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啦走啦,別跟那個倒霉鬼多糾纏,才不會乖衰。」女工友阿花說。
「瞪什麼瞪!再瞪我把妳眼睛挖出來!」阿珠一手伸出兩根手指,戲謔地在黃月波的雙眼之前比劃著……「哎呀!——」突然她一聲尖叫,另一手緊緊握住剛剛兩指在黃月波眼前亂晃的那手手腕,弓著身子縮成一團,好似中邪一般。
原本站在旁邊看熱鬧的幾隻鬼裡,有一隻清朝的瞎眼鬼,祂生前為奴,只因偶然間撞見女主人偷漢子,反被女主人誣指他偷看更衣、圖謀不軌,被東家挖了雙眼丟在墳堆裡,掙扎了好幾天,這才兩個眼窩潰爛,被蠅蟲喫咬而死,成了冤鬼。這瞎眼鬼看到阿珠咄咄逼人、比著黃月波眼睛的那兩根手指,不禁怒火中燒,張口就朝手指咬了下去。鬼和人不一樣,眼珠被挖了,還是看得見;張口咬人雖然咬不出傷痕,因為鬼的怨恨心深重,被咬的人也是痛徹心扉。
阿花本來就膽小,看到阿珠突然中邪的模樣,以為被黃月波剋到,嚇得轉身就跑。阿珠見阿花跑了,下意識的也跟著跑。一下子兩人便跑得無影無蹤。
從此以後,黃月波會妖法的傳聞從學校傳了開來,而負心漢害死黃月波最敬愛的李老師這件事,也埋藏在黃月波日漸成長的少女情懷中。
黃月波在台北讀女中的六年歲月,都和大哥、二哥住在南昌街巷子裡一間租來的土角厝裡。她放學走回家,得花上二十分鐘,到家以後,先用煤球爐煮好兄妹三人的晚飯和隔日的便當,然後寫作業、溫習功課。等哥哥回來吃過晚飯,她洗完碗筷、把兄妹的衣服洗淨晾好,再繼續讀書。常常到凌晨ㄧ、兩點鐘,哥哥們來勸,她才上床睡覺。
二哥初中畢業後,和大哥一起在建築工地做工。因為有初中學歷,又有大哥帶著,二哥不必到師傅家裡從學徒做起,賺來的錢都是自己的,黃月波一家的經濟狀況又慢慢好轉了。後來大哥娶了嫂嫂,黃月波便少了一些家事負擔,嫂嫂生了黃美梔後,家中又多了一個嬰兒,十五歲讀初三的黃月波,才終於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每次月考過後的週日,或是寒暑假的第一天,哥哥們都會向工頭請假,陪黃月波一起坐客運車回家。他們總會買一點糖果餅乾,回去攏絡鄰里和親戚的小孩,改善大家對他們家的畏懼。由於爸爸在黃月波五歲時,全身皮膚百分之八十被燒傷,頭髮和眉毛只剩稀稀疏疏的幾根,臉上、手腳、身軀的疤痕歪七扭八,村人,尤其是小孩,看了都會害怕。加上謠言傳說黃月波會使妖法、親近黃月波的人會被剋死,平常黃宗男自己在家,都沒人敢去招惹他,連稅吏、警察也不願上門,日子過得歲月靜好。
升上高中部以後,大學聯考的氛圍開始籠罩著黃月波。第一女中的同學都是功課成績很好的學生,黃月波不像小時在深坑家鄉讀小學那麼輕易就能拿到第一,成績在班上只能維持中等,常常擔心自己若只考上私立大學,家裡沒辦法繼續供她讀書。第一次月考數學只考了五十八分,她心裡驚慌極了,放學後走到住處巷子靠近羅斯福路那端的「地府陰公」小廟拜拜。廟裡奉祀的是一位清朝時期的水流娘,據說十分靈驗。黃月波去拜拜時,廟旁正在演歌仔戲酬神,黃月波遠遠看著陰公娘娘雜在人群裡,和村民一起坐在長板凳上看戲,忽然想起小時候和奶奶在山裡遇見關小姐的往事。
那時她還未開天眼,看不見鬼神,現在回想,也不知三姑到底是人、是神、還是鬼?那條被賣掉的護身符,在村長作主之下,賠了被燒掉的大廟、還清了爸爸的欠債,剩下的錢還讓爸爸敷了兩年草藥,救回了爸爸一條命,卻換不回逝去的奶奶。想到這裡,她心裡一陣辛酸,又想起幼時被村人、親戚、同學排斥的往事,幸好李老師改變了她的一生,好想念李老師,好想念奶奶,好想念關小姐……
這天早自習時,同學塞了一份報紙過來,她們說:「小波,有妳家鄉的新聞耶!」
「新聞?什麼新聞?哪家失火了嗎?」
「哎喲,瞧妳耽心的。是趣聞啦!」
「趣聞?什麼趣聞?」
「無恥野鴛鴦,深坑山腳轎車裡偷情;多情殉身女,產業道旁大樹下懲姦。本報記者深坑訊:昨日深坑鄉草地頭村產業道路旁,兩個各有家室的已婚男女,在汽車裡……」
「無聊,妳們『公民』讀到哪裡去了?」
「女鬼懲罰姦夫淫婦耶,好好玩喔。」
「哪裡好玩了?噁心死了。」
「是妳家鄉的女鬼耶,妳不覺得稀奇嗎?」
「人死為鬼,有啥好稀奇的?倒是報紙說的這個女鬼,生前似乎不是我們深坑鄉的人,以前從沒聽說過。」
那一群圍著黃月波的女生,本來興致勃勃的,想聽黃月波說她家鄉裡的鬼故事,見黃月波說沒聽過那個女鬼,都被澆了一桶冷水,剛好上課鐘聲響了,只好各自回座,上課去了。
幸好,她們不知道黃月波看得見鬼,不然可不是鬧翻了天!
寒假的第一天,黃月波一早和哥哥一起返鄉。回家放下行李,信步走到深坑國小的教職員宿舍,在李老師以前住的房間前憑弔。長舌鬼、瞎眼鬼、凸肚鬼、冒壁鬼等幾隻老鬼原先坐在宿舍前的大榕樹下嘆氣,看見黃月波來了,紛紛圍過來嚼舌根。
「月子,月子,這裡最近新來了一個紅衣女鬼,整天在那裡哭,吵死人了。」長舌鬼說。
「是啊,是啊,趕又趕不走,勸又勸不聽,還到處招惹活人,引來道士抓鬼,連累我們。」凸肚鬼說。
「道士收不了祂?鄉裡王爺菩薩也都不管?」黃月波問。
「祂拿了閻王爺的黑令旗哪,神祇同情祂的冤屈,放縱祂自己報仇,」眾鬼爭先搶後,紛紛說道:「沒了天兵神將幫忙,臭道士就是一個凡人,哪能奈何得了祂呀!」
黃月波拼拼湊湊聽完眾鬼的描述,知道那「新來的紅衣女鬼」愛哭,也是一個癡情女子負心漢的故事。日前同學手上報紙情侶撞邪的新聞,應該就是那隻女鬼搞出來的事。女子特地穿著紅衣服自殺,好不容易也拿到了閻王爺的黑令旗,不去找負心漢報仇,卻來作弄野鴛鴦,不知是啥原因?
傍晚回家時,黃月波還沒走到家門,遠遠的就看到一個少婦跪在門口,朝著屋簷下坐在長板凳上的黃宗男不停的磕頭。黃宗男燒傷後,外貌看起來很可怕,村子裡婦女小孩多半不敢靠近,此時又是黃昏,莫非那婦人誤認撞鬼,受了驚嚇?
婦人專心磕著頭,直到黃月波伸手攙她起來,才發現有人靠近。她一轉頭看見黃月波,馬上轉身向著黃月波又跪了下去,嘴裡不停的念著:
「妳一定是仙姑,妳一定是仙姑,仙姑救命!仙姑救命!妳一定是仙姑,妳一定是仙姑,仙姑救命!仙姑救命!……」
聽完婦人哭著敘述的內容,黃月波知道她便是新聞報導的、在村外山林間產業道路旁的轎車裡,和別人丈夫偷情的已婚女子。猶記得報紙記者加油添醋,大致是說:
這對男女在荒郊野外做違背倫理的醜事,一個被丈夫拋棄而在附近上吊的女鬼看不過去,把他們拉出車來懲治,弄得他們醜態百出而不自知。剛好被路過的村民看見,喧嘩起來,附近村裡的居民都跑來圍觀。
這對男女被鬼遮了眼,竟然茫然不覺,當著眾人繼續上演活春宮。直到警員聞訊趕來,以妨害風化罪名把他們逮回分駐所,他們才如夢初醒。
警方通知他們家人前來具保領人,雙方的配偶都來了,聽了一眾村民口沫橫飛,那對男女姦情自然掩蓋不住,最後雙方都是離婚收場……
那還是民風保守的年代,黃月波又是十五、六歲情竇未開的少女,對那婦人咎由自取的下場,自是不感興趣,對於婦人跑來找自己求救,更是莫名其妙,一心只想送客休息。無奈那婦人賴著不走,哭著苦苦哀求,弄得黃月波心浮氣躁,幾乎要喊屋內的兩個哥哥出來趕人。
「妳的事情我們知道了,我們得準備一下。」很意外的,黃宗男竟對那婦人這樣說:「妳先回去休息,吃飽睡足,明天午後換件乾淨的衣服再過來。」
送走婦人以後,黃月波問爸爸:「爸啊,你不做乩童都十年了,今天怎要替那不道德的女人多管閒事?」
黃宗男沒有回答,反而問她:「那女人說妳會法術,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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