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若愚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看到辛天師來開庭那天,法院內、外擠了許多聲援的信徒,值庭時見了辛天師的模樣,是穿著一身白色長衫的中年男子。至於那個叫「玉女」的女被告長什麼樣子,完全沒有印象。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先瞭解一下辛天師的背景。」黃科長說:「辛天師的案子已經上訴到高等法院,那麼一定有一份地方法院的判決,我們可以在司法院官網的『裁判書查詢』系統裡找到,判決書裡會交代他的犯罪情節。這是公開資訊,大家都可以查的。」
黃科長開了電腦,從使用搜尋引擎找尋司法院官網開始,一步步的帶著吳若愚,找到辛天師的一審判決書,列印下來。
「辛天師的案子沒有什麼怪力亂神,案情並不複雜。」黃科長說:「只是宗教大師鬧了桃色糾紛,新聞媒體喜歡八卦,加油添醋大肆報導,又因為他的信徒多,開庭時聲援的信徒人多勢眾,讓人以為出了什麼大事。你的同事律師、司法官都考上了,冷靜以對,應該可以處理好的。」
他簡單的說了一下判決書結構,要吳若愚自己回去閱讀判決書,冷靜的想一想葛麗玲的處境、怎樣才能幫上顏力賢的忙。
黃科長的話讓吳若愚的心整個安定了下來,吳若愚回到辦公室,靜下心來讀判決書,案情真的不複雜。只是葛麗玲的事被郭喇叭繪聲繪影,顏力賢找來時,模樣又確實嚇人,加上吳若愚前些日子經歷了陰陽司那種怪事,以及朱瀚元奶奶過世的消息,才會搞得他疑神疑鬼。
仔細想一想,葛麗玲的事,不就是因為考試不順,擔心男朋友變心,想求神仙保佑自己,最後被宗教家的如簧巧嘴說服了,反而看破紅塵、想要出家的老梗?這種事,除了葛麗玲、顏力賢他們自己冷靜下來,外人哪能幫得上忙?
下午下班的時候,顏力賢並沒有出現,吳若愚等到晚上八點多,沒等到人,只好回家。
這一夜,吳若愚輾轉反側,根本睡不著。
第二天是星期六,吳若愚在床上熬到天亮,忍到七點鐘,便開始不斷的給顏力賢、趙真打電話,都沒人接聽。反正睡不著,在家也是難過,他騎了機車,到深坑黃氏雙忠祠,想找仙姑問問有沒有什麼建議。
深坑沒幾條路,吳若愚卻繞來繞去找不到地方,轉來轉去,雙忠祠沒找著,竟跑到九天精舍來了。
九天精舍的信徒,都穿著印著「九天」圖案的白色的運動服,吳若愚在精舍門口探頭探腦,一下子就有信徒跑過問話。
「我騎機車經過附近,看到這裡有個別緻的廟,氣勢宏偉,看起來好像很靈驗的樣子,所以想來參拜。」
「我們這裡不是廟耶。」那信徒說:「我們是一個超越宗教的靈修團體,你既然有福氣來到這裡,那就進來看看吧!」
說著說著,又有三、四個同樣穿著白色運動服的信徒,過來探詢。他們年紀看起來都是大約三、四十歲左右的樣子,其中一個他們稱為大師兄的男子,卻說他已經六十歲了,他們在這裡性、命雙修,身心健康,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信徒們一團和氣,熱心的引著吳若愚入內。
九天精舍是一幢黑色大理石外牆的十二層獨棟建築,臨馬路一側的圍牆,高度只有大約一百五十公分左右,路人的視線可以從外面直接向內透視,建築物四週是一個花木扶疏的庭院。精舍主建築,除了黃瓦屋頂有點宗教建築的氣氛,外觀更像有錢人的別墅。
精舍一樓正中是挑高的玻璃大門,進門中央是大廳,一張巨型楠木樹幹截面剖成的大桌,十來個穿著白色運動服的信徒坐在小樹幹截成的矮凳子上,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像似兩、三個家庭,裡面有阿公、阿嬤,也有四、五歲的小孫子,正在聊天、喝茶、吃點心。旁邊東ㄧ桌、西一桌,散著許多像這樣老、幼信徒參差坐著聊天的小型桌椅,大家看起來都很悠閒。
引著吳若愚的信徒,要他在中央的大桌找個凳子坐下,一個年紀四十多歲的信徒大叔,給吳若愚倒了杯茶,說:「來了便是有緣,坐著喝茶,不必客氣。」
吳若愚放眼四望,這個大廳是教室?茶館?或者說,是個交誼廳?
「桌上的零食、點心都是師兄姊帶來的,這裡是師父提供給弟子修行的地方,就像自己的家裡一樣,你可以隨意拿來吃。」信徒大叔說:「我們雖然是靈修團體,只修身心,不祭拜鬼神,各種宗教都沒有忌諱,你可以放心吃。」
吳若愚呆坐著,不知該說什麼。
「既來之,則安之。」信徒大叔說:「什麼都不必想,放鬆心情喝茶。先喘口氣,放下煩躁的心,稍候我找個師兄或師姐,帶你到精舍各樓層看看。」
「我有個女同事,在這裡出家,我想見她。」吳若愚說。
「我們這裡不是寺廟、道觀,沒有讓人出家。」大叔說:「我們的講堂、靜修室,平常可以讓大家休息,遠程的師兄姐想在這裡住上幾天也不妨。不過,除了師父和幾個修為較高的弟子,閉關時會在會館長住以外,平常並沒有讓人固定住在這裡。」
「葛麗玲,有這個人嗎?」
「原來是葛師姐,她和她的男朋友都很執著。你是她們的朋友,若能幫忙勸她們回家,那就再好不過了。」
葛麗玲和顏力賢在十ㄧ樓的靜修室。信徒大叔讓吳若愚自己進靜修室,低聲囑咐他盡力即可,不必強求,然後輕輕地關上門,讓吳若愚和他們自行溝通。
靜修室的地面鋪著榻榻米,大小容得下百餘信徒在裡面集體打坐。靜修室的正前方,佈置得好像縮小版的雲岡石窟佛洞一般,有一個巨大的菩薩像,和許多較小的浮雕、彩繪。那菩薩慈眉善目,俯視著整個靜修室,仿佛眾生所有的喜樂悲傷,都在祂的慈顏關照下,化為一片祥和。比較特別的是,菩薩肩頭停了一隻大小似麻雀的粉紅色鴿子,正在咕嚕咕嚕的叫著。
葛麗玲穿著九天的白色運動服,雙手合十趺坐在菩薩像前,一頭烏黑的長髮披肩散開,雙眼緊閉,蒼白無血色的嘴唇抿著,白皙的臉龐沁著細微的汗珠。是入定嗎?不知怎麼搞的,吳若愚的直覺,感覺她的身心,似乎正陷於天人交戰之中。
有這麼嚴重嗎?不過是考試失利,顏力賢都上榜了,大不了做個全職的法官夫人,讓顏力賢養著就是,何苦弄成這般慘烈?
葛麗玲身邊,同樣穿著九天白色運動服的顏力賢,朝著她趴跪著。他雙手向前牽著葛麗玲運動服的衣角,身體貼伏在地上,臉埋在雙臂和榻榻米之間,頭髮蓬鬆雜亂,背脊不斷上下起伏抖動著,雖是無聲的姿勢,吳若愚卻覺得,似乎應該配上嚎啕大哭的聲音。
葛麗玲和顏力賢,一幅被定格的圖畫。
吳若愚環視靜修室,雲岡石窟的佛洞、巨大的觀音像、浮雕、彩繪、葛麗玲沁著汗珠的臉龐、頭髮蓬鬆雜亂的顏力賢;頭髮蓬鬆雜亂的顏力賢、葛麗玲沁著汗珠的臉龐、彩繪、浮雕、巨大的觀音像、雲岡石窟的佛洞……偌大的靜修室,時空好像都靜止了,只有觀音肩頭粉紅色鴿子咕嚕咕嚕低聲呢喃,仿佛已傳唱千古的梵音,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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