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莫名的壓力壟罩著靜修室,吳若愚心臟快速而強烈的震顫著,好似掉進一個比陰陽司還要晦暗的時空裡面。他深怕自己弄出聲響驚擾神靈,躡手躡腳地上前,輕輕的在顏力賢肩上拍了一下,想要喚醒他們,勸他們一起回家。
叱!又是那種觸電的感覺。
吳若愚兩眼一黑,已然身處於荒郊。
四週是叢雜的茅草,牽牛花、小花蔓澤蘭之類的爬藤植物攀爬在高低參差的樹林。吳若愚在草埔泥地中,循著動物踏出的獸徑前行,腳前坑坑窪窪、叢草中星布著碎磚、石塊,終於來到一小塊較平坦的地基遺址,方圓周匝倒著幾處燻黑的殘垣斷柱。
這裡以前可能住過人,後來應該是失火燒了房屋,人都搬走了。心裡剛這樣猜測,便在一堵露出窗框痕跡的斷牆下,看見一頭亂髮的顏力賢,像似瘋了一般,神智不清的懷抱著一小截焦黑的木頭,踞坐在地上。
「愚公,拜託你幫找些香燭、金紙來。」等了許久,瘋子終於開口說了一句人話,顏力賢聲若游絲,說話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這裡荒郊野地的,哪裡去找香燭、紙錢?
「阿婆的鄰居昨天送了一些香燭、紙錢,你用得到的話,就拿去吧!」說話的是朱瀚元的奶奶,她不知從何而來,手裡拿著一個描著紅邊的黃色竹籃,裡面香燭、紙錢不少。
「妳的是白燭、銀紙,我用不著。」顏力賢有氣無力的說:「就點幾炷香吧!」
阿婆指點吳若愚,在顏力賢身旁不遠處的土裡,挖出一個小香爐。她先拿出一包檀香粉和幾塊小檀香木,燒起一爐檀香,然後又拿了一把線香點著了,湊在顏力賢口鼻之前。顏力賢雙眼緊閉,深深的吸了幾口香煙,一口氣吐在懷裡的焦木上。煙霧中那焦木朦朧的出現眼鼻、衣飾,啊!竟然是一座燒焦的王爺神像。
顏力賢雙眼緊閉,搖頭晃腦,喉嚨裡嗝出一串長氣,隨即步罡踏斗,用一種極似歌仔戲的腔調,唱道:
上天不容忤逆兒,
未來我地我先知;
不行正道使奸計,
一旦受災反悔遲。
顏力賢懷中那尊焦黑的王爺神像,原是光緒年間開闢淡蘭茶路的官兵從湖南故鄉帶來祭祀的瘟部神將之一。乙未日軍征臺之役後,隨著台灣民主國的潰敗,祭祀祂的官兵回轉湖南故鄉,神像便留在深坑仔的草地裡村顯化濟世。五十年後日人終戰回國不久,王爺的乩身因家庭變故,不滿祂沒有特別保佑庇蔭,在最後一次神靈降駕闡道中,竟用自己的神識強行退乩,一腳踢翻了金爐,燒了祂的大廟,把祂金身燒成一塊焦黑的木炭。
瘟部神將,本為保護來台先民免受瘴癘之苦而來,滯留台灣荒村百餘年來,在此不毛之地,眼看國家興替、戰亂疾苦,生民沈溺於苦難的輪迴裡求出無期。祂身為玉皇上帝御封的正神,對這一些卻是無能為力。
尤其是燒了祂金身的乩身,離去時滿心決絕的恨意,更讓祂心裡悲嘆不已。神仙濟世助人,終不能違反因果天理,但凡人禱神不靈,若無管道宣洩七情六慾,人道豈能長存?
燒成木炭的金身,被人丟在大火餘燼後的廢墟裡,沒了香火供養,祂只剩一點元靈苟延殘喘,還想要默默的護佑鄉民,卻總是有心無力。直到那天辛炳榮出現,讓祂重新燃起濟世的熱情。
辛炳榮原是一個師大國文系畢業的高中教師,文墨順暢、又能粗通經史。雖然前世好色貪財,負妻背義,逼死了髮妻,閻王爺給了他的妻子黑令旗,讓她回來陽世報仇,但他的妻子不忘舊情,在他跪地苦苦哀求之下,並沒有真的索了他的性命。黑令旗既出,那一世的因果便算了結,雖然不能既往不咎,他也勉強得了個重新做人的機會。辛炳榮今生帶業而來,若能謹記前非、真心修道,尚屬可造就的傳法人選。道法傳承,自來明師難求、賢徒難遇,徒擇師難、師擇徒更難。瘟王爺見辛炳榮有心修道,滿心歡喜,鑒於五十年前對於充為乩身的弟子過於嚴苛,以致他反出師門、幾乎喪命的前車之鑑,這次祂對辛炳榮可謂寵遇有加,顯了好幾次神通,助他事業順利、家庭美滿。
詎料,辛炳榮這不肖弟子,好色之心不改,得了聰慧美麗的妻子還不滿足,竟然染指自己在高中任教的學生。可憐那才貌雙全的女學生,才十五、六歲,把老師當成父兄一般孺慕景仰,卻被辛炳榮使計迷姦。失身後的女孩還被辛炳榮洗腦,將那一段不倫姦情誤為命運作弄下的真愛,困在錯誤的愛情幻想裡五、六年,直到東窗事發,還沉迷不醒。那時女孩在大學上課,辛炳榮的太太闖入課堂,扯著她的頭髮當眾羞辱,逼得她精神錯亂被迫休學,大好青春毀於一旦。女孩後來雖然嫁了人,辛炳榮那色鬼在女孩心中造成的陰影,一直揮之不去,最後在極度憂鬱之下,弄得自殺隕命,事情才算收場。
瘟王爺為此事氣得半死。但是,當辛炳榮跪在祂面前懺悔時,祂又想起五十年前,弟子積忿引火焚身的往事,祂心軟了。祂想,阿榮這孩子,前世躲過了情障,今生還是在色慾之上跌倒,自己庇佑他娶了嬌妻,卻沒能保他家庭美滿,很是自責,祂萬分痛苦的原諒了辛炳榮,要求他務必戒淫保命,今生已難成大道,至少修些功德,來世若還能得個人身,繼續苦修,或者還有修成大道的希望。
豈知,辛炳榮這虐徒,才安分了幾個月,又去誘騙自己任教班上的兩個女生。這次瘟王爺一察覺,馬上在辛炳榮夢中降雷把他打個半死,然後用了神通,讓學校把他解僱,使他遠離那些年輕女孩,以免他再起壞心思,害人害己。
辛炳榮失了業,並沒有好好反省,仗著自己有些國學根柢,又學了點道法,北部名聲臭了,竟然跑到彰化重起爐灶,用慈善社的名義,搞了個什麼「死亡互助會」。開始的時候,瘟王爺以為阿榮這孩子,終於想通了生死大事,學會關心老人家,幫人生前儲蓄,死後可以得到一筆金錢作為喪葬禮儀之用,教大家互助一起圖個善終,也算是個大功德。沒想到阿榮這王八蛋,互助會只是幌子,幹的卻是吸金倒帳騙老人家棺材本的勾當。
這次犯了人間律法,阿榮被抓去關了幾天,後來使了錢,檢察官對他下了不起訴處分書,騙了幾億元的官司,案件竟然不了了之。
人間律法,貪官包庇可以躲過,天道因果卻不能善了。瘟王爺怕阿榮被抓去阿鼻地獄,天天託夢教訓他。辛炳榮表面懺悔,內心卻是不以為然,憑著互助會騙來的大把金錢,加上先前學的那一點道法根基,不知又從哪裡認了個妖鬼做主公,竟然自立門派,弄了個附佛外道的「九天精舍」,以辛天師字號,講偽經說邪法,收了萬餘信徒,儼然一副宗教大師的模樣。
「修道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逍遙自在嗎?」辛炳榮在夢裡被瘟王爺責罰時這樣辯解。
辛炳榮大學讀的是國文系,六朝誌異小說、宋元渡脫劇讀過不少,仙家故事信手拈來,壺中天地、洞府仙山,哪個修仙求的不是錦衣玉食金碧輝煌、長生不老妻妾成群?修道之路千難萬難,若叫人吃盡千辛萬苦,最後只修成了個渾身臭味的老叫化子,修道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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