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他幾劫?一小劫是一千六百多萬年,一大劫將近二百七十億年。罰他幾劫,那是個可怕的天文數字。
「太嚴重了,薄懲一下即可。」吳若愚說。
「陰律無情,豈能擅改!」判官厲聲喝道。
吳若愚怕那張半黑半白的臉,隨時有翻臉的可能,到時候糟糕的是自己,急中生智,便說:「我方才說要讓余法官冷靜一下,意思是,把他關進冰箱裡面,吹上半個小時攝氏八、九度的冷風。」
此時已是三月陽春,吹半個小時冷風,算不上什麼嚴厲的懲罰,只是余用權那麼大的個子,不知是怎麼塞進冰箱的?第二天早上郭喇叭在司法大廈大門口站崗,看見余用權來上班時,穿著大衣、圍著圍巾,鼻子、耳朵凍得紅通通的,眼淚、鼻涕流個不停,本以為他是生病得了重感冒,聽吳若愚這樣一說,難怪,原來是這麼回事。
那時吳若愚見牛頭將軍將余用權押走,心裡忐忑,心想自己替人出頭,已達目的,還是趕緊離開為妙。那判官卻沒有送客的意思,繼續對吳若愚說道:
「方今陽世無道,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世間法治不了一整窩貪官污吏,冥府須代天行道、整飭天綱。你小子頗有靈根宿慧,便留下來協助本座,如何?」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郭喇叭聽吳若愚說到此處,大吃一驚,急道:「留在陰間,不就是死了嗎?……咦!你是怎麼回來的?」
吳若愚聽堂上判官這麼說,也是膽顫心驚,正在手足無措時,忽見那個可愛的白衣女孩站在自己身旁,她輕啟朱唇,淡淡地說道:「這人是我桴海門考驗中的將入門弟子,曾爺爺著我看管,可不能隨便當祢的胥吏皂役。」
堂上判官陡見這位不知從哪裡忽然間冒出來的小姑娘,吃了一驚,暗罵滿堂差役都是酒囊飯袋。再用一黑一白兩只陰陽眼細看,只看出她是一個已經悟道的陽世女子,道行深淺卻看不出來,只能說深不可測。聽她語意,她背後還有一個聞所未聞的「桴海門」,一個小女孩修為已經如此深厚,只怕身後的宗門師長,不是天尊就是道祖,還是不要和她撕破臉,平白樹敵為好。
幸而她說吳若愚尚未入門,既是自由之身,也沒有一定要跟她走的道理,便說道:
「吳若愚,我剛剛翻閱你的生死簿,你天資聰穎、正氣凜然,仕途卻不順遂,所任都是一些有責無權、有心無力的職位。一生被逼著為淫官私心辦一些沒有意義的官宣活動,被外行領導內行的長官,要求做一些不知所云的冗事,以致有志難伸,最後鬱鬱而終。
今日你既入本座府衙,便是與我有緣,若願投入我的麾下,跟著我懲奸罰惡、匡復正義,日後積功累德,我可表奏玉帝,薦你封神授職,將來道果日深,層層晉升,自能成就斬妖伏魔的大法。這是修道的正功正法、康莊大道,你意下如何?」
吳若愚一心匡復正義,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本來捨身入道,隨那判官在冥府修行,亦無不可,但見白衣女孩站在自己身邊,卻不能讓她一個女孩子,跟著自己被困在這陰森恐怖的地方。他想拒絕,又怕腦了判官,只能偷偷的拉了拉女孩袖口,暗示她一起伺機逃走。
哪知那女孩不知天高地厚,一幅無所謂的樣子。她的眉毛彎彎的,眼睛也彎彎的,他媽的,迷死人了,跟妳在一起,死在這裡也值了。吳若愚正尋思說些什麼話應付那判官,忽聽得耳畔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
「謝謝鈞座抬愛,小徒真是洪福不淺啊!」
啊!竟然是去年七夕深夜,在山上涼亭土地廟裡,向吳若愚和鄭開復討茶喝的老伯。
又是一個神出鬼沒、倏然而出的高人,堂上判官施展陰陽雙眼看了又看,只看出這老人不是陽世之人、不是陰間之鬼,也不是玉帝冊封的神聖,莫非是一個太乙散仙?不知他已經修到哪個仙品,是鬼仙?地仙?天仙?金仙?還是大羅仙?樹敵不如交友,今天只要他隨便說出個理來,便送他一個人情吧。
「投入鈞座麾下,在陰陽兩界一刀一槍為天庭效命,積功累德、按部就班、逐級升賞,將來搏個帝王將相的果位,實乃世人難得的修道機緣。」老伯說:「然而,修道人根基淺薄,七情六慾尚且駁雜,所以玉帝頒下五道輪迴的天機。修道人若沒有全心一意修性守道、清靜寡慾的火侯,一不小心便要沉淪欲海、淆亂本真,屆時大道無情,其神便被打入五道,前功盡棄,豈不枉費宿世清修?」
那老伯談玄論道,一面誇讚判官是修道有成的高人,方能煉化陰陽二氣於一身,不日道功圓滿,果位一定不亞於三清四御。又說修道之途崎嶇坎坷,能像判官一樣,吃盡千辛萬苦,秉持正道,堅持修行之路的修道人寥寥無幾,凡人沒有判官的恆心毅力,縱然判官有意抬舉,受了玉帝指派神職,每每無心之下犯了天條,不但自己誤了前程,更會損及判官清名。又說自己這種布衣黔首,胡亂修些清淨無為之法,即使在人世間犯了錯誤,玉帝也不會苛責,反能在亂世下修出一些道果。又說,佛祖把天道列為三災八難之一,便是不希望修道人越級打怪,反而誤了自家性命,還是在五濁惡世的人間,順著天命修行為好……
判官本來就想放水,聽了老伯吹捧自己,便欲讓吳若愚等三人離去。惟見堂下兩班差役,個個千修萬修,才在冥司謀了個沒有品級的小吏,望見兩個正大仙容、道法高明的仙人保著吳若愚,都想跟著拜入桴海門,判官一時沈吟不決,擔心自己的差役一下子全跑光了,衙門豈不是非倒台不可?心裡正在躑躅,忽聞女子清脆聲音——
「考驗中的弟子,便是我門中人。」女孩說:「昔正陽真人十考呂洞賓、張天師七試趙昇,方將弟子收入師門。若在考試之中,便被別人攔胡搶了弟子,道門也不必傳承了……」
「閉嘴!大人說話,哪裡有妳小孩插嘴的分。」老伯先斥責了曾孫女,轉而向判官致歉:「小孩子不懂事,得罪莫怪,得罪莫怪。」
那判官正待開口,忽覺腳下一陣暖氣,低頭一看,是一隻白色狐狸狗對著自己的小腿呵氣。再四望公堂,只見滿堂陰差鬼役都看著自己的小腿,似乎也各有一隻狐狸狗在那裡呵氣。
判官心中一驚,貓狗之屬乃被打入畜生道的罪魂所化,此種罪魂投胎入世,化為牲畜了結因果,死後返回冥司受審時,牲畜之魂應該回復為人形。到了冥司,罪魂若還是保持小狗身形,必是在人間以犬身得道。此種得道神獸,法力往往極為高明,比如佛陀的大鵬、孔雀,連大鬧天宮的大聖爺遇見了都鬥牠不過。況現今在冥衙乃極陰之地,我亦陰寒道體,這狐狸狗還能朝著我的小腿口吐熱氣,顯然已修得純陽之體,若是張嘴咬我一口,我豈非道功難保?看這滿堂差役神色,顯然這條狗用了以一化萬之術,在他們腳邊都伏了一個化身,準備張口咬人。這一口咬了下去,我滿衙冥神都瘸了腿,豈不成了瘸腿衙門,這如何了得?
一定是那女孩放的狗。罷了!反正衙門裡大家都怕了,放走這幾個散仙,諒亦無人敢來笑我,便道:
「大仙莫客氣,小仙子說的在理,貴門高足,您這就帶回去,帶回去。」
語畢,整座冥司衙門瞬間煙消雲散,倏然不見。
吳若愚但覺眼前陷於一團白霧之中,他不禁以手掌揉了揉雙眼。睜眼看時,自己已趴伏在第三辦公室裡的辦公桌上,嘴角還淌著一絲口水,好似剛剛睡醒。他心想:「我這是在做夢嗎?」
抬頭卻見白衣女孩坐在自己前方座位,兩只靈動的眼睛,正注視著自己。
「吁!你終於過了一關。」女孩說。
過關?過什麼關?妳說,我是妳們桴海門考驗中的弟子,妳曾爺爺叫妳看管我。什麼是桴海門?你曾爺爺就是剛剛的老伯嗎?他去哪裡了?你們是誰?和我去年鬼月在山上迷路七天有關嗎?鄭開復去哪了?紅衣女鬼怎麼和鄭開復、王曉涵變同一國的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喔,天資駑頓,曾爺爺試了你好幾次,都沒過關。」女孩說:「要不是有我看著,你早已不知死了幾回。你若進不了師門,剛剛那一大堆事情自然都會忘記,現在問這許多,又有何用?」
「哦,那就是天機不可洩漏囉?」吳若愚搔了搔頭,說:「我能不能再問妳最後一個問題,這是最重要的一題,妳回答這一題就好。拜託。」
女孩嘟著嘴,說:「你問吧。」
「妳叫什麼名字?」
女孩笑了,笑容一閃,人便失去了蹤影,空中只留下一個銀鈴般的清脆聲音:「黃綺年。」
這是夢嗎?
不!這不是夢,因為第二天高等法院法警室三個辦公室都炸了鍋。
昨天中央台值小夜班的同事都說,吳若愚這小子真不簡單啊!交了一個那麼漂亮的小女朋友,還整天賴在辦公室不回家,害人家三更半夜眼巴巴地跑來法院找人,又把人家趕了回去,也不知道憐香惜玉,送人回家。
這話葛麗玲聽了,便猜出那個小女朋友是誰了。葛麗玲知道,高成補習班考進來的幾個同學便都知道了。大家吱吱喳喳興奮的說起考試那天,小女朋友倒著身子跳出一女中圍牆的那一幕。不只昨夜值班那幾人聽了都咋舌,那個漂亮的小女孩還會輕功?整個法警室繪聲繪影議論紛紛,她不是活脫脫的天界仙女「飛天」?說著說著,連警長、副警長都聽說了。吳若愚一來上班,就被圍著問東問西,幾個高成的同學不死心,還來逼問那女孩到底是不是吳若愚的女朋友?也有人退而求其次,跑來問女孩有沒有姊姊,要吳若愚幫忙約出來一起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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