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哇,我只是看得見鬼,能和鬼說話而已。」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T73qLw8cz
「那可是天大的福報啊!爸爸當了三十年乩童,雖感覺得到神的存在,可從來都沒有親眼看見過神哪。」
「哪有什麼神?都是些鬼假冒的罷了。」
「別這麼說,那是妳的境界還不夠,分不清楚看見的是神是鬼。」
「神和鬼哪有什麼差別?你這輩子被你的神害得還不夠慘嗎?」
「是的,神和鬼到底差別在哪?這十年來,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在我看來,終究是一樣的。」
「妳書念得比較多,妳能告訴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是什麼意思?」
黃月波沒料到只受過幾年日本教育的爸爸會問出這種問題。「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這句話出自老子的《道德經》,芻狗是一種用於祭祀的草,所謂燎帛之具也,祭祀則用,祭已則棄。整句話看起來,似乎是說天地、聖人都沒有憐憫之心;課堂上老師卻說不能這麼解釋,必須從道德經整體的脈絡來看,才能體現這句話的意義,考試時,只要寫「天地、聖人都是大公無私,對萬物、百姓都公平對待、一視同仁」就行了。
「如果對大家都一視同仁,我們拜神有什麼用?」黃宗男問。
拜神不就是受了委屈,想要求一個比我強大的力量,出來為我主持公道?
「公道?你有你的委屈,我有我的困難,天下哪來的什麼公道?」
是的,橫看成嶺側成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是非對錯時常都不是絕對的。
「這是我變成這幅鬼樣子之後,想了許多年才領悟的道理。想不到妳一下就想通了,念過書的人,果然不一樣。」
這麼簡單的道理,要身心受到重創,思考這許多年,才能領悟?黃月波心裡這樣想,對爸爸卻說不出口。
「以前當乩童,王爺來附身時,我的軀體為王爺所用,我只能任著王爺,用我的身體,做出非我本意的動作、用我的嘴,說不是我想說的話。」
黃月波自小看慣爸爸那張扭曲的臉孔,此時卻覺得十分陌生,直覺想到的是奶奶過世時,那尊被燒得焦黑的王爺神像。
「替王爺當乩身的三十年間,我對王爺的決斷,心中常不以為然。」黃宗男說:「現在回想,卻隱約的覺得附在我身上的王爺,是因為我無法領悟祂的用心,心裡違逆祂,常常和祂唱反調,才不能十分靈驗。」
「妳有一個姊姊,在妳出生前就過世了,妳知道嗎?」
「曾聽奶奶說過,是明月姊姊。」
「明月是五歲過世的,妳的生日和她的忌日剛好是陰曆的同一天。」
「姊姊也是命帶刑剋,六親無靠的命格?」黃月波忍不住眼淚盈眶而出,為了短命的姊姊,也為了自己這樣問。
「不,她的命格是興家旺夫,福蔭六親。」黃宗男說:「王爺曾說,只要過了五歲的那場大劫,她將會一生平安,給親友家族帶來莫大的榮華富貴。」
「所以王爺沒有幫你留下福蔭六親的女兒,卻留下我!」
「別這麼說,月子。」黃宗男扭曲的臉,露出一絲苦笑。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明月五歲那年,王爺曾降壇警告,要大家注意,這一年貓狗即將瘋狂,為村人帶來苦難。
那年代的鄉村,幾乎家家戶戶都養貓狗,貓捕鼠、狗幫忙看家打獵。發情的母狗俗稱「瘋狗母」,他們猜測王爺暗示村子裡會誕生大量的貓狗,認為即便貓狗氾濫,也耗費不了多少糧食,便沒有把王爺的警示特別放在心上。那一年村裡家家關起家裡的母貓、母狗,以便對於王爺的警告有個交代。由於時髦的年輕男女,俗稱也是「黑貓」、「黑狗」,也有人認為,王爺是委婉的勸戒村人注意少男少女的教育,以免村裡多出一些私生子女,因此當時年輕男女間的來往,也曾被當成忌諱。
沒人猜到,那一年「狂犬病」開始入侵台灣。
明月出生那年,明月的媽媽在村外撿回一隻幼犬。那隻小狗渾身白色的皮毛,一團雪白裡,一雙黑汪汪的眼睛和小巧的黑色鼻頭,看來十分可愛。那種狗叫做狐狸狗,城裡的有錢人家養著當寵物,在鄉下卻是沒有用處。幸好黃宗男家裡雖窮,剩飯剩菜還是有的,嫁來三年就給黃家生了一男一女的太太喜歡,媽媽沒有反對,黃宗男就讓小狗留了下來。
那狗和黃月波的大哥、姊姊一起長大,天天玩在一起,和他們兩個孩子感情特別好,大人白天到田裡工作,常常只有兩個小孩和小狗在家。
那一天,黃月波的大哥慌張的跑來田裡,說妹妹被野狗咬了。黃宗男回家時,看著一身是血的小白守著受傷的明月。
因為王爺的示警,黃宗男出門前,特地把小白拴在門口埕裡。
黃月波的大哥說,自己在屋裡寫字,突然聽見在埕裡玩耍的明月尖叫。他跑出來,看到不知哪來的一條野狗正在攻擊明月。他拿起屋簷下的竹掃帚去趕,卻趕不走正咬著明月不放的野狗。後來小白掙脫綁著牠的繩索,衝過來和體型比牠大上一倍的野狗互相撕咬搏鬥,明月才能脫身。他抱起明月跑到鄰舍喊添財叔,阿叔抄起扁擔打死了那隻野狗,然後叫他去田裡叫爸爸回家。
黃宗男曾慶幸當初收留這隻勇敢護衛主人的小狗,然而,幾天後小白開始有發瘋的跡象。衛生所的人說,小白很可能也染上了狂犬病,要黃宗男把小白打死,才敢到家裡來給明月看病。
村人聽說小白得了狂犬病,擔心牠發起瘋來咬人,都圍過來黃宗男家,逼迫黃宗男讓他們打死小白。黃宗男不忍心,趁亂放了小白,眼睜睜的看著村人拿著扁擔、鋤頭追打小白一路而去。
後來黃宗勇聽人說,小白跑到自家田裡,是葬在田裡的黃勇顯靈,小白才會一頭撞死在墓碑上。然而,明月最終仍然救不回來,還是死於狂犬病。
黃宗男夫婦失去了最喜愛的女兒,滿心痛苦。當妻子懷第三胎時,他們都希望是個女孩,然而又是個兒子。
生了兩個兒子以後,王爺要黃宗男潛心修道,他卻一心想再要一個女兒。王爺降乩說,夫婦之道可以維持,再度生育卻該避免。黃宗男不聽,硬是祈求已顯病徵的老婆,再給他生一個女兒。黃宗男見老婆第四胎果然生下一個女兒,滿心歡喜,對於王爺先前的指點嗤之以鼻,不想老婆分娩後,健康急轉直下,終於在生下黃月波一年半以後過世。
黃宗男對此十分怨恨,認為王爺先前沒有庇佑明月,現在又因他不聽話而奪走他的妻子。殯葬之時,來選吉辰的算命瞎子卻說,正在牙牙學語、還未滿三足歲的黃月波「命帶刑剋、六親無靠」。又說,黃月波是累世修行的仙女,命格不是黃宗男這種清貧之家承受得起,若是投生於大富大貴之家,反能光宗耀祖云云。說得黃宗男一心悔恨,整天借酒澆愁,對於王爺未能保佑自己的乩身一家平安,恨到了極點。
「燒了大廟之後這些年,我在病榻之中,天天回想過往三十年裡,王爺降壇時的種種處世作為。」
黃宗男說,就像方才那個女人,背著丈夫和有婦之夫私通,人人都說大逆不道。然而若是王爺來降乩,應該會說,凡事皆有因果,現在她心中早已滿是悔恨,鬼神又何必對她趕盡殺絕?
姘夫離婚後,又另外娶了個年輕妻子,私下交往時男子許諾,若能擺脫了家庭的束縛,就要天長地久,永遠和她在一起,全是謊言。那女人既已不見容於丈夫,付出離婚的代價,偷情時的男伴又對她無情無義,不但不見容於家庭、社會,連失婚上吊的女鬼都不放過她。
此時走投無路,既能找到這裡來求助,想必王爺也會悲憫她的遭遇。
就像我如此愚癡無智,王爺也不曾放棄我一樣,我們也務必竭力週全她,以成上天好生之德。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mzKHbFJUJ
「妳能看見鬼,能和鬼對話溝通,雖然還沒有謁見神佛的機緣,修為卻已高過於我。我雖能朦朧的感到王爺存在,王爺用我的嘴說出來的話,我卻不能理解。王爺三十年來教導我修身處事的恩情,被我的一把無名火,全都燒得乾乾淨淨。」黃宗男嘆了嘆氣,說:「功德都燒光了,罪孽卻沒能燒去,我每天都在懺悔。希望妳善用妳的能力,不要步入我的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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