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案子的被告,被判了無期徒刑。
那天輪到送達工作的學長請假,葛麗玲把一疊裝著判決書的信封拿給吳若愚去送,吳若愚剛好送到這個案子的判決書要給被害人家屬簽收,才從被害人鄰居那裡聽到判決結果。
被害人的家是沒有電梯的公寓五樓,是已經六、七十年的那種老房子,鄰居都等著都更重建,就是有幾戶釘子戶談不攏。吳若愚送判決書過去時,找到他家門牌,按了半天門鈴,沒人應門,想在信箱放通知,只見廣告紙塞爆了信箱投入口,通知書根本放不進去。
吳若愚下樓時,看到一樓的門開著,幾個老頭圍坐在客廳小桌子泡茶聊天,便進去詢問被害人家屬幾時會在家?
「判決書不必送了,又不會判死刑,多看多傷心。」
「你們都希望被告被判死刑嗎?」
「馬見孫這個王八蛋,從小就壞,父母都被他氣死了。」
「人家奶奶辛辛苦苦把朱瀚元養大,老寡婦養孫子,自己都吃不飽了,還時常接濟他。」
「土匪都知道搶劫不搶自家鄉里,這王八蛋竟然連自己恩人都殺。」
那些老人罵罵咧咧的,最後連「你們法院這些人,良心都被狗嚼去了」也罵出口來,吳若愚受了池魚之殃,滿臉豆花,趕緊逃走。
他們只是看了新聞報導的判決結果,就罵成這樣,要是知道馬見孫這個王八蛋在審判庭內外的表現,豈不是要連法官祖宗十八代都罵翻了。
那天開完庭後,吳若愚和陳志雄押著馬見孫從二十七法庭走回候審室的路上,馬見孫又向陳志雄要菸,陳志雄沒理他。
「主仔,我配合你耶,」馬見孫說:「若不是給你面子,剛剛你哪能把我從地上押起來呀。」
「好啦,你給我閉嘴。」沒想到陳志雄居然掏了一支菸給馬見孫點上。
「那傢伙蠻力大的很,一支菸打發他就算了,」把馬見孫還押候審室後,陳志雄才說:「他要是拗起來,別說你我兩個,就是五、六個人都制不了他。」
馬見孫不是悔悟了嗎?剛剛在法庭磕頭磕成那樣子?
「笑話,那只是過個場,讓法官判決書比較好寫而已,你以為我頭殼真的壞了啊?」馬見孫說話時桀驁不馴,直把吳若愚當成白痴。
「磕幾個頭就是悔悟?法官哪會相信?」更讓吳若愚訝異的是,後來聽到郭喇叭說:「法官本來就不想判他死刑,只是剛好有個理由可以寫進判決書而已。」
馬見孫的判決書上真的寫了「被告在審判時,幡然悔悟,跪地不斷磕頭認錯,尚非全無教化之可能」,難怪被害人家屬不服氣,他媽的,連我們這些吃瓜群眾都不服了。
那天吳若愚把背袋裡其他判決書都送完了,只剩下朱瀚元家屬這一份。電話裡,葛麗玲叫他明天把判決書拿回法院,說不必送了,可以下班回家了。
吳若愚心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便循著朱家樓下老頭們說的線索,來到「統境大王府」尋找朱瀚元的家屬。
朱家樓下老頭們說,朱瀚元死後,他奶奶哭得死去活來,地方法院審判時,法院根本沒在聽她的委屈,最後還是判了個無期徒刑,高院二審,甚至沒有通知她出庭。人間法律不能給她公道,她只好拼了折損陽壽,乞求冥律替她申冤,這幾個禮拜,她向「統境大王」告狀去了。
吳若愚想起已經過世的奶奶,他從小跟著奶奶四處拜拜,從沒聽過統境大王是哪路神祇,倒是從「告狀」這個字眼,猜測那是城隍廟一類可以告陰狀的廟。
他知道城隍廟不是陰廟,卻是陰森恐怖的廟宇。統境大王府是陰廟嗎?整座廟黑漆漆的,像燒焦了一般,看起來似城隍廟卻又恐怖多了。廟門正中一個黑色底的匾額上,摻著暗紅的銅色寫這「你來了」三個字,兩扇被香火燻黑了的廟門上,隱約的可以看出門神一手拿著枷鎖、一手拿著半截紅半截黑的兩色長棍,活脫脫的一座陰間衙門。
進了廟門,裡面黑漆漆的。吳若愚抬頭查看,大樑上掛著幾盞日光燈,燈管都被煙薰成暗褐色,燈光昏暗只是聊勝於無,只靠供桌上閃爍的燭火照明。廟內人影幢幢,細看都是塑像,牛頭馬面、黑白無常、文武判官都全了。高坐正中神案上的統境大王神像倒沒被香煙薰著,祂頭戴的雪白王爺帽,插著一顆一顆火紅的圓球,帽子兩側有翅垂下綴旒,臉是正常的膚色,三綹長鬚,雙眼垂視,面無喜怒卻極其威嚴。
吳若愚點了三炷香,在神案前的拜墊跪了下來,輕聲祝禱:「願王爺公保佑朱瀚元沈冤得雪、朱奶奶安享天年。」
祝禱中,耳畔突然傳來細細碎碎的啜泣聲,這陰廟果真有鬼!他不禁汗毛悚然,打了個冷顫,朝聲音方向看去,馬面將軍塑像腿旁的地上,跪著一個戴著木枷的白髮老嫗微微顫抖著。
「你是阿元的朋友嗎?你叫什麼名字?」老嫗沙啞低沈的聲音說:「境主公說,會有人來幫我們家阿元申冤,是你嗎?」
我只是一個送判決書的法警,什麼忙都幫不上。這話吳若愚說不出口,只能默默幫著跪在地上的老嫗除下扛在肩上的木枷,哇靠,那木枷起碼有一、二十公斤重!
除下木枷後,枯瘦的老太太弓成一團的身體幾乎站不起來。她嘴裡喃喃的唸著,有一派惡鬼在保護害死阿元的壞人,阿元一時報不了仇,要耐心等,會有貴人來幫忙。她抓著吳若愚的手,呢喃的聲音自顧自的不斷說著:「你會幫我們阿元申冤吧!你一定會幫我們阿元申冤吧!」
吳若愚抬頭看著神案上的王爺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老奶奶。環視圍在身旁的陰森鬼差,他心裡掙扎著,還有一派惡鬼在保護害死阿元的壞人?是那幫主張廢死的政客,還是側翼團體?我能怎麼辦呢?
七夕那夜,和鄭開復在涼亭土地廟泡茶時,偶遇的老人說的話,突然在吳若愚心裡響起,他脫口而出,對老嫗說:「雖然鬼神有善有惡,但是大道無私,天理總是昭彰的。」
吳若愚心想,既然要告陰狀,總得要寫狀紙,有誰的狀紙會寫的比法院的判決書還清楚?他從背袋中拿出僅存的一份判決書,讓朱奶奶簽收後,又拿了回來,在判決書的主文眉頁上以紅筆寫下:
「謹代朱門蔣老夫人淑虹女士,轉陳被告馬見孫強盜殺死朱瀚元一案陽間法院判決書一件,案情俱載於內。
陽法昭昭、陰律冥冥,信士不明律法,然殺人償命乃千古不易之天理,馬見孫惡行未能伏法,坊閭里鄰率皆不平,街談巷議紛紛髮指,叨念朱老太太暮年喪孫哀慟不已,伏乞統境大王明鑑,彰明因果,廣布天恩,以撫民怨。
陽法冥律各有所司,陽法不昭,萬望冥司無偏,速示至公之道,則信士幸甚!天下幸甚! 信士吳若愚跪稟。」
寫畢,在廟側找了一個紅色塑膠圓盤,托了判決書放在神案上,與朱奶奶一起在神案下,又跪了下來。
除去沈重的木枷,朱奶奶原本慘白的臉,逐漸恢復紅潤。跪了十幾分鐘後,她從神案前的拜墊倏地站起身來,手腳極其敏捷,一手在神案上取了判決書,一手拉起吳若愚,一起走到廟門外的金爐,將判決書併著一些金紙都燒化了。
吳若愚把朱奶奶送回家時,奶奶一路不停的向吳若愚道謝。看著神清氣爽的老奶奶,吳若愚一面感嘆宗教力量的神通廣大,一面心虛將來馬見孫若以無期徒刑定讞,不知要怎樣安慰老人家。
回到法院已經晚上九點多了,除了中央台幾個值夜班同仁在看電視,整個高院法庭大樓空蕩蕩的。吳若愚穿過法庭大樓,走到連接司法大廈的中木門旁,開了第三辦公室的門鎖,把今天送判決書簽回來的一疊送達證書,收進自己的辦公桌抽屜裡,半躺攤在座位上發呆。
辦公室旁的中木門通常在晚上七、八點鐘值班法警下班後就用鐵鏈上了銅鎖。今天回來的時候,已經鎖上了。此時卻傳來叮叮噹噹、鐵鍊銅鎖被打開的聲音。接著遠處圍牆電動鐵柵門也傳來隆隆的開啟聲,然後一陣大巴士的引擎聲傳來。是囚車?怪事!在法院上班大半年了,第一次遇到這麼晚了還載犯人進來。
正在疑惑間,吳若愚想到辦公室門口,探頭看看半夜坐囚車進來的是什麼大人物,卻見門外小廣場一個白色衣裙的模糊人影,從法庭大樓那邊走了過來。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yFLz7a4O
「喂!傻瓜,你才來法院做了幾個月法警,就學會當訟師幫人告狀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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