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顏力賢疲困已極,坐在地上用盡餘力,抱起身旁那塊焦木時,已經累得眼皮都睜不開。焦木一抱入懷,便幻化消失於顏力賢虛脫的身體裡。他在癱軟疲乏之中,忽覺頭痛欲裂、暈眩欲嘔,五內翻攪,全身就像要爆炸一般,一股濁氣從胃裡衝上喉頭,一張嘴便嗝的一聲,噴了出來。
他蓬首散髮、鬚髯如戟,自地上巍然而起,步罡踏斗,邁開步伐,從九天精舍圍牆開著的大門走了進去。
貪婪鬼的結界不管用了。
九天精舍的信徒們看見顏力賢一身散發著浩然正氣卻又神似瘋狂的模樣,都驚異得不敢阻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不要在此鬧事。」那個年已花甲,卻有四十歲外貌的大師兄,硬著頭皮,走上前來質問顏力賢。
「去叫辛炳榮下來,我有話問他。」顏力賢聲音平和,卻有一股威嚴之氣,震攝眾人。
九天精舍成千上萬的弟子,許多人只知師父是辛天師,卻不知辛天師的本名便是辛炳榮。大師兄見顏力賢語出不遜,想出聲怒斥把他趕走,卻又猶豫不敢動粗,怕在眾多弟子面前,壞了九天精舍苦心營造出來的的祥和氣象。他心想,我這裡許多九天弟子,還怕他玩出什麼花樣?便開口說道:「請坐,喝茶,我派人去向師父請示。」
「免了吧!讓他換上精舍法服,我這就帶他去見葛師姐。」說話的是一個從內堂緩步而來的師姐。
顏力賢見那師姊容顏清麗,從大家對她敬重的態度,猜她應是辛天師精選的一名玉女。
在辛天師擇選玉女之前,大師兄本是辛天師的接班人,在九天精舍地位極為尊崇。哪知辛天師這個老色鬼,莫名其妙弄了個「玉女」的名號出來,那幾個玉女猶如辛天師的分身,身分還高出大師兄一階,大師兄心裡早就不滿。半年前玉女們隨著辛天師一起被法院收押時,大師兄幸災樂禍,心裡著實痛快,就恨該死的法院,竟然留了一個玉女沒抓走。今天顏力賢前來鬧事,那個漏網的玉女自己出面亂做主張,正好讓大家看她笑話。他心裡冷笑,外表卻是一團和氣,笑顏對著顏力賢說:「還不趕快謝謝玉女師姐成全。」
九天精舍的法服,就是弟子穿在身上的白色運動服。運動服背面,用熱轉印的方式,印上鮮紅色的「九天」兩個大字,下方是一個精舍標誌圖徽,圖案是下方一朵帶葉盛開的粉紅色蓮花,蓮花瓣上托著八卦和太極圖。這蓮花瓣上托著八卦和太極圖的圖徽,也用電腦繡花的方式,繡在運動服左前胸口袋和運動褲右後臀口袋上。
九天的八卦圖形排列秩序,既不是伏羲的先天八卦,也不是文王的後天八卦,太極圖則是逆時針方向旋轉的逆太極圖。九天精舍是一個靈修團體,雖然自稱不是宗教組織,但辛天師的稱號本身就有道教色彩,照說使用的八卦圖應該是先天八卦;就算是不懂卦數的人,錯用了後天八卦,八卦圖也應該有一定的卦數和排列順序,九天精舍的八卦圖卻看不出卦序排列的道理,既無生剋的變化,每一組卦數相加也沒有展現出應有的平衡感。再說那個逆時針方向旋轉的太極圖,通常是用在制煞、驅邪的場合,放在九天精舍這種修身養性、補充能量的地方,感覺十分詭異。
玉女要顏力賢換上九天精舍的法服,想必運動服上的圖徽已經施了什麼妖法。瘟王爺若不是法力已經耗弱,本來也不怕辛炳榮和貪婪鬼布下什麼妖法,但此時瘟王爺和顏力賢一神一人,都已經精疲力竭,哪能冒險涉入惡鬼的法術之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救心愛之人,就別怕死。」瘟王爺正在思慮如何了局之時,顏力賢卻毫不猶豫,依著玉女的指示,脫去衣褲,換上了九天精舍的運動服。
顏力賢換上運動服後,玉女也不食言,帶著他直接進了十一樓的靜修室。靜修室裡,葛麗玲正雙手合十趺坐在菩薩像前。
她平常愛綁馬尾,此時卻是長髮披肩;散開的黑髮裡,露出慘白的臉,沁著一顆一顆細細的汗珠;兩只緊閉的眼睛有著長長的睫毛,那是顏力賢平常最愛看的,此時卻顯得遙遠而陌生;毫無血色的嘴唇緊緊抿著,不再是往日愛說、愛笑的模樣;她的身體微微顫動著,靈魂似乎隨著纖弱的身體被囚禁在牢籠中,受著極大痛苦。
見到葛麗玲的模樣,顏力賢心如刀割。附在他身上的瘟王爺,見身後玉女已悄悄帶上門退出靜修室,稍稍安心,便放任顏力賢衝到葛麗玲身邊,跪了下去,伸出雙手欲牽起她的手回家。
未料他的雙手剛剛伸出,便感到後背、左胸心臟前、右大腿環跳穴三處,同時傳來一股極大的壓力,逼著他弓著身體,像伸懶腰的貓咪一般,身體匍匐、頭臉貼地,雙手前伸、後背拱起,臀部高高翹起。他身不由己,雙手前伸卻牽不到葛麗玲的手,怕她又悄然遠去,極力把手伸長,勉強扯著她運動服的一角。
兩人身體似石化一般僵持著。顏力賢的耳畔只聽到菩薩肩上的粉紅色鴿子咕嚕咕嚕的聲音,感覺全身非常疲憊,精力一點一滴不斷流失,就像要死去一般。
直到吳若愚進來拍了他的肩。
吳若愚前一晚雖然也在床上輾轉反側,但他多少有睡著一些,體能狀態比起顏力賢好太多了,身上又沒被九天精舍的運動服束縛著,身體是能自由移動的。他拍了顏力賢的肩膀,感應知道了顏力賢遇到瘟王爺的經過,和瘟王爺收辛炳榮為徒的因緣,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開眼前的僵局。也許從葛麗玲那裡可以得到一些線索?他想過去摸一下葛麗玲的衣服或是頭髮,看看能不能從葛麗玲那裡得到更多訊息,然而他不敢伸手,畢竟男女有別,未經葛麗玲允可,他不能動手亂摸。
悄悄跟在吳若愚身邊的朱奶奶,看見吳若愚的情狀,也不知道要過來幫忙,反而自顧自的跑到菩薩像前頂禮膜拜。她從黃色的竹籃裡摸出白色蠟燭給菩薩點上,又拿了銀紙要燒。
「妳別亂來,那是拜死人的,不能拿來拜菩薩。」瘟王爺有氣無力急得嘶喊,祂怕朱奶奶在榻榻米上燒紙,又要重蹈反徒覆轍,失火燒了菩薩大殿。
朱奶奶被瘟王爺一喊,嚇得消失無蹤。白燭依舊焰焰燒著,菩薩肩上的粉紅色鴿子興奮的飛下,在燭台旁一跳一跳的繞著燭火轉圈,吳若愚有個錯覺,那鴿子似乎瞬間大了一號。
「那隻鴿子便是貪婪鬼的化身,抓住那隻鴿子,我們的困境便解決了一大半。」瘟王爺用傳音入密的方式,偷偷的對吳若愚說。
「鴿子是我們精舍菩薩的化身,千萬不能褻瀆。」帶顏力賢進靜修室的玉女,此時悄悄地出現在吳若愚身旁,她似乎聽見了瘟王爺說的話,對吳若愚說:「以前有個五、六歲的小師兄,看鴿子可愛,伸手摸了牠,便昏睡了幾天才清醒。」
「那他們現在該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僵在這裡吧?」吳若愚說。
「解鈴還須繫鈴人,葛師姐的心魔,需要她自己化解。」玉女說:「至於那位師兄嘛……他擅自帶著瘟神闖進九天精舍,現在自作自受,恐怕只有天師能救他吧。」
「我能見天師嗎?」
「天師現在在監獄裡渡化眾生,你要見他,得先洗去身上的污穢之氣,換上精舍的法服,在菩薩面前虔誠的祝禱。精誠所至,若天師感應到你的誠心,他的分身會來這裡顯化。」
洗去身上的污穢之氣?不就是「受洗」,要我皈依嗎?
玉女似乎聽見吳若愚的心念,回答說:「你這樣理解也行。我們洗去身上污穢之氣的方法,是和合禪定、歡樂雙修,過程會很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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