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先前在北一女中考場上偶遇的女孩。
半年多了,吳若愚朝思暮想,如影隨形、仿佛時時跟在自己身旁的女孩,今天終於再度出現了。只是,她怎麼能進到已經宵禁的司法大廈來找我?不可能趁著囚車從小廣場的大鐵柵門開進來時走進來的,那一定會被警衛攔阻;是從巷子旁邊的鐵柵圍牆翻牆進來的嗎?那個圍牆可有兩公尺,不,有三公尺高哪!又不是一女中那種比人高不了多少的圍牆,她怎能跳那麼高?幸好夜色已深,她穿的又是長裙,應該不會走光⋯⋯
「嘿!你想什麼呢,這麼不老實。」女孩笑得眼睛彎彎的,她說:「我從法庭大樓的大門走進來的。」
吹牛,別以為那幾個中央台值班的法警大哥在看電視,陌生人從外面進來,一定會被他們攔下來的,沒有司法大廈的員工識別證,他們怎麼可能放妳進來?
「他們攔了我呀,」女孩說:「我說要找中木門旁小辦公室裡那個新來的吳若愚,他們就讓我進來了。」
中木門旁小辦公室?新來的吳若愚?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從女孩出現到現在,都是吳若愚想到什麼,女孩就隨口答了出來,現在,他終於把話說出口了。
「還沒想明白嗎?我在等你想通哦。」女孩說:「你先去開庭吧。」
眼睛彎彎的,眉尾彎彎的,好像觀音菩薩身邊的小龍女,妳叫什麼名字,好想天天見到妳⋯⋯吳若愚心還在天外,女孩任他看著,直到一位穿著卡其色制服的陌生法警學長,操著像阿公那一輩老台北人的古老口音,打斷他的思緒,說道:「吳若愚,出庭了。」
大半夜的開庭,一定是因為時差,這是從哪一國押回來的犯人,連押解的法警學長制服樣式都不一樣?吳若愚跟著那法警一起走向候審室。
這段路吳若愚白天上班時天天走,值夜班巡邏時也在晚上走過很多次,今夜走起來卻感覺特別奇怪。以前巡邏時拿手電筒,覺得走廊昏暗是理所當然,今夜開庭,開了許多平常未注意安在哪的燈,所以光線很平均,到處都亮著,卻讓人覺得昏昏冥冥,就像走在退色的相片裡一樣。
候審室門外走廊停著的不是平常的囚車,是一輛駕駛座前有長長車頭的卡車,車身釘著一排排凸起的鉚釘,看起來很老舊,車窗上鐵欄杆、鐵絲網都長滿了鐵鏽。
進了候審室大廳,那張深黑色辦公桌已被移去,卡其色制服法警打開內牆上的鐵柵門,帶著吳若愚走了進去。
鐵柵門內,原來的長廊兩側兩排矮小的牢房木門上方,掛著兩路火把,走廊在火把照耀下,看似深不見底。吳若愚記得牢房走廊是ㄇ字型,走廊末端左轉、前進、再左轉,就見底了,今夜走廊走起來卻似長了好多,左轉前進後,走了一段路,學長竟帶著他右轉⋯⋯這裡應該是牆壁,什麼時候開著兩扇磚紅色的木門?
門內是一間形似古代衙門的大堂。
兩班壯碩衙役手持紅黑兩色長棍分立左右,班首一文一武兩個班長。當中一張大書案,中堂上懸掛黑底白字寫著「黑白分明」的匾額。燭火燦燦,照著書案後端坐的官員,全身上下自中而剖,左右各分黑白,冠帶、衣衫是左黑右白,顏面是左白右黑,左邊白臉上,黑眉、黑眼鼻、黑鬚、黑唇;右邊黑臉裡,白眉、白眼鼻、白鬚、白唇。這官是誰?莫非黑白無常?
「什麼黑白無常?那叫陰陽判。是陰間的法官。」事後郭喇叭這樣回答吳若愚。
「對齁!黑白無常是七爺、八爺,已經站在兩邊,當中坐的是陰間的判官,那個黑白判⋯⋯」
「阿彌陀佛,不知者無罪。」郭喇叭收起平常的戲謔,鄭重的告訴吳若愚:「人間的貪官、糊塗官才會黑白亂判;陰間的法官鑒察陰陽兩界諸案,善惡分明,哪裡是黑白判。」
「對!沒錯。」吳若愚說,那判官也是這般說的。
祂說,人世間各級法院、檢察署的法官、檢察官,大都戰戰競競,殫精竭力,務求勿枉勿縱。雖然偶有誤判,也是因為是非過於曲折,釐清真相遠非人力所及。
我們民眾會覺得法官判案不公,那是因為盡職的法官、檢察官,謹守著「法官不語」、「偵查不公開」的行規,在案件偵查、審判過程,不會對新聞媒體發表個人的意見,避免輿論未審先判,以保障人權,避免偏頗;偵查終結或判決後,起訴或裁判認定的事實理由都充分表達在起訴書、裁判書裡,也不會在起訴書、裁判書以外的地方發表意見。
卻有少數不肖法官、檢察官,會利用媒體炒作案情消息,以自抬身價、博取知名度;或是趨附政客,煽動民粹謀取政治利益,從而升官發財;或是不務正業,憑藉公職身分,出席大眾傳播媒體,自甘淪為政論節目名嘴。這少數害群之馬,人少聲量大,厚顏無恥,卻能升官發財,佔據重要職務後,聲量更大,以致百姓憎惡司法、產生司法不公的錯覺。
然而天理昭彰,善惡有報,那些貪官污吏,終有罪惡滿盈、因果自嚐的一天。
「那天審的是什麼案子?」
「馬建孫強盜殺人的案子,你還有印象嗎?」
「你在廟裡幫老太太燒判決書的那個案子?」郭喇叭問道:「陰陽判有沒有把馬見孫抓來上刀山、下油鍋?」
吳若愚答道:「馬見孫抓來了,上刀山、下油鍋倒是沒有。」
那判官對吳若愚說:「既然陽生你向統境大王告了狀,大王也將狀紙發交本官審理,本官不能不有所交代。」隨即傳拘被告陽男馬見孫、原告陽女朱蔣淑虹,並撰寫陽世判決的法官余用權上堂受審。
高大粗壯的馬見孫,來到冥衙依舊桀驁不馴,正要開口為自己辯駁,堂上判官驚堂木一拍,啪的一聲,兩班衙役手裡長棍在地上一跺,響起如雷之聲:
「威武!⋯⋯」。
「神目如電,爾等醜行,只能自欺,何能欺神!」
判官聲音不大,卻如尖錐穿腦一般,瞬間馬見孫凌虐殺害朱瀚元的情景,一幕一幕飛快浮現在馬見孫的腦海,攪得他頭疼欲裂。即便他心狠手辣、毫無人性,但見惡行難掩、報應即將臨身,亦不免兩眼流露驚恐之色,身體跟著蜷縮,一下子小了一號,雙腳漂浮,身如風吹紙片一般,再也無法逞兇鬥狠。
「朱蔣淑虹!天理昭彰,果報不爽,」判官對朱老奶奶說,為善為惡,今生不報,並非蒼天無眼,隨即曉諭了一些三世因果的道理,並說:「今日既來告狀,本座讓妳當場一洩冤抑,非我徇私,此乃應有之果報。」
語畢,廳側懸掛的大算盤噠噠響了兩聲,把馬見孫的罪刑連本帶利,算得絲毫無差。
班左一個衙役隨即給朱老奶奶奉上雙色長棍,示意老奶奶杖擊馬見孫背脊。
那長棍一端黑色、一端紅色,名為「水火棍」。黑色五行屬水,以水比喻法律公正公平;紅色五行屬火,比喻刑罰如火威猛,紅黑二色象徵「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冥府這水火棍,非陽間一般棍棒可比,一棍下去,任他窮凶極惡的頑魂,亦是死去活來。
朱老奶奶有氣無力的一棍,往馬見孫背脊打去,只聽馬見孫慘叫一聲,身體立時斷為兩截,他口裡哀號,手腳顫抖,約莫十來分鐘才氣絕身亡。衙役拿來還魂水,往馬見孫屍身一潑,馬見孫身體又還原,依舊跪在案前,兩眼惡狠狠的瞪著朱老奶奶。
衙役示意朱老奶奶再打,馬見孫哀嚎聲中,身體被一棍打得糊成血肉一片,又斷成兩截。如是再三,直到馬見孫甦醒時,凶狠的眼神終於轉為討饒,朱老奶奶這才丟下水火棍,慟聲大哭。
判官告訴朱老奶奶,朱瀚元遭此不幸,亦是累世因果,如今因果已完,來世如能好自為之,自有善報。安撫一番後,便著兩個陰差把朱老奶奶送歸還陽。
馬見孫見她離去,鬆了一口氣,方才聽判官因果一說,想朱瀚元是命當如此,自己還可向判官求饒。豈知判官驚堂木一拍,轟然一聲,只見馬見孫混身著火,轟轟烈烈,魂飛魄散,一縷罪魂飄回台北監獄,還陽去了。
冥衙還剩余用權和吳若愚面面相覷。
余用權畢竟是官場中人,見過世面,擔任法官多年,原也曉得體恤天心,自大學讀了法律系,便禁口不吃牛肉,初任法官不久又皈依跟了師父,修了不少佛、道法術,希望積功累德,幫助自己在官場上更上層樓。今日見此場面,想是自己在陽間斷案權衡輕重,威名上達幽冥鬼神,即將賜福自己仕途顯達、大發前程,便向堂上恭敬稱揚,大讚冥官神通廣大、法力無邊。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CoU41NTX
詎知堂上判官大怒,竟然大喝一聲:「大膽狗官,還不給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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