣上前擋在灰面面前，握拳擺出架式。他帶著天生的一臉哀怨，雙眼與臉頰一樣下垂，但高大健壯的身板讓這陰鬱化作無情。

　　「正面對決？你們不需要這麼客氣的。」面對這高過半個頭的對手，灰面毫無懼色。

　　「那是我的命令。免得他太快解決你，讓我看不到好戲。」

　　「那麻煩妳給他下個命令，要他去學些常識吧。空手的人是打不贏持武的——」

　　在灰面得意舉起手斧時，保鑣先一步動身。保鑣低身欺近，快如閃電，灰面雖有反應過來，但在他能揮下斧頭前，保鑣就先抵住了他高舉的手腕，另一手握緊拳頭上鉤。這次灰面來得及躲開，鉤拳從下巴擦過，拳風強得讓他差點睜不開眼。

　　灰面急忙退開，卻被保鑣搶走了其中一把手斧。保鑣看都不看，就將手斧扔出窗外，順手脫下了自己的訂製上衣，露出精實上身。寬大身板隨著他再度舉拳鼓起全身精壯肌肉，猶如磚牆頑強結實，紙牌般僵硬的臉變得更加陰沉。

　　「順帶告訴你，」後頭的潔芮汀笑說。「他可是搏擊錦標賽和無限制格鬥的衛冕冠軍，只用三拳就打死過一名選手。他不需要武器就比你要命多了。」

　　要命。這確實是灰面想說的話。他抽出另一把手斧，擺出架式逞強。他回想著自己這輩子哪時有像這小伙子這麼壯，大概是從來沒有過。

　　但他有自信得很。他或許沒有這般體魄，卻有讓他活到至今的經驗與膽識。活到這把年紀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能名正言順地教訓年輕人。他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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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通往閣樓的陰暗樓梯間，走上樓的兩個守衛悠哉聊起天來。

　　「哈。我就說這招有用。隨便唬那位大小姐屋頂可能也會有人入侵，她就真信了。胸大無腦都是真的。」

　　「你小聲點吧，都還沒上樓耶。」

　　「反正她也不在乎我們。比起瞎操心，不如感謝本大爺的聰明才智如何？」

　　「少屁了你。那是她有的是錢，懶得跟我們計較罷了。你只是出張嘴誰都會。」

　　「說風涼話最厲害。真有這麼簡單那怎麼不是你去跟她講，還不是都靠我。要是只靠你這啞巴，我們都要去樓下跟那群混混玩摔角了。」

　　「好了啦少酸葡萄，去那邊看好你的窗戶。要是真有哪個殺手闖進來，可別嚇到尿褲子。」

　　守衛把同伴趕到一旁後走去。他瞥見自己這邊的木窗，怪異的是那木窗敞開著，窗板和窗鉤隨風搖晃。他思考著無人的閣樓中有窗戶被打開究竟正不正常。

　　在他轉過頭想開口發問時，卻聽見那邊傳來莫名的沉重碰撞聲，閣樓隨後陷入一片死寂。

　　「喂？你有沒有聽到聲音？喂！？」仍然沒人回應他的呼喚。這令他不由得呼吸加速，想踏出腳步查看卻雙腿發軟。

　　他從腰間抽出短棍緊握住，小心翼翼往聲音的方向走去。緊張地左顧右盼，連自己發出的腳步聲和喘氣聲都會嚇到他。

　　在勇敢探出頭，往轉角的木箱旁看去後，他終於見到那聲音的來源。他那愛挖苦人的同事已經倒在地上，一旁地板不知為何掉著一顆顯眼的木球，足足有成熟的蘋果大。

　　此時他的眼角映入顯眼的白。他屏住呼吸往那邊看去，在閣樓的天花板上，那白森森的身影蹲坐在層層木箱上方。他無法確定那究竟是人或是野獸，只知道鮮紅的兇惡目光已鎖定了他。

　　他不認得那傢伙，但模糊的記憶提醒了他。純白毛髮、赤紅瞳孔、尖面惡煞，令人聯想起樹梢上的鴞，自己恐怕就是那將被叼走的松鼠——

　　「是、是『柯斯達的惡夢』——」

　　他還來不及驚訝，一顆迴旋球體就迎面飛來，直擊他的口鼻。直達腦髓的震撼立刻將他擊暈，失去意識倒地。

　　琥珀輕巧跳下，拾回她的投石索專用的兩顆木球，確定兩人都昏過去之後，取出細繩和口布俐落地照料了他們。

　　那莫名的稱號究竟是從哪來的？她一思考起這點就足以讓她羞愧而死。她趕緊忘記這件事，把注意力放在劫案上。

　　她迅速下樓尋找同伴或目標。這宅邸的構造很單純，她要找到目標的方式也很單純，只要看哪裡發出騷動就行。

　　如果穆卡的猜測正確，這宅邸正要進行一場高額交易，或者交易金就藏在這裡。他們要把這筆錢搶到手，溜之大吉。抓住這裡的大小姐如同甕中捉鱉，威脅她把東西交出來也不是難事，再不濟也能帶走屋子裡值錢的東西。她不考慮把大小姐綁走，既不知道要把綁架信寄給誰，事後處理也太過麻煩。

　　她祈禱那位神偷已經先把事情解決了。

　　琥珀來到剛才看到大小姐的樓層，豎起耳朵聽見了另一側傳來的吵鬧聲。或許有人打起來了。朝著騷動找準沒錯。

　　但在她能動身之前，有另一個動靜吸引了注意力。腳步聲從身後不遠處傳來，指爪敲在木板上的踩踏聲規律且響亮，逐漸向她逼近，讓她聯想起在山洞中行走的野獸。

　　她直覺想拔出匕首自衛。她耳朵沒有靈光到能用腳步聲認人，但這聲音並不陌生。

　　人影從一片漆黑的廊道踏出，認出對方的琥珀安心不少。

　　「哈，是妳啊。我們得趕去找人……」

　　琥珀沒能說完，就注意到對方的敵意，細毛直豎。那人應該是海爾莉，卻跟琥珀最近認識的那殺手不太一樣。海爾莉低頭不語，手中的長短兩把刀寒光乍現，瞄向白鼠的眼眸陰沉無比。

　　「喔，已經開始殺人啦？真是血氣方剛啊。」琥珀試圖用玩笑緩解氣氛，殺氣卻持續襲向她。「呃……有話想說就說吧？妳有點嚇到我了。」

　　「告訴我。妳為什麼要幹這票？」海爾莉語氣冰冷，彷彿她根本不想得到答案。

　　「啥？妳幹嘛還問——」

　　「回答我。」

　　「別急啊……我說過了，老頭那邊交給我應付，只要我們能成功，妳和妳哥都能拿到屬於你們的那筆錢。」

　　「那妳拿到了錢，究竟想做什麼？」

　　「這……跟妳無關吧？妳幹嘛要知道？」

　　海爾莉沉默以對，用無言壓力逼迫琥珀。

　　琥珀露出受不了的模樣問：「要是我說了，妳能冷靜下來，配合一點嗎？」

　　「那得看妳怎麼回答了。」

　　「聽著。我不是故意要隱瞞，但這實在太難為情了。念在我們有點交情，我只跟妳說，好嗎？」琥珀嘆口氣，得調整好心情才能開口。「我是為了那老頭子來的。聽說有幫派份子在仲裁庭鬧事後逃進傑爾海姆領，他可能會進艾格羅避風頭，所以我才想要去那找他。我離開幫派時留下了點遺憾，能趁這機會做個了結。」

　　「這樣啊。」

　　「懂了吧？唉，妳知道我得鼓起多少勇氣才說得出這些噁心話嗎？拜託不要跟別人說——」

　　「妳也是他的人。」海爾莉朝琥珀舉起一把刀，混雜著絕望與憤怒的視線同時刺出。

　　「什麼？」

　　海爾莉突然腳一蹬，朝白鼠衝鋒，舉刀快速斜劈，這迅如風的一刀直攻要害。琥珀緊急拔出匕首擋下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琥珀往後跳開錯愕問：「妳瘋了嗎！？」

　　「這話原封不動還妳！」海爾莉再次持雙刀突擊，發出凌厲攻勢。琥珀想盡辦法迴避對方，握緊一把匕首急迫但確實地擋刀。「妳從來沒有想要分錢！妳拿到了錢就要笑嘻嘻地跑去送給那噁心的老傢伙了！」

　　「妳的那份連一枚銅幣都不會少啊，到底在發什麼癲？」

　　「妳騙不了我的。他打從一開始就只想獨吞所有利益，而妳永遠都是他忠誠的幫派殺手！」

　　「妳也是殺手吧！我們是做了什麼要被妳質疑啊！」

　　海爾莉停下手朝琥珀嘶聲大吼：「他殺了阿斑！殺了自己的手下！」

　　「什麼？妳親眼看見的？」琥珀止不住訝異。

　　「他把那傢伙的屍體當成垃圾，塞進了那個鬼餐梯裡！頭頂被一斧劈開了！」

　　「這……不，妳是在穿鑿附會。妳認識他的，他哪怕跟六先賢借了膽，都不可能敢違背他的老好人良心做出這種事。」

　　「他就在我面前說謊，拙劣無比，最不可原諒的是，我那時竟然對他還有一絲信任感。妳難道不覺得他有古怪嗎？」

　　琥珀想要反駁，卻突然有所猶豫。她心中埋藏的疑問突然浮出。灰面帶領的幫派一夕之間分崩離析，與這老大一點關係都沒有嗎？他口口聲聲說要實現夢想是真的嗎？或像她一樣在瞞著對方？這遲疑讓她失去信心。

　　「或是妳也跟他串通了。」

　　「什麼？」琥珀被海爾莉的驚人指控拉回現實。

　　「在我看來有兩種可能，要不是妳也被他騙了，就是妳在與他聯手騙我。無論如何他都該死，幫了他的妳也是。」

　　「如果我想利用妳，妳不可能還站在這裡。」

　　「我就算不被妳殺，我也會被他往頭上劈一斧，妳也是。我們都是等著被犧牲的棄子。而我受夠自殺任務這種狗屁了。如果都是死路一條，我會在這之前殺了妳和那老頭，由我徹底解決這爛幫派。」

　　「我要怎樣才能讓妳——算了。妳只會認為我在說謊。」

　　「不需要再耍什麼嘴皮子。」

　　琥珀大概看懂了，這妹妹發現自己是爛命一條，開始自暴自棄了。這下跟她說破了嘴都不會有用，何況對方完全不想坐下來談。

　　「我們不需要刀劍相向。現在收起刀，我們都能當作沒有這回事。」

　　「算了吧。這個幫派裡沒有人在乎同胞，妳也不需要假好心。」

　　「不要再講什麼幫派了，妳還有家人啊。穆卡不會希望妳這麼做的。」

　　「反正我比不上他。沒有我在他也過得很好。」此時憤恨的海爾莉出現情緒波動，但那一絲哀傷又立刻隱沒在她的怨氣下。「不如說，能擺脫這白癡老哥，我也樂得輕鬆。他不需要再來擾亂我的人生了。」

　　「妳確定是他需要妳，而不是妳需要他？我只是與他共事過，但我或許比妳還更懂他，或許比妳更懂妳自己。有他做妳的家人，妳已經比我幸運太多了。」

　　「呵。」海爾莉冷笑出來，譏諷態度讓琥珀神情更加沉重。「妳難道是想從我的人生尋找慰藉？別再裝無辜了，只會讓自己難堪而已。我都為妳感到難堪。」

　　「油嘴滑舌的傢伙。」為什麼每場爭執都會扯進私人恩怨？琥珀沒有心情探究原因。被說是幫派的走狗，白痴到幫了那老頭，這些她都認了。但自己那重視家人的夥伴，被這不知情也不知珍惜的妹妹嘲弄，令她怒火中燒。

　　但在琥珀瞪向海爾莉時，她似乎窺見那怒不可遏的眼中，藏有一絲哀傷。那憤慨像是一眨眼就會掉下淚來。

　　她至此總算看出海爾莉悲憤的理由。被幫派背叛，阿斑被殺，那都不是一個執行自殺任務的殺手該感到訝異的事。

　　她絕不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與家人。正好相反，她正在求救。

　　琥珀或許會幫助這絕望的女孩，但她自認不是穆卡那樣的爛好人，她畢竟是個盜賊兼前殺手，不是為孩子講故事的奶奶。

　　「我說什麼妳都不會信，是吧？那妳相信嗎？妳加入這種唯利是圖的幫派，被背叛是活該。別再說什麼妳是被強迫的，妳有的是選擇。成熟點，接受妳隨時會死在路邊的事實，少把自己的低能決定怪罪在別人身上。像個吃不飽的奶娃一樣，整天哭著討抱抱，我聽了都煩！」琥珀肆意說出心裡話，趁著氣頭上再加油添醋一番。

　　以琥珀的經驗來看，辱罵他人通常會讓事情變得更加單純。對方若不是會心態崩潰而倒地痛哭，就是會被激怒魯莽攻來。兩種她都有辦法應付。

　　「輪得到隱姓埋名，逃避過去的殺手教訓人嗎？『赤磷』。」

　　琥珀忘記還有第三種可能。但無論對方做出什麼選擇，結局都已注定。

　　「與其被那老頭利用完再殺掉，不如乾脆點死在這裡吧。」海爾莉將劍舉起指向琥珀，薄刃劍反射劍光。琥珀後悔把劍借給她了。

　　「說什麼玩笑。」琥珀抽出另一把匕首，垂在身旁的握刀雙手微舉，擺出她塵封已久的架式。

　　還是落得這下場了。琥珀她過去在幫派中，總得跟有理說不清的幫派成員相處，經常得用刀柄把一點理性打進他們的腦袋，才能好好溝通。這場面恍如昨日般熟悉又令人厭惡。

　　她很久沒感受過這等憤怒與手握凶器的緊繃感，喘氣讓肺中充滿乾冷空氣，但冷卻不了她的血脈賁張，她幾乎能聞到這裡不存在的血腥味。

　　「妳不知道妳惹上了誰。」琥珀讓匕首一晃，黑夜中的兩道閃光再現。過去無數被割斷喉嚨的人會在最後一刻見到那對寶石般火紅的雙眼。

　　琥珀用僅存的理性想著，運氣好的話，或許她不會就這麼殺了海爾莉。否則她得跟穆卡說聲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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