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七天(17)

　　在勇往直前和白白送死之間有條很明確的界線，朝武裝守衛舉起小刀，大吼大叫壯膽的阿斑正用著衝刺的速度跨越那條線。對方見到有人不要命地衝來，也已將長槍擺到腰間，準備朝來犯者突刺。

　　追在後頭的灰面感到氣急敗壞。他沒能思考，只做出唯一一件符合邏輯的事——跨出大步，使盡全力擲出手斧。

　　鋒利的旋轉飛斧在半空劃出一道道圓弧，飛往阿斑的頭後。斧柄精準地繞過阿斑的右肩，下墜斧刃則砍進了守衛的手背。

　　守衛痛叫，長槍從手中落下，同一時間阿斑將他撲倒，撞上門檻。兩人摔在一起掙扎不停。衛兵用沒受傷的手朝阿斑揮拳，他幸運閃開後握緊小刀，猛砍一刀。他不知道自己砍中哪裡，腦中只記著海爾莉的建議，砍中人後馬上起身逃開。但他所謂的逃開，是往屋裡直奔。

　　灰面急忙上去抽出另一把手斧想要補上一擊，卻發現沒有那個必要了。就在外層布甲的領口上方，那守衛的脖子被深深劃開，他徒勞地抓著傷口，也阻止不了鮮血汩汩流出。看來護頸並不是這群守衛的標配。

　　灰面還來不及訝異，阿斑已經撲向下一個屋內的衛兵，兩人撞到牆上。這人雖有戴著麻布護頸，那把鋒利的小刀仍然插進他的咽喉。阿斑正用雙手緊壓刀柄，使盡全力讓刀更深入。衛兵想要反抗，卻只能咳出血，抓住阿斑手臂的手逐漸失力，全身癱軟在地。

　　直到阿斑意識到他沒有在砍完人之後逃跑時，面前的人已沒了呼吸。跪著的他滿手是血，手從卡住的小刀滑開，他在這時才喘起氣起身，張望四周，嘗試理解自己做了什麼。

　　灰面走進後門的廊內，霎時間這裡的活人只剩下他和阿斑兩人。他將手斧從另一具屍體抽了回來，回頭用著不敢置信的眼神盯向阿斑。那年輕人也是同樣茫然。

　　「我……我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阿斑望著自己的滿手血問起。

　　灰面用嚴肅表情望了回去，不發一語。他的手下猶豫地舉起一根指頭指向自己，像在徵求意見。老大微微點了點頭。

　　阿斑總算得到了點真實感，那些刀砍進肉中的手感都不是假的。他回想起那感受，了解自己所能做到的事，茫然和恐懼逐漸變為驚喜和自信。

　　「呵，呵呵，哈哈哈哈！」阿斑突然狂笑起來。「簡單，太簡單了！原來殺人這麼簡單！我竟然從來都不知道！」

　　灰面瞪大了眼，不只因為這連拿刀都不會的孩子突然就殺了兩個身著鎧甲的守衛，這新人在初嘗殺人滋味後的轉性之快也令他震驚。

　　「對，對！就是那樣！我就咻！咻！劃開！再插！馬上就解決了他們！我、我是不是其實很有天分啊？」阿斑從擔心受怕的壓抑中解放出來，情不自禁的喜悅幾近癲狂。

　　灰面見過那樣的眼神，那是不再天真，有著狂妄野心的人會露出的獰笑。

　　「恭喜你……你學會殺人了。」灰面平淡地說。

　　「是啊，老大！要是我早點學會拿刀就好了！我能給那群放高利貸的傢伙好看！」

　　「你有什麼感覺？」

　　「什麼？」

　　「你殺人了。你對此有什麼感覺？後悔？恐懼？」

　　「我……」阿斑看似思考了起來，可能是以為老大在考驗他。「我只希望我能早一點這麼做，真的，這樣就不會再被瞧不起，也不用再依靠任何人。原來我也可以做得到。我遲早也能像老大一樣行俠仗義，太棒了！我可以成為『疤臉』！」

　　沒有一點悔恨或猶豫，阿斑沉浸在勝利的快感中，或許在死前都不會忘記這天的喜悅。

　　不同於喜出望外的阿斑，灰面咬牙切齒，心中毫無喜悅。

　　灰面見過太多了，那幾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幫派幹部都是那副可悲模樣，他說不定也在自己的倒影中見過。而他非常清楚，這種被慾望吞沒的人不會得到好下場。

　　無論這孩子是純粹運氣好或真有可怕的才能，他那萌芽而出的貪欲只會不斷壯大下去。

　　灰面少有過如此苦楚。事態發展與他所想的完全背道而馳。但也許這是必然的結果，他只是自欺欺人到現在。

　　「我也是鐵爪團獨當一面的團員了嗎？」

　　「嗯，你如假包換，是個鐵爪團的人了。」

　　「太好了！老大，謝謝你！我很快就能為幫派立功，你會看到的！」阿斑感動地說，轉身急著將為他達成夢想的小刀拔出來。身後的灰面將手斧握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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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卡從倉庫的二樓闖進，卻不巧被一名守衛正面堵上。在這片寬廣的載貨平台中，持長槍的守衛佔盡優勢，穆卡很快就被逼進牆邊。

　　「勸你不要——」

　　守衛無視了穆卡的建議，持長槍朝他直衝過去。穆卡算準時機猛力跳起，雙手抓在頭上橫樑上撐起自己，像劇團的表演者般俐落。

　　守衛來不及往上瞄準，穆卡趁隙用高抬起的腳朝他後腦重踢。守衛失衡撞到了木牆上，但那面牆原來是一道活門，他跟著木牆一起翻過半圈，從卸貨用木板滑了下去，慘叫聲與他一起遠離了穆卡。

　　「我就說吧。」穆卡跳下，望向那斜坡自言自語。時隔幾個月做回老本行，很高興自己的身手還沒退步。

　　他得意地向外攀準備要繼續往上爬，卻看見不遠處出現異樣。

　　庭院中的鬥技場鬥士們仍用著相互支援的牽制戰術纏住守衛，儘可能維持戰力，拖延時間。好鬥的他們能沉住氣執行戰術實屬難得。

　　但在正門口大門外，一隊十數人的黑衣部隊出現在道路上，整齊劃一的隊伍往戰場逼近。即使是隔著距離，那群黑衣人散發的危險氣息仍令穆卡膽戰心驚。他們是在下水道中莫名追殺他的士兵。與未曾打過仗的菜鳥守衛不同，他們只為使命和鮮血而來。鬥士們很快就會腹背受敵。

　　穆卡朝下方的哈瓦辣大喊：「喂！他們有支援來了！」

　　「終於來啦！」哈瓦辣還惦記著穆卡的吩咐，有些躍躍欲試。穆卡慶幸哈瓦辣還沒殺紅眼。

　　「你先上，我來支援。」

　　「戰術戰術！」哈瓦辣舉臂護住自己，突破戰線往大門直衝。

　　穆卡從腰間小袋拿出幾顆蛋狀物，將其中一顆搭到手上的彈弓。他學不會琥珀用的投石索，但小孩子玩具也能達到類似的功用。他拉緊彈弓，朝大門口外的路上一射。

　　他特地為這次行動用上了盜賊團珍藏的空蛋殼，這是個看似簡單，但需要用到時意外很難取得的方便道具，也比過去用的油壺來得輕巧許多。一顆顆蛋陸續飛躍空中，砸碎在地濺出裡頭的髒油，流在結實石磚路上。黑衣部隊警覺，停下腳步避免踩到油上。帶頭的人大膽嘗試踏上去，果然沾到油的腳底滑溜不止，讓他退回原地。

　　這種小花招只能拖延時間，他們甚至無法將油點燃。但哈瓦辣趁著這時找到了更好用的路障，他將大門旁的平板馬車推出來打橫，接著低身緊抓車底，使勁全力大吼一聲，將車直接掀翻拋向黑衣人。這招令對方措手不及，好幾個人被砸中，跟散架的平板車摔在一起。

　　穆卡遠觀哈瓦辣發出震天戰吼，想著帶他來搞破壞真是做對了。但不能就此安心，鬥技場的冠軍也擋不了整支精銳部隊的。他把握時間立刻往頂樓攀，心中卻止不住疑惑。

　　怪異的是，那群黑衣部隊一直追著穆卡跑，他們似乎總能找到他這小賊的蹤跡，再取他小命。他們總是全副武裝趕到，比起找到鬧事的鐵爪團，更像是早就在等待他們。

　　有人洩露他們的行蹤。究竟會是誰？儘管事到如今，這問題似乎不重要了。他得想辦法活下去，最好是拿著錢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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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艾格羅另一頭的暗巷中，有人算著手中皮袋的錢。他喝得太多了，眼前模糊得很難專注在閃亮金幣上。

　　他本來會拿到領主賜予的信箋，號稱這能讓任何人在貴族間橫著走，但他最後還是選擇拿黃澄澄的金子。對，這是很不給領主面子，但這地位岌岌可危的領主面子他寧可不要。

　　並不是他喜歡在貴族手下做事，但他寧可哭著窩在酒窖中喝上等佳釀，也不想繼續在地下的臭窩裡喝私釀酒坐著發爛。

　　醫生收起錢袋，喝下最後一滴劣酒後把酒壺扔下摔碎。粗壯手臂將麻布袋扛到肩上，他跨步出去，準備找城牆的接應離開。他只希望接應的人別在這非常時刻揩油揩得太誇張。

　　別怨我啊，穆卡。他想著，但也沒什麼愧疚感，他早就警告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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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爾莉翻進宅邸的廚房中，此處空無一人，也沒有與這宅邸相符的高級食材和料理，但廚具刀具等都整齊地排列在櫃中或牆上。其中至少有一兩把刀足以成為稱手的殺人凶器，但她並不是為此而來。

　　隨著貴族的財富、體重和年歲逐漸提升，他們想盡辦法讓自己能少走點路，為可憐的關節減輕負擔。其中一個就是餐梯，手動拉繩將餐點從廚房送到宅邸各樓層，如同水井汲水般。這類想法新穎且能炫耀自家財力的優雅玩意，往往會在上流階層間流行起來。

　　不出海爾莉所料，這廚房的角落也設有餐梯。她拉開肩膀寬的小門往裡頭瞧，飄著麵包香氣的垂直通道中漆黑一片，但在最上方有亮光照進，那裡八成是頂層的客房。

　　沒有看到餐廳應有的餐盤和繩索，而這正合她意。她嘗試攀進通道，裡頭剛好能容下她一人。無光通道中看不見攀爬點，她將手腳撐在兩側的壁上，試著抬起自己，看來通道足夠穩固。她不太確定體力夠不夠爬到頂層，但決定走一步算一步。

　　海爾莉遵循三點不動一點動的原則（她不願承認自己是如何學會這原則的）緩緩攀上，小心確實地往目標前進。

　　她不敢相信自己在為了哥哥的蠢計畫拼上性命做這種蠢事。但至少要是成功了，之後他就欠她一份，要是失敗，他就更是永遠欠她一份。事實上，他現在已經欠她一份了。

　　在海爾莉怨天尤人時，她聽見外頭傳來談話聲，從她剛才鑽進的入口傳入。很近，太近了，她必須得停下動作，不能再出聲，要是在這通道裡被發現，就必死無疑。

　　「……這麼急著想擺脫他啊。」某個模糊的高亢音傳來，反射引發的厭惡感讓她立刻認出這人。那該死的警長。

　　她聽不見是誰在與他對話，傳來的聲音像被布蒙住。無論那是誰，別找上她就行。

　　「換做是我我也不想。真可惜，我才剛開始喜歡上他。」

　　警長聽來嘲諷，另一人肯定不是滋味。但她可沒有心情嘲笑人。

　　「我？喔，那與你無關。而且你不會想知道的，相信我。除非你對信仰不明的教徒有特別的興趣。」警長話音又落。她聽見腳步聲變得更近了。

　　她屏住呼吸，緊繃的四肢發起抖來。她嘗試思考如何在這窄小空間中抽刀戰鬥，悲慘的是她想不到。

　　對方在外頭停了下來。她絕望地尋找出路，在此時發現面前有一絲微光透進。她趕緊將手伸向唯一的希望，板蓋鬆動，是餐梯用的出餐口。

　　下方傳來碰撞巨響，海爾莉掀開板蓋，腳一蹬迅速鑽出去。在一步躍出的那瞬間，她似乎見到下方鑽進通道的黑影。那個人看起來像被「放進」通道的？但她沒有空閒思考。

　　差點摔到地上的她勉強受身翻滾一圈，讓慌亂的自己重整態勢。她來到二樓的一間小會客室，幸運的是周圍並沒有人。酒紅色絨布長椅等著讓貴客坐在它身上，看起來柔軟得一坐就會陷下去。可惜她並不是貴賓。

　　「隨你吧。別忘記我還需要你，小親親。」會客室旁的樓梯間隨即傳來輕盈的腳步聲。她在危急之下躲在長椅後。這不算是躲，比較像是小孩子玩捉迷藏時會喀喀笑待著的地方。

　　那傢伙也來到這裡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然而警長沒有注意到動靜。他看似輕鬆愜意，邊低哼著歌邊優雅地走上樓。他仍然甩著那蓬鬆滑順的栗紅色大尾巴，濃烈香水讓海爾莉的鼻子發癢。

　　她拼了命忍住噴嚏，但吸氣聲引來注意，讓警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殺手摀起嘴縮在長椅後，思考著下一步。

　　她大可以拔刀相向，她沒必要追隨哥哥的無聊理想。但先不論身上未痊癒的傷，直覺告訴她對方恐怕不好惹。她少有感到戒慎恐懼的時候，但那人的詭秘莫測的笑容赤裸表達出危險，令人完全不想接近。

　　那人繼續大搖大擺地走上樓，腳步聲逐漸遠去。在這滿是守衛的大宅中，他同樣有暢行無阻的神力在。

　　蹲伏著的海爾莉想將半抽出的刀收回腰間刀鞘時，她猛然向身旁一刺，刀尖抵到了一個不速之客的咽喉上。

　　「身為幫派老大應該要知道，不要偷偷靠近一個殺手。」

　　「難道一個專業的殺手會擔心暴露行蹤？」冷刀抵在灰面的喉頭上，而他毫無畏懼。

　　海爾莉收刀，灰面才輕掩上身後微開的門，看來他是趁剛才偷溜進來的。儘管她剛才在關注上樓的人，這個壯漢潛到身旁卻沒察覺，她太過鬆懈了。

　　兩人悄悄起身。海爾莉定神後才聞到灰面身上沾滿血腥味，他手上和腰間手斧殘留著新鮮的血。真快就動手了，她不禁對他的直截了當感到折服。

　　確認這裡沒有其他人後，海爾莉才低聲說：「你看到那傢伙了吧？」

　　「這就嚇到妳了？他一定早就跟城主談好了什麼條件。神通廣大的警長沒這點能耐才怪。」

　　「剛剛可沒見到這麼個花枝招展的傢伙。媽的，他早就等在這裡想利用我們，說不定是把我們當作威脅城主的籌碼。」

　　「否則他也不會透露給我們知道。無論如何，他會來這代表交易確實存在。那就該來發揮我們的專長了。」

　　「話說，阿……你的手下去哪了？」

　　「他受了點傷，我讓他先回去了。他畢竟是初次上陣，肯上前揮刀已經是精神可嘉了。」

　　「這樣啊……」海爾莉無謂地回應，心想這老大也太寵小弟了。但同時卻浮現一股異樣感。雖然他今天一直都很怪異，那急忙澄清解釋的模樣不像是他。「慶幸你……總算以身作則了。」

　　「是啊謝謝妳大好人，不過以身作則的我只剩妳這手下了。要一起上去嗎？」

　　「我們是要分頭行動的吧。我去找別的地方上樓，我不習慣跟人合作。」

　　「只能信任自己，是吧。」灰面這次被拒絕感到格外難受。「那就隨妳了，別丟了小命。」

　　灰面帶著肅殺神情動身上樓，海爾莉沒想到他會上前隻身面對守衛，但她只需要顧好自己，倒也輕鬆。

　　海爾莉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感。她何必要鬆一口氣？何必在乎他或任何人的性命？

　　灰面手斧上的血隨著腳步滴落下來，滴在餐梯的出口前。在灰面離去時，海爾莉卻呆看向那滴血。

　　她望向餐梯口。警長當時跟某人講到「擺脫他」。灰面那詭異的態度。這般聯想令她錯愕，胃裡感覺有東西沉了下去。

　　不該這樣，尤其是不該……

　　她躡腳緩緩靠近餐梯，混亂的內心仍在思考那可能性，同時祈望她的預感是錯的。

　　她探頭進餐梯朝下望去，那稀薄的可能性頓時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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